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损失
作品:《汴京摆摊,怎么就爆火了?》 顷刻间,黑云像是被撕裂了一张口子,豆大的雨珠从天际倾泻而下。
雨水哗啦啦地冲刷着地面,泡软的干发帽随着水流四散漂开。
付宁扑身过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拦住随着水流飘开的干发帽。
一顶又一顶的干发帽被她捞回,却又有更多的干发帽被水流冲得四散。
付宁起身钻进翻倒的摊子下,从里拽出装干发帽的竹筐,飞快地将干发帽塞到竹筐里头。
孟二攥着两顶干发帽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哪怕她再愣,也知道自己闯祸了。
她上前蹲下,同付宁一起捡起散落在地的干发帽,期间还有空将倒地的摊子扶起来挡在付宁头顶。
付宁发觉砸在身上的雨水忽然少了,抬头瞧了一眼,对上孟二皱巴巴的脸:“东家....我....”
付宁打断她的话:“先拣帽子,有话回家再说。”
浸湿雨水的干发帽像坠了铅块,付宁搬了两次都没有搬动竹筐,还是孟二憋红了脸,才勉强将竹筐挪到了摊子下面。
眼瞧着竹筐变了形状,俩人又只能躲在摊子下面,一顶接一顶地挤去帽子里的水。
大雨一直在下,等到俩人披着油布跑回家时也未停下。
门口的付守川见着俩人大惊,忙将俩人往屋子里拽:“怎么浇成这样!”
这样大的雨,又还是秋雨,浇上一场是会死人的!
屋里做工的几位妇人闻言纷纷出来瞧,见到如同落汤鸡的俩人也是大惊。
就连抱怨一早上的金娇娘也惊得闭上了嘴,帮着忙碌的几位妇人一同搬浴盆烧热水。
阚大娘子拉过冻得哆嗦的俩人,一人塞了一碗浓浓姜汤葱白水,又用厚布给俩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直到俩人脸颊泛起血色,付宁这才缓出口气,她吸吸鼻子问:“你方才为什么不在?”
待听完孟二涨红着脸叙述完,付宁闭眼沉默不语。
再睁眼时,说的却是:“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去摆摊了。”
孟二红润的脸色刷地泛了白,她惶恐得不住叫道:“东家,东家!”
她虽然憨直了些,却也知事了。
从前爹娘便不喜她,觉得她不机灵。牙婆把她价钱压得最低,还经常嘱咐她少说些话,告诉她说话说得太多了,主人家嫌弃。
付宁却不嫌弃她,还教她,对她好。她都知道,她有良心的。今日真不是她有意的!
到底是哪个天杀的贼人掀了她家的摊!
“东家,别不要我!”
颤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付宁却无奈笑笑:“没不要你。”
从前她觉着,只要让孟二学会几句固定的话术便能把摊摆好,却忘了她是在北宋汴京,而不是网上电商,只要说两句:“亲亲抱歉,您看这边赔偿您一块钱可以吗?”就行的。
孟二不够机敏她知道,偏又不够死心眼。被人骗了就能走,因着两顶干发帽,反叫摊子泡了汤。
今天的局面,有她的一部分错误,是她没有将人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
她声音慢慢地:“从明天开始,你负责盘货。检查干发帽的针脚,检查送来的布,如何?”
孟二破涕为笑,狠狠吸了下鼻子:“嗯!只要不赶我走,东家让我干啥都行!”
阚大娘子听见屋里的动静,在窗外问付宁:“阿满,那些干发帽咋办呀?”
付宁起身推开窗,脑袋刚要伸出去,又被阚大娘子按了回来,还挨了顿训:“有啥话不能在屋里说?再被风打着,你那姜汤白喝了!”
付宁无奈,只得老老实实站窗边喊:“阚婶子,干发帽要尽快洗出来,不能堆太久,今日劳烦你们,缝补的活都先别做了,先把帽子洗出来。”
她又道:“钱我照给。”
阚大娘子的手摆出了残影:“你这孩子!外道啥?说那些话!洗帽子,我晓得了!”
说罢,张罗屋里的几人重新张罗舀水洗帽子。
房檐下,金娇娘瞧着那一筐堆得满满当当的干发帽眼睛发花。
这....这么多?
都要洗?
她不想要什么干发帽了,她现在就想回家!
然而面对阚大娘子和花婆婆一群忙忙碌碌的人时,她想说的话怎么都开不了口,最终只能缩着脖子把手伸进温热的水里。
除了金娇娘,其余几人干活十分利落,加之付家还有搓衣板这样的利器,洗得更是飞快。
可几人洗到一半,却觉得哪里不对。
花婆婆拿着干发帽给阚娘子看:“我眼睛花,你瞧瞧,是不是还有黑泥?”
阚娘子初时还没瞧出来,可举起时,就见一团黑色印在布上。
金娇娘也瞧见了,她不以为意道:“渗布里去了吧,染染就瞧不出来了!”
阚娘子听罢,拿着帽子拉着她就朝东厢房走去,吓得金娇娘连连高喊:“哎哎?你拽我干啥?”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阚娘子拉到了付宁面前。
对着光看清那一坨黑点后,付宁的心也在一点点向下沉。
阚娘子见她面色肃然,忙说:“金娘子说,能染色,染色便瞧不出来了。”
金娇娘理理袖子,不以为意道:“用靛青色染染,黑的绿的都瞧不出来!蓼蓝草和石灰也不值几个钱,能染这一大盆呢!”
金娇娘见付宁不说话,只觉她是对靛青不满意,又苦思冥想起其他好用又便宜的染料来。
“茜草也行,若不然找些栀子....”
付宁此时却听不进去金娇娘的话,她怔怔地瞧着那个小黑点,一言不发。
片刻后,她下床摸出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干发帽被从中截断。
“哎!”“哎!”在场的几人惊呼出声,金娇娘使劲攥紧手指。
一百文呢!她都没有呢!
殊不知掀开苎麻布的那一刻,付宁的心如同被推下悬崖一般,直直下坠。
看到黑点的那一幕,她便有预感,钱,要没了!
黑点紧紧附在吉贝布上,深入交织的经纬线中。
她用手用力刮着微湿的布料,那黑色的斑点却没有半分变浅的趋势。
付宁看着布,忽然笑了笑,扭头冲着面露惊恐的几人道:“这批干发帽不能要了,跟她们说一声,这些不用洗了。”
阚娘子急道:“金娘子不是说还能染色吗?”
付宁点点头:“是,不过这里进了泥水,就算染色也会留下印记,如何也不能再卖出去了。”
几人结果布料瞧了半天,一时都没什么好法子。
阚娘子瞧着布料无法,只能可惜道:“哎!那我跟她们说一声去。”
付宁点点头。
门关上了,孟二低头站在付宁身旁不动,愧疚不已。
付宁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别站着了,你也去歇一歇。”
见孟二跑到屏风后面躺下,付宁这才转身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脸。
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
心疼死她了!
她的钱!她的布!
她双脚在被里狂蹬,只觉心都要碎成八瓣。
二百多顶呢!!
为了这二百多顶,她还花钱请了那么多人,结果到头来,全赔了!
出去这一趟,一分钱没挣到,先赔了八千一百二十文。
<
p>八千多文!
若是铜钱价高时,这都快赶上十两银子了!
付宁抱着被子一顿狂蹬,直到小腿酸胀,力竭才停下来,双眼无神望着棚顶。
如今上上下下全瞧着她,她不能先垮!
付宁提起一口气坐起,眼前不禁浮现魏峋在雨中飞奔的背影,气得她牙根痒痒。
怎么老是他!
———
九月八日一整天,大雨依旧在下。
有了前车之鉴,付宁也不敢再在下雨天去卖干发帽了,生怕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撞了她的摊子。
虽不卖干发帽,她却还是想出门。
白月娘不满地拉住她:“你还没折腾够!快回去躺着!”
“阿啾,阿啾。”付宁揉揉红鼻头哀求道,“娘,让我出去瞧瞧吧!”
“瞧什么?这么大的雨,你爹都不出门了,你还想去哪?”
雨这么大,也没人回来找付守川写信呀!难不成前脚写完的信,后脚就被雨把字打花了?她不一样,她是要....是....
“你要做什么?那都不许去!歇着你的得了!我瞧着咱们家最近可有些流年不利,过两天雨停了我就去庙里拜一拜,再给你求个保佑平安的符纸佛牌....”
付宁:.....
佛道双修啊?
她头昏脑涨地靠在墙上:“娘!”
白月娘听见后半搂半拖,又给她拽回屋里:“行,我不说了!你也别瞎折腾了!万事有我们呢!”
这场雨下得急,停得也急,九月初九重阳这日,这场雨终于停了。
因着低烧不断的缘故,付宁并未能在雨停这日出门。待她能出门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九月十二。
等她重新跑到药铺街时,却得知自己的摊子早已被人占了。
“你这一连几日都不来,总不能一直为你留着吧?”租位置的小吏不咸不淡地说着。
付宁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倒是让那小吏觉得如鲠在喉。
她从小吏处出来,沿着街边走到了她平日摆摊的位置,那里已经换成了一个卖染髭药的摊子。
也行,都是伺候头发的,这也算是同宗同源了!
旁边铺子前的小贩便冲她招呼:“哎,这不是付家的小娘子吗?你怎么今日才来,你那摊子都.....”
付宁无奈摊手,说了原委。
俩人唏嘘片刻,忽听付宁开口问:“王四哥,初七那日你可来了?”
“自然来了。”王四道,“咱们当时不还在街角遇见过?哎哟,那日好大一场雨,可真将我浇得不轻!”
付宁忙问:“那后来呢?初八你也来了?”
王四“啊”了一声。
付宁又问:“那日你可曾瞧见一位官人,到过我们摊子这边?”
初八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王四大半日都躲在檐下避雨,哪里留意过什么官人不官人的。
他想了半晌,摇头道:“倒是不曾瞧见。你寻那官人做什么?”
付宁道:“有位官人将我的摊子推倒了。”
王四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他迟疑着问:“妹子,你莫不是想着......那位官人还能回来赔你的钱吧?”
付宁还真抱着这个想法。
她心底始终对魏峋存着一点说不清的信任。至于这份信任从何而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总归不能是因为他脸长得好看。
见她点头,王四的脸色愈发古怪了。
他最终叹了一口气:“哎哟,妹子,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别说让那位官人赔钱了。人家不反过来管咱们要钱,便算不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