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春风楼夜劫
作品:《天近》 春风楼的大厅里,灯火晃得人眼花。
潇沉跟在引路的女子身后,深黑色的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过厅里的每个角落。
丝竹声太吵,脂粉气太浓,这些都让他不太舒服,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油滑的笑容。
牧善之走在他旁边,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皱着眉,用扇子半遮着脸,好像生怕被人认出来似的。
那副模样,倒真像是个第一次进烟花之地的书生,既好奇又拘谨。
两人被领上二楼,进了一间雅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还算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仕女图,桌上摆着酒壶和果盘,靠窗的地方还放着一张琴。
“两位公子稍坐,姑娘们马上就来。”
引路的女子娇笑着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潇沉的眼睛骤然眯起。
他看见了。
就在门缝合拢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楼梯口闪过一个身影。
四十多岁,微胖,左边眉毛上一道清晰的疤痕。
甲三。
潇沉心里有了底,脸上却不动声色。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冲淡了屋里浓腻的香气。
街对面就是春风楼的后巷,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悠。
牧善之也跟过来,压低声音:
“人找到了?”
“嗯…”
潇沉点头,“在楼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两个打扮妖艳的女子端着酒菜进来。
一个穿粉衣,一个着绿裙,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带笑,一进来就贴了上来。
“公子久等了——”
声音甜得发腻。
粉衣女子端着酒杯就往潇沉嘴边送:
“公子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潇沉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伸手接过酒杯,却没喝,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酒…”
皱了皱眉,“陈年的竹叶青?不对,掺了新酒!”
粉衣女子脸色微变,但很快笑道:
“公子好厉害的鼻子,这确实是去年的竹叶青,兑了点新出的米酒,调和口感…”
潇沉把酒杯放下,摇头。
“兑酒也讲究比例,你这兑的,新酒压过了陈香,糟蹋了…”
说着,又看向桌上的菜。
四碟小菜,看着还算精致。
潇沉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
“盐放多了。”
粉衣女子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绿裙女子见状,赶紧打圆场:
“公子若是不满意,奴家让厨房重做……”
“不必了…”
潇沉摆摆手,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仕女图前。
盯着画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赝品…”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个耳光抽在两个女子脸上。
粉衣女子终于忍不住了,语气也冷了下来:
“公子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找茬的?”
潇沉转过身,看着她。
“我花了银子,自然是想喝好酒,看好画,听好曲,可你们这儿的酒是兑的,菜是咸的,画是假的,怎么,春风楼就是这么招呼客人的?”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股子挑剔劲儿,任谁都听得出来。
这就是故意找茬了。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恼怒。
绿裙女子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
“公子息怒,奴家这就去请管事的来,一定让公子满意。”
说完,福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粉衣女子留在屋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只是冷冷地看着潇沉和牧善之。
潇沉也不在意,重新走回窗边。
从窗口往下看,正看见林之一和吉祥天从后门进来。
两人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也简单挽起,看起来就像两个来投靠亲戚的乡下姑娘。
吉祥天还有些拘谨,走路时总是低着头。
林之一则大方得多,拉着她跟在引路的伙计身后,往楼里走。
潇沉伸出手,在窗口轻轻招了招。
林之一似乎有所感应,抬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林之一微微点头,拉着吉祥天拐进了一条走廊。
潇沉收回目光,看向楼内。
果然,没过多久,就从门缝里瞧见了外面的动静。
那个绿裙女子匆匆下楼,在楼梯口找到了甲三。
低声说了几句,还指了指二楼雅间的方向。
甲三的脸色沉了下来。
抬头看向二楼,眼神阴冷。
然后迈步,朝楼梯走来。
潇沉在心里数着。
一步,两步,三步…
甲三上了二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与此同时,窗户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正是林之一和吉祥天。
两人动作极轻,落地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粉衣女子背对着窗户,还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林之一上前,手臂轻轻一敲。
粉衣女子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吉祥天顺手接过,拖到了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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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看得眼皮直跳。
这两个人,这才多大功夫?
从盗窃到抢劫,进步也太快了。
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要是放到青山寨,绝对能混个当家的当当。
心里默默想着:
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要是让别人知道,自己把金汗圣女和天地玄门的天才培养成这样,绝对会有一群老不死的出来收拾自己。
正想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潇沉给牧善之使了个眼色。
牧善之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栓,然后迅速往旁边一闪。
门被推开了。
甲三阴沉着脸站在门口,正要开口说什么,林之一的剑鞘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
“进来…”
林之一说。
甲三脸色一变,想要后退,但吉祥天已经从门后绕出来,一掌拍在他后颈上。
这一掌力道拿捏得极准,既没要他的命,又让他瞬间失去意识。
甲三眼睛一翻,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之一伸手接住他,没让他摔出声音。
从开门到放倒,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门外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看见。
潇沉快步走到门边,正要关门,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潇沉眼疾手快,从林之一腰间抓过钱袋。
从里面摸出一锭银子,开口道:
“妈妈来的正好…”
脸上堆起笑容,把那锭银子扔到老鸨手里:
“没事儿别来打扰我们…”
老鸨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立马道:
“行,行!公子放心,绝对没人打扰!”
潇沉笑着,往屋里退了一步,“砰”地关上了门。
看向倒在地上的两个女子和甲三,又看向林之一和吉祥天。
两人站在窗边,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尤其是吉祥天,呼吸有些急促,金瞳里闪着复杂的光。
紧张,兴奋…
得,彻底学坏了。
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口道:
“把人弄走…”
林之一点头,和吉祥天一起,把甲三从窗口带了出去。
两人动作依旧利落,一人一边架着甲三,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潇沉和牧善之也跟了出去。
临走前,潇沉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女子。
她们只是被打晕了,过一会儿就会醒。
醒来后顶多觉得是自己喝多了,不会想到别的。
至于甲三……
春风楼少了个三当家,明天肯定会乱一阵子。
但青楼这种地方,人员流动本来就大,管事的不见了,老鸨顶多报个失踪,不会深究。
四人带着甲三,在夜色中穿行。
青州城的夜晚不算太黑,街上有灯笼,巷里有月光。
专挑僻静的小路走,避开巡夜的更夫和偶尔路过的行人。
半个时辰后,出了城。
城东有片小树林,离官道不远,但夜里没人会来。
四人进了林子深处,找了块空地。
林之一把甲三扔在地上,在他身上点了几处穴道,确保他醒不过来,也动不了。
潇沉蹲下身,在甲三身上搜了搜。
搜出了一些碎银子,几张银票,还有一块铜牌。
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元”字,背面刻着“癸七”两个字。
“癸七…”
潇沉皱眉,“这是他在魔宗的编号?”
林之一接过铜牌看了看,点头:
“应该是,魔宗内部等级森严,普通成员都用天干地支编号,癸七,说明他的地位不算高,但也不算最低…”
潇沉收起铜牌,又在甲三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很薄,只有几页,上面记着一些数字和人名。
“三月廿八,送米十石,肉五十斤,菜若干。”
“四月初五,送布十五匹,针线若干。”
“四月十二,送‘货’三,两男一女。”
“四月廿三,送‘货’五,三男两女。”
……
潇沉一页页翻下去,脸色越来越冷。
册子上记的,都是甲三给魔宗分舵送的东西。
米面粮油,布匹衣物,这些还算正常。
但那些“货”,明显就是人。
而且从记录看,几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送一批“货”过去。
“畜生…”
林之一咬牙道。
吉祥天看着那些记录,金瞳里也满是怒意:
“他们……他们把人当什么了?”
“当货物…”
潇沉合上册子,声音很冷。
牧善之摇着扇子,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笑容。
“这种人,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潇沉没说话,示意林之一把人弄醒。
林之一点点头,几个呼吸后,甲三缓缓醒来。
睁开眼睛,先是茫然,随即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
想动,却发现全身僵硬,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你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声音嘶哑,“你们是什么人?”
潇沉蹲在他面前,深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甲三,或者说,癸七,春风楼的三当家,魔宗分舵的外围成员,我说的对吗?”
甲三瞳孔一缩。
“你、你们怎么……”
“我们怎么知道?”
潇沉笑了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
说着,把那本小册子扔在甲三面前。
甲三看着册子,脸色惨白。
“这些‘货’,都送去做什么了?”
潇沉问。
甲三咬紧牙关,不说话。
林之一瞧见,一剑鞘抵在他喉咙上,红了一条。
“说!”
甲三浑身发抖,但还是摇头: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上面让送哪儿就送哪儿…”
“送哪儿?”
潇沉追问。
“城、城东……十里外的山庄…”
“山庄?”
“嗯,外面没挂牌子,但青州人都知道,那是周老爷的庄子。”
“周老爷?”
潇沉皱眉。
“周明远,青州城有名的富商,做药材生意的,那庄子是他五年前买的,说是用来避暑、招待朋友…”
“庄子有多大?有多少人?里面什么布局?”
潇沉一连串地问。
“庄子占地二十亩左右,三进院子,平时有三十来个护卫,都是练家子,里面具体什么布局我不清楚,我只送到门口,有人接货,不让我进去…”
潇沉盯着甲三看了片刻,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一个外围成员,确实不太可能知道分舵内部的详细情况。
甲三交代完最后一句,潇沉点点头。
林之一动手,几处重穴封得极准,至少三天内别想动弹。
四人将甲三藏在树洞深处,用枯枝落叶掩盖好。
等处理完魔宗的事儿,自然有官府收拾他。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在林间弥漫,鸟鸣声此起彼伏。
退回树林边缘,在一处隐蔽的土坡后坐下歇息。
林之一看向潇沉,这回的惊讶和荒原时候不同。
从遇见苏红泪几人到现在,只过了四天。
而四天时间,潇沉真的找到了魔宗分舵。
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多看了苏红泪和苗赤练几眼。
就那几眼,他记住了衣服料子的纹路。
就那几眼,他想到去查布庄。
就那几眼,他一路从布庄查到刘全、陈掌柜、孙有财,又从孙有财查到甲三,最后从甲三嘴里掏出周明远的庄子。
这中间有多少环扣?
有多少可能断掉的线索?
但凡潇沉在任何一个环节判断失误,或者任何一个环节的人守口如瓶,这条线就断了。
可潇沉硬是一路追了下来,像猎犬嗅着血腥味,一步没偏。
这脑子,真不知是怎么长的。
而吉祥天倒是没什么异常。
坐在一块石头上,赤足踩着湿润的泥土,正低头看自己鞋上的泥点。
那双林之一给她的布鞋,已经沾了不少泥污。
似乎想擦,又觉得擦不干净,只好作罢。
对她来说,这几天的经历更像是一场新奇的冒险。
从偷账本到劫人,从恐吓刘全到审问甲三,每一步都紧张刺激,每一步都出乎意料。
她不懂这背后的难度,只觉得和潇沉、牧善之他们一起,随意走走闹闹,就把事情查清楚了,很好玩。
至于牧善之,则没什么意外表情。
摇着扇子,站在吉祥天身后半步处,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整理鞋袜。
“现在怎么办?”
林之一开口,打破了沉默。
潇沉从怀里掏出那块“癸七”铜牌,在手里掂了掂。
“先回城买点东西,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易容的材料。”
林之一点头。
四人趁着晨雾未散,悄然返回青州城。
进城时天已大亮,街道上人来人往,早市正热闹。
混在人群中,一点都不显眼。
潇沉带着三人,先去了药铺。
要买的东西很杂:
明矾、朱砂、蜂蜡、鱼胶、还有一些特殊的草药。
每样都要得不多,但种类不少。
药铺伙计一边抓药,一边好奇地问:
“公子买这些做什么?”
潇沉笑笑:
“家里老人做皮影戏,需要这些调颜色。”
伙计“哦”了一声,也不多问。
从药铺出来,又去了杂货铺。
这次要的是:
细炭粉、各色矿物颜料、特制的胶泥、还有几把极细的小刷子。
杂货铺老板见他们要的多,笑着问:
“客官是做彩绘的?”
潇沉点头:
“对,修复老物件。”
老板竖起大拇指:
“行家。”
买完这些,潇沉想了想,又去了布庄。
这回他要的不是云纹锦,而是几种常见的黑色布料,还有几卷细线。
林之一一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家家店地逛,一样样东西地买。
每次付钱时,潇沉都会很自然地回头看她。
付钱。
林之一也不含糊,每次都掏出银子。
只是第三次付钱时,忍不住道:
“潇沉,你这是把我当钱袋了?”
潇沉一脸理所当然:
“林大人,这必须是公费,查案嘛,开销自然该玄天鉴出…”
林之一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好继续付钱。
牧善之在旁边看得直笑。
吉祥天则一直好奇地打量着潇沉买的东西,时不时拿起一样细看。
等所有东西买齐,已经快到中午了。
四人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
潇沉和牧善之一间,林之一和吉祥天一间。
午饭在房里吃的,简单几个菜,吃完就开始准备。
潇沉把买来的材料一样样铺开,开始调配。
都弄好后,天已经黑了。
几人趁着夜色出了城,到了距离山庄不远的一处凉亭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