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侠石九州
作品:《天近》 每一个踏步,每一次挥刀,都契合着天地至理,简洁、高效、毫无冗余。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本能,一种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理”。
他不是在“战斗”,更像是在“清理”。
清理挡在路上的杂草,清理闯入家园的害虫。
箭雨终于落下,却大多射在了空处,或者被他以毫厘之差轻松避开。
偶尔有几支射到近前,也被随意挥刀磕飞,刀锋与箭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在夜风中散开。
四五十名凶悍的蛮骑,在这灰衣人看似随意的刀光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迅速被撕开割裂。
战马惊惶四散,骑手纷纷坠亡,原本凶猛的冲锋阵型,顷刻间土崩瓦解,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血腥气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土坡上,灌木后。
林之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在蛮骑中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的灰色身影,一眨不眨。
她自问也能击杀这些人,但前提是这些人不跑。
而这个人,做到了,甚至非常轻松。
脸上最初的凝重和杀意,渐渐被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那震惊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林之一握着剑柄的手,都微微松开了些许。
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然后,一个名字,带着无与伦比的确定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从唇齿间轻轻吐出:
“石……九……州……”
潇沉转头看向林之一,脸上起了一丝疑惑:
“谁?你认识啊?”
林之一依旧看着那道身影,目光复杂无比。
有震撼,有敬畏,或许还有一丝武者见到传说中境界的向往。
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天下用刀者无数,但能把刀用到这种‘返璞归真’,近乎于‘道’的地步,且气息如此纯粹磅礴的,当世只有一人…”
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平复内心的波澜,一字一顿地说道:
“‘武疯子’……石九州。”
说着,转过头看向潇沉,眼神里带着“你居然不知道”的意味,但更多的是沉浸在认知冲击中的恍惚:
“不认识他的人……这天下恐怕真的没有多少了…”
“他叫石九州,无门无派,一介散修,但就是这个散修…”
林之一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崇敬,这在向来冷峻的她身上极为罕见。
“二十岁那年便敢单刀赴会,一人一刀荡平了盘踞东海为祸商路十三年的‘黑潮海盗’,据说那一战血染礁石,海潮三日不退。”
潇沉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东海黑潮海盗的名头,连他这西北边陲的小仵作都隐约听过,那是连朝廷水师都数次剿灭未果的悍匪。
“二十二岁…”
林之一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有力。
“南疆叩边,战火燃至九天云山,他入战场,于绝险之地,独战南疆三大成名已久的萨满祭司,硬是护住了峡谷后避难的三千边民,自身重伤,却一战成名…”
“三十岁,于‘断云崖’上,勘破关隘,成就‘武神之躯’,是千年来最年轻的破五境武者…”
说到这里,林之一的语气微有变化。
“但也就是在那之后,他变了,或者说,他的‘道’更清晰了,不再仅仅是追求武道极致,而是意识到了‘武者当为弱者出刀’…”
看向潇沉,目光灼灼:
“玄周皇室曾欲封他‘镇国武圣’,享无上尊荣,你猜他如何回应?”
潇沉摇头。
“他说…”
林之一一字一顿地复述,仿佛那话语本身便带着千钧之力:
“‘武者不为一家一姓卖命…’”
潇沉听着,心中震动。
这句话的份量,在这个皇权与宗门并立的时代,确实重如山岳。
“他的刀,只问心中的‘道’,只斩该斩之人,只护想护之民…”
林之一总结道,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那里的厮杀已近尾声,那道灰色身影正收刀而立,脚下是横七竖八的蛮骑尸体。
夜风吹动略显陈旧的衣角,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戮只是随手拂去了衣上尘埃。
“至于他的实力……”
林之一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感慨:
“他曾三战天光神庭,对手皆是威震天下执掌一方圣殿的御座…”
稍作停顿,仿佛在回忆那些即便在玄天鉴高层中也属机密的信息。
“第一次对战执掌【曦光圣殿】的曦光御座明无涯,明御座的光明法则已臻化境,据说可涤荡世间一切污秽阴暗,那一战的结果是平局,战后,石九州只留下一句话:‘你的光,照不到阴影里的人…’”
“第二次,对手是【天火圣殿】的火御座烈苍穹,就是那位曾一人镇守大雪山三十年的传奇人物,烈御座的烈焰霸道绝伦,有焚天煮海之威,那一战,据说石九州以手中无鞘之刃,生生劈开了烈苍穹的‘焚世圣焰’领域核心,逼得烈焰回卷,结果依旧是平局,石九州战后道:‘虚假的光明,不如真实的黑暗。’此言似有所指…”“第三次,则是对上了【静月圣殿】的静月御座月无痕,月御座神秘莫测,其‘静月领域’能让万籁俱寂,冻结神魂,这一战最为隐秘,过程无人知晓,只知最终仍是平局收场,而石九州在离开前,对月无痕说了一句:‘我等你醒来,与我并肩…’此话含义至今无人能解,却让神庭内部讳莫如深。”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总结道:
“曦光、天火、静月,这三位御座,每一位都是不知在‘破五境’浸淫了多少年的老怪物,是真正站在此世巅峰的存在,石九州能以这般年纪,先后与这三位战成平手……其实力之恐怖,根基之雄厚,武道意志之纯粹坚韧,已远远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看向潇沉,最终道:
“所以,不认识他的人,这天下或许有,但但凡知晓‘石九州’这三个字分量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以凡人之躯,直追神明之境的真正武者…”
潇沉听着,挑了挑眉,道:
“这么牛?”
林之一重重点头,语气无比肯定:
“他可不只是‘牛’,我敢说,之前威胁我们的那位青衫竹妖若是正面碰见石大侠,恐怕也只有转身遁走的份儿。”
潇沉点点头,对这个对比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林之一则若有所思地低语:
“难不成他就是柳丫口中那个‘安宁杀神’,那三位高人之一?”
可随即又摇头否定了自己,“不对,据玄天鉴的情报,石大侠近几年多在江南一带活动,虽然传闻他出身北地,但已经离开很多年了,那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为了‘玄牝天精’而来?还是察觉了魔宗的动向?亦或是又想来寻人切磋?”
林之一喃喃着,刚想再和潇沉分析几句眼前的局势,一抬眼,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潇沉没影儿了!
林之一心头一跳,连忙四下望去。
目光很快锁定了前方。
只瞧见潇沉正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那片刚刚结束杀戮的战场,朝着那个刚刚收刀而立宛如魔神般的灰色身影径直走去!
林之一眉头瞬间拧紧,几乎要出声喝止。
这家伙…
他去干什么?
找死吗?!
那可是石九州!
刚刚才面无表情地屠了几十号悍匪!
心情好坏未知,性子更是传说中孤僻难测!
天底下能和他平心静气说上几句话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种时候凑上去,跟凑到老虎嘴边嗅闻有什么区别?
但还没等她做出反应,潇沉已经走出了不短的距离。
林之一来不及多想,只能立刻起身,施展身法,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地追了上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追到离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还有二三十丈距离时,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合着草地被鲜血浸润后散发出的特有腥气,令人作呕。
而潇沉,已经快要走到战场边缘了。
更让林之一瞳孔微缩的是,她看到石九州并未立刻离开。
这位天下第一侠,此刻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翻看脚下的尸体?
那把无鞘的暗沉长刀随意地提在手中,刀尖斜指地面,残留的血珠正顺着刀身缓缓滑落,滴入被染红的草丛。
他想找什么?
战利品?
还是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潇沉在距离石九州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对方随手一击的范围,危险至极。
然后,林之一看到潇沉双手抱拳,朝着石九州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声音不高不低,清晰而平稳地开口道:
“见过大侠,大侠不仅武功盖世,刀法通神,更兼心怀仁念,救牧民于危难,实在令人钦佩万分,在下特来瞻仰一番…”
林之一听得愣住了。
这潇沉…
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这开场白,虽然用词略显文绉绉,但语气不卑不亢,没有丝毫谄媚,也没有刻意夸张的表演痕迹,听起来竟然十分真诚。
尤其那句“心怀仁念,救牧民于危难”,更是将石九州刚才的行为拔高到了“侠义”的层面,而非单纯的杀戮。
至于潇沉脸上的神情,林之一隔得远看不太真切,但大致能感觉出。
此刻的潇沉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路过此地的年轻人,被方才那场干脆利落又确实解了牧民之危的雷霆手段所折服,忍不住上前表达敬意。
林之一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觉得潇沉此举太过冒险唐突,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他这“瞻仰”的姿态,拿捏得有点微妙。
既不显得胆小畏缩,又给足了对方面子,还点明了对方行为的正当性。
可那是石九州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