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大相国寺

作品:《汴京摆摊,怎么就爆火了?》

    付宁回家时,已是傍晚。

    巷子里满是饭香,每走过一户人家,便能闻见不同的香味。有羊汤的鲜香,有煎鱼的油香,还有肉包子刚出笼时热腾腾的荤香。

    吃得真好!

    付宁一路闻过去,只觉得刚吃饱的肚子也跟着饿了起来。

    等到了付家门口,她并未闻见半点饭香,反倒先被满院子的五颜六色晃了眼。

    院中横七竖八扯了数根麻绳,一顶顶染好的干发帽搭在上头。赭红、靛青、姜黄,深深浅浅挤在一处,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墙边还摆着几口粗陶大瓮。

    瓮里装的是染色用的二煎水,颜色虽不及头煎浓重,染出来的帽子却别有一种鲜嫩。

    付宁走过去,伸手摸起一顶尚在滴水的浅红色帽子。

    原本她还担心二煎水颜色太浅,卖不上价。如今几种淡色摆在一起,反倒比正红正蓝更加清新讨喜。

    仔细瞧瞧,这不就是后世的糖果色吗?

    院中做活的妇人都还没有走。

    阚大娘几人围坐在染瓮旁,将一顶顶原色干发帽浸进染水里。金娇娘则独自占了一只圆凳,眯着眼睛,往帽尾上绣小花。

    白月娘瞧见付宁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簿子迎上前:“不是说午时便回吗?怎么拖到这个时辰?”

    没等付宁开口,她又迫不及待地拉着人往染瓮旁走:“你快瞧!今日江四娘子又叫人送来好几桶二煎水。虽不能比头一道染出来的颜色正,瞧着倒比前几日更鲜亮。”

    她又指了指院中晾着的帽子,喜滋滋道:“算上今日染的,一共有四百二十顶带颜色的。你瞧着怎么样?”

    付宁听完,却没有立刻应声。

    她望着满院子随风摇晃的干发帽,沉默不语。

    察觉出气氛不对,院中的说笑声渐渐停了。

    阚大娘抬起头,金娇娘也捏着绣花针朝这边望来。就连几个新雇来的小娘子,也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活计。

    付宁重重叹了一口气:“咱们药铺街上的铺席,叫人赁走了。”

    白月娘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

    院中其余人的面色也渐渐变得不好看。

    只有晚风仍从院中穿过,吹得绳上的干发帽一下又一下撞在一起。

    做生意最怕轻易挪地方。

    有些摊子原本生意不错,只因换了一条街,旧客寻不着,便渐渐冷落下去。付宁如今刚打出些名声,骤然换去别处,那些熟客还能不能跟着寻过去?

    这四百二十顶帽子,又能不能卖得出去?

    在场几个年长妇人想得还要更多一些。

    她们不约而同看向木案旁新雇来的几个小娘子。

    那些小娘子年轻,眼神好,手脚也快。如今付家的生意好,缺人,自然谁都用得上。若换了地方以后生意不如从前,还能留下几个人?还能用她们吗?

    这份活计不算什么大营生,每日却也能多挣三十来文。

    拿回家添几样菜,买几份肉食,家里人便都能吃得更好些。

    若是往后不再用她们,这点进项自然也就没了。

    有人想问一问,她们要怎么办。但瞧见白月娘骤然变白的脸色后,到底没有开口。

    白月娘脸色奇差,前些日子刚扔了一批帽子,如今怎么又出事了?

    她无措地问:“那,可还有其它的摊位?可还能...”

    “没事的娘,卖不出去,便自己用好了!”

    好什么好?

    白月娘只觉天塌地陷!

    这又不是米面粮油,就算改成衣服都要穿好几十年,怎么用?

    她哀切道:“真就没办法…”

    付宁看见白月娘眼眶蓄满泪珠,也不敢继续逗弄,忙伸手进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没办法,只能换个地方卖了!”

    “哎呦,哎呦!”

    花婆婆率先认出木牌上的标识,激动得直拍手。

    “哪啊?这是哪?”院中众人也急切起来。

    付宁没敢再卖关子,高声道:“大相国寺!”

    白月娘怔怔抬头,不可置信的问:“哪?”

    “大相国寺!”

    下一刻,付宁的脑门上就挨了一个爆栗。

    “臭丫头!有你这样吓唬人的吗?”

    白月娘又哭又笑,一把夺过木牌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院中的妇人这才终于反应过来。

    “大相国寺?”

    “往后咱们做的帽子,要拿到相国寺去卖了?”

    “那里的人可比药铺街多多了!”

    方才还压在众人心上的石头一下被搬开。

    有人拍着胸口,说险些被付宁吓出病来。有人围到白月娘身边,争着看那块木牌。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离得近的姐妹有谁针线麻利的,也能接活。

    金娇娘与阚娘子站在人群外,看着小院中又哭又笑的热闹场景,鼻尖忽然有些发酸:“你说,我咋这么想哭呢?”

    阚大娘斜睨她:“咋?不能得闲,就给你委屈成这样?”

    金娇娘被她怼得憋回来眼泪,反驳道:“谁委屈了?”

    “那你哭啥?”

    金娇娘气得只想去捏她的兜下巴,阚大娘笑着朝边上躲去。

    一时间,小院中热闹非常。

    待众人笑过后,才有人问:“阿满,大相国寺的摊位多难找啊?你咋就能找到呢?”

    付宁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地与众人炫耀:“我呀,去相国寺一瞧,就找到几件生意不好的摊子,我过去与摊主一说咱家干发帽的生意,他们全都折服啦!都要分我一半摊子,求着我去他们摊子卖哩!”

    这把院里的人都唬得不轻,尤其几个新雇来的小娘子,惊讶得嘴巴张成了鹅蛋大,眼里全是羡慕憧憬。

    这么厉害呀!

    白月娘接受到众人目光,跟着一起仰脖挺胸,对呀!我闺女就是这样厉害!

    不光卖干发帽厉害,还会卖木签子,搓衣板,泡泡水呢!

    付宁得意在院中转了好几圈,这才说回正事:“你们身边要是有机灵的小娘子小郎君,也可与我说,我还需要人帮我摆摊呢!”

    众人的目光又不免落在孟二身上,看得孟二紧张不已。

    付宁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你们瞧她做什么呀?她还有新的活计要做呢!忙不过来,根本忙不过来呀!”

    院中重新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在讨论身边哪个能担此“重任”,只有孟二还坐在原处,怔怔看着付宁。

    她原以为,付宁会将那日的事情告诉众人。

    说她没能看好摊子,说那几百顶干发帽是在她眼皮底下被人毁的,也说她往后不能再跟着出去卖货,只能留在家中看布验货。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人追问的准备。

    可付宁什么都没有说。

    孟二低下头,悄悄将眼角的湿意擦去。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只要付宁还愿意用她,她就一直跟着付宁

    干。

    干一辈子!

    便是一文工钱都不给,她也愿意!

    与此同时,金娇娘穿过人群,一路挤到付宁面前:“东家,东家!你觉得我家春雀如何?”

    付宁纳闷看她:“春雀不是在伞铺学手艺吗?”

    金娇娘撇撇嘴,啥学手艺呀?那是春雀自个儿过去当白工!

    她眼珠一转,却是不答付宁的话:“东家,我家春雀,会数数,会算账,人也机灵,模样也不差,吓不走客人,要是她来干活,你能给她多少银钱?”

    “.....”

    付宁觉得,金娇娘没准儿比春雀还合适,瞧瞧,多会夸!

    她失笑:“你先回去问问她,若是她愿意,明日把她带来,到时候咱们再商量工钱。”

    ——

    第二日报晓声刚响,付家的院门就被敲开了。

    杜春雀与付宁站在小院里哈欠连天,只有金娇娘神采奕奕的站在一旁。

    付宁声音含糊问:“都商量好了?”

    金娇娘扯过杜春雀,连声道:“商量好了!”

    杜春雀:“.....商量好了。”

    付宁点点头:“每日工钱二十文,每卖出十顶,再添一文,可行?”

    金娇娘喜形于色,连连点头。

    行!可太行了!

    商议妥当,今日便算杜春雀第一日上工了。

    吃过早食后,付宁便带着杜春雀出了门。今日正逢大相国寺开市,竹器摊主还等着她们过去看铺子呢。

    只是去相国寺以前,付宁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做。

    两人先绕去了药铺街,朝着原本摊子的位置走去。

    占走铺席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两人早早出了摊,将一盒盒染发膏摆得整整齐齐,只等着承接付宁原先的客人。

    两人远远瞧见付宁走过来,同时变了脸色,嚷道:“此处已赁给我们家,你来作甚?”

    付宁没有回答,只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摞草纸小帖,站在街边高声吆喝:“诸位娘子婶子,我家的干发帽换地方啦!往后逢相国寺开市,只管去大相国寺东门西廊下第三处铺席寻我!”

    原本便是来寻干发帽的旧客听见响动,立刻围上前:“我还找你呢!怎么突然换地方了?今日便在相国寺卖吗?”

    付宁一面应声,一面将草纸小帖逐张分出去:“今日便卖!除原先的颜色,还添了红、蓝、黄、青几种新色。诸位自己记不住,便拿着帖子去寻!”

    她见人便发,不管是不是旧客,只要从旁经过,便往人手里塞上一张。

    那对夫妻站在摊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妇人终于忍不住出来赶人:“你都不在这里卖了,还回来吆喝什么?”

    付宁一脸无辜:“我怕旧客寻不着,自然要回来告知一声。”

    男人嚷道:“要发去别处发,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付宁当真往旁边挪了几步,却仍站在附近继续分发。

    夫妻两个气得不行,偏又不敢将事情闹大。

    他们为了抢先赁下这处铺席,私下给管事小吏塞了不少好处。真要闹起来,他们自己也不占理,只能站在摊后,眼睁睁看着付宁将手里的帖子一张张发完。

    直到最后一张也送了出去,男人才黑着脸出来轰人:“发完了吧?快走快走!”

    付宁拍了拍空空的双手,哈哈一笑:“这便走!”

    她转身朝杜春雀一招手:“走,去大相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