35. 糖水铺
作品:《声色深处》 荣安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提到实验和研究,他终于恢复了一点年轻人的神采,轻声说:“哎,别提了,我被举报了。我哥不让我在那边待了,他本来想让我回北京的,但是我想了想,回北京还不如回A市,这样我可以报效母校。”
“被举报?”时烟抓住了重点,之前在荣安身边待了三年,她脑子不够使也大致猜出来了,“是因为创新药吗?”
“嗯,有同事眼红我发了太多顶尖期刊,揪着药品研究手续上的一些细节大做文章,试图搅黄我的后续研究。”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时烟提心吊胆地听着,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欲望,她主动问:“结果呢?”
“结果?”荣安笑了笑,有些得意地说:“结果就是,事实证明我的研究手续都很齐全,那些子虚乌有的举报事件纯属子虚乌有,举报的人也纯属是医学界的搅屎棍。哼,我是不会被他们打倒的。”
“奥,不会被打倒啊......”时烟捂着嘴,冷不防揶揄了他一句,“于是你转身就来了A市?”
“那是我哥让我来的!”荣安彻底不端着了。
时烟哈哈大笑。笑完,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人家都被流放了,她还在这里幸灾乐祸,实在有些过分。
她抿了抿唇角,心虚地看荣安一眼之后,低下头开始做鹌鹑。
荣安安静地坐在一旁,余光一直关注着时烟的表现和反应。他三个月前的决定没有错,果然,要想时烟恢复快,放她离开才是最好的。
尤其,是回到那个人身边。
他忽地觉得眼眶有点发涩,喉咙也有些发堵,却还是问:“高老师前阵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你去北京看病,有一个长得很帅的小伙子陪着你,那个很帅的小伙子......是陆云深吗?”
时烟错愕了一瞬,不过仅仅一瞬,她便点了点头,坦然地说:“嗯,是他。”
“你们......”荣安眼神闪烁了下,接着说:“你们,在一起了吗?”
时烟再次点了点头,只不过这次,荣安发现,她的脸红了。
“嗯,今天我约了陆云深,一起逛A大。”时烟轻声说。
荣安觉得心脏突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下来,过了好几秒,才慌张地从长椅上站起来,低头看着时烟说:“我要走了,还有点事。你记得去医院查血,别拖。检查结果出来了发我一份,我帮你看。”
时烟仰头看着荣安,路灯从侧面打过来,仿佛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终于看清了他眼底那层青灰的疲色,还有他左手指节上贴着的一小块创可贴,大概是做手术或者搬什么东西时被蹭破的。
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似乎不太明白他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又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她轻轻点了点头,说:“你也要注意身体,你看起来比我累多了。”
荣安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他没有回话,只朝她轻轻摆了摆手,然后拎起医疗箱,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背影渐渐融进了树影和路灯交织的光晕里。
时烟重新坐回长椅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便签纸,上面是荣安干净利落的字迹,一行电话号码,一个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周二、四上午出诊”。
她小心地把便签纸展平叠好,塞进了连衣裙的侧兜内。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陆云深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赶路时的喘息和一点愧疚:“烟烟宝贝,我出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你别乱跑,在糖水铺等我。”
时烟把手机举到耳边,足足将那条语音听了两遍,最后才笑着将手机收起来。
好吧好吧。
看在他叫那一声“烟烟宝贝”的份上,她就原谅他让她等这么久好了。
*
时烟沿着情人坡往下走的时候,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桂花香一阵一阵地往鼻腔里钻。她脚步轻快,裙摆扫过路边的草尖,沾了几粒细小的草籽,也浑然不觉。
东门的糖水铺还开着,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阿婆糖水”四个字。
时烟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好久没来啦,还是杏仁露?”
时烟愣了一下,没想到连阿婆也还记得她,随即弯起眼睛点头:“嗯,阿婆记性真好。”
“你们这些小年轻,来来去去的,长得好看的那些,阿婆都记着呢。”老太太舀了一碗热杏仁露端到靠窗的卡座上,又看了她一眼,“以前老跟你一起来的那帅小伙呢?好几个月没见他了。”
时烟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知道陆云深经常来,她心里划过一阵暖流,抿了一口杏仁露,轻声说:“他一会儿就来。”
老太太“哎”了一声,又乐呵呵地回柜台后面忙去了。时烟坐在卡座里,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碗里的杏仁露喝掉大半,门上的风铃终于又响了。
时烟抬起头。
陆云深从门口焦急地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出门时的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口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和一个保温包,肩膀上还背着电脑包,整个人风尘仆仆的,三七分的倒背头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但他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即便是这副赶路赶得有些狼狈的样子,此刻落在时烟的眼里也跟电影截图似的,俊逸得不像话。
他在店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时烟之后,眉眼立刻松了下来,像是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朝她走了过来,把纸袋和保温包放到桌上,在她对面坐下,眼神有些歉疚:“抱歉,今天临时处理了一些事情,来的晚了。是不是等了很久?”
“还好,一碗杏仁露还没喝完呢。”时烟笑着把碗推了推,“你要不要也来一碗?阿婆的杏仁露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陆云深摇了一下头,然后把
保温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取出两个白色餐盒和一个汤盅:“我带了吃的。”
时烟眨了眨眼,凑过去看。
餐盒盖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菜——一份黑椒牛柳,一份白灼菜心,还有一份金黄色的炒蛋,旁边放着一小盒米饭。
汤盅掀开盖子,是炖得浓白的山药排骨汤,热气腾腾地冒上来,香味一下子就盖过了糖水铺里的甜味。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时烟有点懵,“你不是一直在公司加班吗?”
陆云深一边把筷子从纸袋里抽出来递给她,一边低头去拆餐盒盖子,说:“傍晚回了家里一趟,本来是想着跟你一起吃完晚餐再来学校,结果你走了,公司又正好出了其他的急事需要我过去处理,于是只能做好放保温包里了,想着万一赶不上陪你吃饭,你也有东西吃。”
时烟接过筷子,盯着桌上那几份冒着热气的菜,愣了好几秒。
陆云深这是在担心她的肠胃,害怕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他还真是......
时烟心里暖洋洋的,眼眶有点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保温盒里的菜心还是翠绿翠绿的,牛柳的酱汁也收得恰到好处,炒蛋嫩黄蓬松,完全不像是闷了好几个小时的样子。时烟夹了一筷子牛柳放进嘴里,温度刚好,肉质软嫩,黑胡椒的味道不浓不淡。
“陆云深,”她嚼着嚼着,忽然抬头笑眯眯地喊了他一声。
“嗯?”
“你手艺怎么这么好?”时烟撒娇一般地问道,“你是不是一直以来都会做饭啊?”
陆云深正在拿湿巾擦手,闻言动作顿了顿,想到之前无赖一般在她家里蹭吃蹭喝的场景,他耳根悄无声息地红了一下,没抬头,语气却带上一丝极淡的不自然:“我哪会做饭,我就……这几个月学的。你肠胃不好,外面东西不干净,所以我才苦练厨艺的。”
“哦——“时烟拖长了尾音,“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你咯?”
“那倒不用……”陆云深硬着头皮,回得有些勉强。
时烟看着他的反应,笑呵呵地夹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味道香滑而不腻,真是好吃极了!
时烟吃着吃着,余光瞥见一旁的保温包,想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问:“你这保温包挺厉害的,大半天了菜还热着,什么牌子的呀?“
陆云深这回没接话。
时烟嚼着菜心,视线落在那个保温包上,这才发现包的侧面印着一个很小的金色logo——是一朵简笔勾勒的山茶花,花瓣线条圆润,底下有一行极细的英文字母,好像是某个专门做高端定制厨具的品牌。她想了想,记起来在公司楼下那家全是外国品牌的精品超市里看到过这个牌子,一个保温杯就得卖四位数。
时烟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份菜,又看了看那个保温包,再看了看对面正低头给她盛汤的陆云深,心里的预感越来越不好了:“这个保温包,你不会是定制的吧?”
陆云深盛汤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