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画皮易骨

作品:《天近

    凉亭里,月光从四面漏进来,照得雪亮。

    潇沉把准备好的材料一样样摆开,那些瓶瓶罐罐在石桌上排成一排,看着有些唬人。

    “开始吧…”

    首先看向林之一,道:

    “林大人,你扮苏红泪…”

    林之一点头,没有异议。

    她和苏红泪气质上本就有些接近,都是冷峻果决的女子。

    林之一来扮苏红泪,不费事,也不容易露馅。

    潇沉让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站在她面前,深黑色的眼眸仔细端详林之一的脸。

    要易容,先得记住“底子”。

    林之一的脸型偏瘦,颧骨微高,下颌线条清晰。

    苏红泪的脸则更冷艳一些,眉眼更上挑,鼻梁更高挺。

    然后潇沉开始调配底胶,不再是荒城时候的随意抹抹。

    明矾和蜂蜡熬出的半透明胶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用小刷子蘸了,一点点涂在林之一脸上,先从额头开始,然后是颧骨、鼻梁、下颌。

    底胶凉丝丝的,带着药草的气味。

    林之一闭着眼,任由潇沉摆弄。

    她能感觉到那刷子在脸上轻轻滑动,动作很稳,没有一点犹豫。

    潇沉的手很巧。

    那些底胶在他手里,像泥塑匠人手里的黏土。

    潇沉在林之一颧骨处加高了一点,把下颌线条修得更柔和些,又把眉骨塑得更突出。

    半个时辰后,底胶定型。

    开始上色。

    苏红泪的肤色是冷白,不是林之一这种健康的小麦色。

    潇沉用特制的白色颜料,一层层薄薄地涂上去,每一层都要等干了再涂下一层。

    涂到第三层时,林之一的脸已经白得像雪。

    然后画眉眼。

    苏红泪的眉毛细长,眉尾上挑,像两把锋利的刀。

    潇沉用细笔蘸了深黑色颜料,一笔一笔描画。

    手腕极稳,笔尖在林之一眉上行走,没有丝毫颤抖。

    接着是眼线。

    苏红泪的眼角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睥睨。

    潇沉用更细的笔从内眼角开始,沿着眼睑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最后在眼尾微微上扬。

    画完,林之一睁开眼,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再配上那冷白的肤色、上挑的眉眼,此刻的林之一已经有了七分苏红泪的神韵。

    潇沉后退两步,仔细打量。

    “还差一点…”

    拿起一小撮黑发,那是用真发做的假发片,梳理得极顺。

    小心地贴在林之一鬓角,又调整了额前碎发的弧度。

    最后,从包裹里取出一套黑衣。

    那是下午在布庄买的黑色料子,让裁缝紧急赶制的,款式尽量模仿苏红泪那身。

    林之一去凉亭后面换了衣服。

    等再走出来时,潇沉眼睛微微一亮。

    月光下,一身黑衣的林之一站在那里,面色冷白,眉眼上挑,眼神凌厉。

    那股子久居高位的威严,扑面而来。

    “像吗?”

    林之一问,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带着冷意。

    “像…”

    潇沉点头,“但说话时语气再硬一点,苏红泪是天极魔宗副宗主,下面的人见了她,大气都不敢喘…”

    林之一点头,记在心里。

    接下来是吉祥天。

    “你扮苗赤练…”

    吉祥天乖乖坐下,倒没什么意见。

    就两个女的,她不扮苗赤练,总不能让潇沉或者牧善之去扮?

    可牧善之在旁边却有些担心。

    “仙女的眼神和那个魔宗女子不一样…”

    上前几步,开口道:

    “苗赤练的眼神是暴烈凶戾的,仙女的眼神太干净,我怕她一时半会儿学不来,别露馅了…”

    潇沉笑了笑,“这个简单…”

    看向吉祥天,继续道:

    “一会儿你看人,无论看谁,就斜着眼睛去看,眼神要狠,要凶,保准可以…”

    吉祥天眨了眨眼,试着斜眼看人。

    先是看向潇沉。

    金瞳斜睨,眉头微蹙,嘴角下压。

    可那眼神…

    怎么说呢…

    像是努力在学凶狠,但骨子里还是太温柔,看着反倒有些可爱。

    牧善之忍不住笑了。

    潇沉摇头,道:

    “不对,不是这样…”

    想了想,走到吉祥天面前。

    “看着我…”

    吉祥天抬头看向潇沉。

    下一刻,潇沉的眼神变了。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平日里总是微眯着,带着几分懒散或算计。

    但此刻,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瞳孔收缩,眼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凶戾。

    那是真正的看人如看死物的眼神,特别是斜眼看牧善之的时候。

    吉祥天只觉着浑身一震。

    “就是这种眼神,记住这种感觉,你看人的时候不要把他们当人,当成碍事的物件,想打碎,想踢开,想碾过去…”

    潇沉说着,眼神已经恢复了正常。

    吉祥天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这次,金瞳斜睨,眼神里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冰冷的漠然。

    那不是凶,是更可怕的东西,不把人当人。“对了!”

    潇沉拍手,连忙称赞。

    可牧善之却皱眉,开口道:

    “这眼神……会不会太过了?”

    “不会…”

    潇沉道,“苗赤练就是这种人,她鞭子抽过来的时候,可没把人命当回事…”

    吉祥天点点头,记下这种感觉,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然后潇沉开始给她易容。

    苗赤练的易容比苏红泪简单些,五官没那么复杂。

    但难点在于,苗赤练是赤发赤瞳,额有暗红色蛇形魔纹。

    头发好办,假发是现成的。

    眼睛难办。

    吉祥天的金瞳是传承所赐,不能用药水染。

    所以没有办法,只能让吉祥天尽量低头,实在不行再看人。

    而且现在是夜里,别人也不一定能看得清。

    最后是魔纹。

    苗赤练额头的蛇形魔纹,潇沉记得很清楚。

    用细笔蘸了暗红色颜料,在吉祥天额头一笔笔勾勒。

    蛇身蜿蜒,蛇头昂起,蛇信微吐。

    画完,那魔纹像是活了过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最后是衣服。

    苗赤练的衣着比苏红泪更张扬,是紧身的黑色劲装,袖口和领口镶着暗红色边纹。

    吉祥天换好衣服出来时,连潇沉都愣了一下。

    月光下,赤发赤瞳的“苗赤练”站在那里,额间蛇纹妖异,眼神斜睨漠然。

    那股子暴烈凶戾的气质,扑面而来。

    和原本那个银发金瞳,神圣温柔的吉祥天,完全是两个人。

    “像……太像了…”

    潇沉喃喃道,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手艺。

    可牧善之却皱紧了眉。

    看着吉祥天,眼神复杂。

    既有惊艳,又有担忧。

    惊艳于潇沉的手艺,担忧于…

    这要是被金汗那边的人看见,怕是要出大事。

    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接下来轮到两个男角了。

    白骨僧和颜画心。

    牧善之立刻开口,道:

    “我扮颜画心!”

    语气斩钉截铁。

    潇沉看了他一眼,问道:

    “为什么?”

    “因为…”

    牧善之顿了顿,找借口道,“颜画心容易扮,他冷静理智,我正好也是这种人。”

    这话半真半假。

    其实真实原因是:白骨僧太丑了。

    那枯槁如白骨的身躯,眼眶里燃着的幽绿鬼火,光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牧善之好歹是个讲究仪表的人,让他扮成那副鬼样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潇沉却摇了摇头。

    “我扮颜画心…”

    “为什么?”

    潇沉看了牧善之一眼,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在练习斜眼看人的吉祥天。

    “为了你的仙女…”

    潇沉压低声音,“白骨僧太难画,那些枯槁的皮肤、凹陷的眼眶,得一层层塑形,我自己往自己脸上弄,不好操作,只能你来…”

    牧善之:

    “……”

    看看吉祥天,又看看潇沉,最终咬牙点头。

    “行!”

    为了仙女,忍了。

    潇沉也没耽搁,开始给牧善之易容。

    白骨僧的易容是最麻烦的。

    先要把牧善之那张温润俊朗的脸,变成枯槁如白骨的模样。

    潇沉用了三层底胶,一层层塑出凹陷的眼眶、高耸的颧骨、干瘪的嘴唇。

    每一层都要等干透,再塑下一层。

    牧善之坐在石凳上,闭着眼,脸色越来越黑。

    潇沉一边塑形,一边跟他斗嘴。

    “忍一忍,想想你的仙女…”

    “我想着呢…”

    牧善之咬牙,“不然早跟你翻脸了…”

    “这就对了…”

    潇沉笑道,“等这事儿完了,你英雄救美,说不定仙女一感动…”

    “闭嘴…”

    牧善之道。

    潇沉却不闭嘴,继续逗他:

    “说起来,白骨僧那眼眶里的鬼火得用特殊颜料画,画完之后晚上会发绿光,跟真的似的,要不我给你来一个永久的?”

    牧善之白了潇沉一眼,没好气道:

    “你没话就赶紧干活…”

    “急什么…”

    潇沉慢条斯理,“易容是精细活儿,快不得。”

    说着,塑完第三层底胶,开始上色。

    白骨僧的肤色是死人般的苍白,不是雪白,是那种透着青灰的惨白。

    潇沉调了三种颜色,一层层叠加,最后调出那种诡异的肤色。

    然后是眼眶。

    白骨僧最吓人的就是那双眼睛,眼眶深陷,里面燃着幽绿鬼火。

    潇沉用特制的荧光颜料,在牧善之眼眶里画了两个绿色的光点。

    画完,牧善之睁开眼睛。

    连潇沉都忍不住后退半步。

    “像…太像了。”

    牧善之站起身,走到凉亭边,借着月光看水中的倒影。

    水里映出一个枯槁如白骨的身影,面色惨白,眼眶深陷,里面两簇鬼火幽幽燃烧。

    牧善之:

    “……”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潇沉憋着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忍忍,就一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牧善之深吸一口气,认命了。

    最后是潇沉自己。

    扮颜画心。

    颜画心的易容相对简单。

    清秀少年,右手六指,眼神冷静理智。

    潇沉对着水盆,开始给自己易容。

    没有用底胶塑形,而是直接用药水改变肤色,再用颜料修饰细节。

    动作很快,比给其他人易容时快了一倍。

    但和颜画心那种瞬间改变面容和骨骼的功法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潇沉一边画,一边嘀咕:

    “等抓住他,一定得把他的易容办法弄过来。”

    林之一在旁边开口:

    “不好办,他那是功法的原因,能随意改变面容骨骼,是需要长期练习的…”

    潇沉“嗯”了一声,“我就那么一说…”

    继续。

    颜画心的面容清秀,眉眼干净,眼神里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潇沉把自己的眉眼画得更柔和些,把嘴唇画得更薄些,又在右脸上添了一颗小痣,那是颜画心的特征。

    最后是六指。

    不过这东西没法弄,只能小心点儿藏着手。

    做完这些,潇沉站起身,看向水中的倒影。

    水面映出一个清秀少年的脸,眉眼干净,眼神冷静。

    “好了…”

    下一刻,四人站在一起,互相打量。

    林之一的苏红泪,气质神似,那股子冷艳威严几乎能以假乱真。

    牧善之的白骨僧,面目全非,枯槁如鬼,眼眶里的幽绿鬼火让人不敢直视。

    潇沉的颜画心,中规中矩,清秀冷静,挑不出毛病。

    而吉祥天的苗赤练……

    可以说是完全颠覆了几人的印象。

    赤发赤瞳,额间蛇纹妖异,眼神斜睨漠然。

    那股子暴烈凶戾的气质,和原本那个神圣温柔的吉祥天,完全是两个人。

    再加上那一身紧身黑色劲装,袖口领口的暗红边纹……

    “啧啧…”

    潇沉忍不住摇头。

    这要是被金汗那边的人看见,怕是要出大事。

    牧善之也在心里默默祈祷:

    这一幕可千万别传出去,否则那些供奉吉祥天的草原部族,非得把自己和潇沉剥皮抽筋不可。

    四人互相看着,一时间都没说话。

    月光从凉亭顶漏下来,照在四张完全陌生的脸上。

    牧善之活动了一下脖子,那层层叠叠的假皮肤让他很不舒服。

    看向潇沉,开口道:

    “等等,咱们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么?”

    潇沉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回答。

    “苗赤练和颜画心,他们可能已经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林之一和吉祥天也反应过来,齐齐看向潇沉。

    对啊。

    魔宗分舵那边,真正的苗赤练和颜画心,说不定已经回去了。

    如果他们四人现在顶着这四张脸去分舵,一进门就撞上正主…

    那场面,想想都尴尬。

    不,不止尴尬。

    是找死。

    “那怎么办?”

    吉祥天问,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那是她自己的情绪,不是苗赤练的。

    潇沉却笑了笑。

    那笑容在他现在这张清秀少年的脸上,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怎么办,照原计划去…”

    牧善之皱眉,开口道:

    “万一一开门撞上那两个真的怎么办…”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来,咱们来分析分析…”

    声音很平静,“如果苗赤练和颜画心真的回去了,他们现在在分舵里,是什么处境?”

    三人看着他,等下文。

    “第一…”

    潇沉竖起一根手指,“他们身边没有苏红泪和白骨僧,苏红泪和白骨僧去哪儿了?追我们去了,那他们俩为什么先回来?”

    “因为受伤了…”

    林之一接话。

    “对…”

    潇沉点头,“他们是受伤需要休整回来的,可他们是跟着谁出去的?”

    说着,看向吉祥天。

    “苏红泪和白骨僧…”

    吉祥天想了想,继续道:

    “他们两个是破五境强者,带着两个弟子,不可能被你和林姑娘伤到…”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聪明,所以受伤这个理由,就成了他们的破绽,到时候咱们这边有苏红泪和白骨僧,他们是真的也成假的了,甚至咱们都可以命令里面的魔宗之人把他们抓出来!”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虫鸣。

    月光下,四张陌生的脸上,表情各异。

    林之一看着潇沉,深紫色的瞳孔被药水染成了黑色,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却藏不住。

    这个少年,心思缜密到了可怕的地步。

    从易容到身份,从可能出现的问题到应对之策,他全都想到了。

    而且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把对手可能的路全都堵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聪明了。

    这是……妖孽。

    吉祥天也是同样的感觉。

    看着潇沉,眼睛里满是惊叹。

    虽然她不太懂这些人情世故、阴谋算计,但潇沉刚才那番话的逻辑,她听懂了。

    很简单,很清晰,却很致命。

    就像猎人布下的陷阱,猎物无论往哪边走,都会掉进去。

    潇沉见二人盯着自己看,咳嗽了一声。

    “那个…”

    指了指吉祥天和林之一,“眼神,注意眼神…”

    “都记住了…”

    潇沉交代道:

    “进去之后少说话,需要说话的时候我开口就行…”

    四人点头。

    “最后一点…”

    潇沉顿了顿,“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的打起来了,记住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查线索抓人,不是剿灭魔宗分舵,情况不对,立刻撤…”

    “明白…”

    三人齐声。

    潇沉深吸一口气,看向城东方向。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