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荒原刀鸣起
作品:《天近》 潇沉眼神一凝,几乎在林之一按剑的同一瞬间,便迅速抓起一把混杂着泥土的灰烬,手腕一抖,精准地盖灭了那簇跳动的篝火。
火星与烟气被夜风一吹,骤然消散,只余下几点暗红在黑暗中明灭不定,随即彻底湮灭。
黑暗如同潮水般重新涌来,淹没了这片小小的土坡。
潇沉无声地退到土坡更高处,隐在一丛低矮却茂密的灌木之后。
眯起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朝着马蹄声炸响的西北方向凝神望去。
草原的夜晚并非纯粹的墨黑。
星光与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线天光,为辽阔的原野涂抹上了一层朦胧底色。
就在这片深蓝的幕布上,一团移动的浓重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撕裂夜的宁静,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碾来。
马蹄声越来越响,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人的心口。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近了。
潇沉的视力异于常人,即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也能将那支骑兵队伍的轮廓和部分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约莫四五十骑。
马是典型的北地草原战马,体型不算特别高大,但四肢粗壮,脖颈短厚,适合长途奔袭和抵御恶劣环境。
马上的骑手个个身形彪悍,即便在疾驰中,上半身也稳稳地粘在马鞍上,显示出高超的骑术。
大多穿着便于活动的皮袄,有的外面还套着简易的皮甲,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皮帽。
人人腰间都挎着弯刀,刀鞘在颠簸中撞击着马鞍,发出杂乱的闷响。
还有几人背后背着角弓,箭壶在马侧晃荡。
真正让潇沉心头微沉的,是这支队伍里隐约透出的几道气息。
虽然隔得还远,气息感应模糊,但那种与天地灵气产生微弱共鸣却又驳杂不纯的波动,分明是入了修行门槛的标志。
人数不多,大概四五个,分散在队伍的前中后。
大抵在“见己”境,甚至有两人可能触摸到了“知天”的门槛。
这种修为,在江湖上算不得什么高手,但在这种边境马贼的队伍里,已是足以横行一方的力量,对付普通牧民甚至小股边军都绰绰有余。
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不是军中悍卒那种纪律严明的肃杀,也非修行者常见的清逸或沉凝,而是一种混合了野蛮贪婪凶残的匪气。
眼神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潇沉也能感受到那种如同饿狼盯上肥羊般的绿光。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背着边境牧民来的。
“说什么来什么…”
潇沉苦笑着低声自语,嘴角的弧度充满了讽刺,“刚说完没了北冥蛮子骚扰,这北冥蛮子就闻着味儿来了…”
林之一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侧,与他并肩隐在灌木后。
她也看到了那支疾驰而来的骑兵,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疑惑和寒意:
“谁?”
“北冥蛮子…”
潇沉的声音同样低沉,“看装束和那股子味儿,错不了,不是王庭的正规军,更像是边境马贼或者某些部落私自出来‘打草谷’的散兵游勇…”
“不是说草原已经太平了吗?”
林之一想起牧民方才的感慨和满足。
“牧民说的是‘一年多没见过了’…”
潇沉纠正道,目光依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谁知道这帮家伙是憋不住了,还是得了什么风声,或者干脆就是流窜过来的亡命徒,边境这么大,总有漏网之鱼,或者‘太平’久了,有些人又想试试水了…”
林之一听着,手已经稳稳地按在了惊蛰剑柄之上,剑鞘内的长剑发出几不可闻的轻鸣,与她体内流转的“法相”境真元隐隐呼应。
周身气息凝而不发,却已如一张拉满的强弓,蓄势待发。
那双深紫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要动手吗?”
她问,语气简洁,杀伐之意已决。
玄天鉴掌镜使的职责,让她无法坐视异族匪类屠戮本国民众。
潇沉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骑兵队伍和更远的黑暗:
“先别急,你看他们,队形不算太散,但也没什么章法,更像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而且,只有四五十骑……不像是大规模入侵的前锋,我估摸着,就是一小股探路的,或者纯粹是来抢掠一番的流寇…”
顿了顿,语气带着冷静的分析:
“如果我们现在出手,固然能解决他们,但打草惊蛇,万一他们后面还有大队人马,或者附近有同伙,反而会把我们和附近牧民都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下,所以要出手,就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还得悄无声息,你行吗,而且我们的目标是寂灭荒原和魔宗那两人,不宜在此过多纠缠,暴露行踪…”
道理林之一懂,但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蛮骑,看着她刚才还与之闲聊的牧民,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不动手,怎么忍心。
可动手,又确实没把握全部留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这时,那牧民已骑着马冲到了土坡下,显然也凭借经验和风中传来的隐隐嚎叫判断出了来者身份。
脸上充满了惊恐,却还没忘了坡上的两个“客人”。
他勒住马,焦急地朝着灌木丛方向挥手,用带着颤音的官话喊道:
“快走!是北边的狼崽子!上马!跟我跑!去那边的沟里躲躲!”
潇沉从灌木后微微探身,朝着牧民摆了摆手,提高声音喊道:
“大叔!你先走!我们还有别的事!不用管我们!快走!”
那牧民一愣,看了看远处已清晰可见的骑兵黑影,又看了看黑暗中潇影模糊的身影,显然不理解这两个年轻人为何不逃。
但他自身难保,也没时间多劝,只得重重一跺脚,踩在马镫上,嘴里用草原土语飞快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抵是祈求长生天保佑或念叨“高人快来”。
然后猛地一抽马鞭,矮壮的蒙古马发出一声嘶鸣,载着他朝着东南方向一处隐约可见的河沟洼地拼命跑去。
马蹄声和蛮骑的嚎叫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冲在最前面几个骑手狰狞兴奋的面孔。
挥舞着弯刀,在星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弧光。
林之一的气息越发凌厉,惊蛰似乎随时要脱鞘而出。
看向潇沉,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即便不暴露,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追杀牧民,屠戮更远处的帐篷!
就在这剑拔弩的时刻——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蛮骑,也不是来自潇沉林之一。
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那片只有风吹草低的草原深处!
一道气息,毫无征兆地猛然升起!
仿佛沉睡的巨龙睁开了眼,仿佛平静的海面骤然抬起了山岳!
那气息不是刻意爆发,更像是某种存在自然而然地舒展了一下身躯,泄露出的些许“存在感”。
但就是这“些许”,已然如同实质!
磅礴!
厚重!
纯粹!
没有魔宗的诡谲阴寒,没有妖族的原始野性,没有道门的清逸出尘,也没有佛门的慈悲庄严。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凝练,经历了千锤百炼后褪尽一切浮华后剩下的最本质的力量!
一种以人身承载却能与脚下大地和头顶苍穹共鸣的雄浑力量!
这气息升起的瞬间,狂奔中的北冥蛮骑最前面那几匹战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惊恐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
马上的骑手猝不及防,差点被甩落马背,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混乱。
连林之一都感到心头一沉,呼吸为之一滞。
这气息的强度,远超法相!
甚至……可能触摸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层次!
而且其质之纯,竟让她体内修炼“天地玄门”正统功法所凝聚的真元,都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与悸动。
下一刹那,不等任何人反应。
那道升起气息的源头,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光影。
只有一声清风拂过刀刃的颤鸣。
一道身影,从距离土坡约百丈外的一片及腰深的长草丛中射出。
不,不是射出。
那动作看似极快,却给人一种奇异的“从容”感。
身形微微前倾,双脚在茂密的草尖上极轻微地一点,借力,滑行,再点…
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竟像是在草海之上御风滑行!
速度看似不快,实则眨眼间便已掠过数十丈距离,紧贴着起伏的草浪,如同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又像是一柄出鞘后便一往无前的刀,笔直地切向了那支蛮骑冲锋的锋矢!
直到此时,潇沉看清了那人的些许轮廓。
一个男子。
身材似乎并不特别高大魁梧,穿着普普通通的灰色布衣,甚至有些陈旧,在夜色中毫不显眼。
手中握着一把刀。
刀无鞘,刀身映着微弱的星光,流淌着一种暗沉如水却又内蕴锋芒的光泽。
刀形古朴,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就这样,一人一刀,以一种近乎“散步”般的姿态,迎向了四五十名彪悍的北冥蛮骑!
双方的距离在电光石火间拉近!
蛮骑们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和马匹的骚乱中反应过来。
虽然那突兀出现的气息让他们心悸,但眼看对方只有一人,且如此“托大”地正面冲来,凶性立刻压过了惊疑。
“杀!”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蛮骑首领,其中便有那两个知天境,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手中弯刀扬起,策动依旧有些不安的战马,加速朝着那灰衣人冲去!
他们身后的骑手也发出怪叫,纷纷摘下角弓,搭箭上弦。
虽然颠簸中准头难保,但数十支利箭形成的覆盖攒射,依旧足以致命!
而灰衣人面对疾冲而来的铁骑和即将离弦的箭雨,速度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握刀的手势都未曾改变。
只是微微抬起了头。
就在第一波箭矢即将离弦,冲在最前的蛮骑弯刀已能映出他身影的刹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动了。
手腕极其轻微地一翻。
无鞘的刀,划出了一道弧线。
那弧线很简单。
不迅疾如电,不诡异刁钻,甚至没有什么惊人的破风声。
就像是一个农夫在田间随意地挥了一下锄头,一个樵夫在山中顺手劈了一下枯枝。
然而,就是这简单的一下。
冲在最前方距离他最近的那名知天境蛮骑首领,脸上的狞笑猛然僵住。
下一刻,挥下的弯刀连同他握刀的手臂,忽然脱离了身体,带着一溜血光,向斜后方抛飞出去!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看到自己的视角诡异地上扬、旋转……
刀光未歇。
那弧线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在斩断第一人后,以一种玄妙难言的轨迹微微偏折,如同流水绕过礁石,自然而然地“淌”向了旁边另一名蛮骑。
第二名蛮骑看到了同伴的惨状,惊恐地想要勒马转向,但惯性和速度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
他只看到一抹暗沉的流光在自己脖颈间一闪而过,随即感觉天地倒悬,炽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灰衣人的脚步依旧未停。
甚至没有去看那两颗飞起的头颅和喷溅的鲜血。
身形在冲锋的骑兵缝隙中如同鬼魅般穿梭闪烁。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那道简单古朴却无可抵御的刀光弧线。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没有华丽的招式名称,没有蓄力爆发的真元光芒,甚至没有激烈的碰撞声。
只有刀锋切开皮甲、血肉、骨骼时,发出的那种低沉而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以及蛮骑临死前短促的惨嚎和战马受惊的嘶鸣。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宗师风范。
那不是招式演练出来的“范儿”,而是千锤百炼后融入骨子里的“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