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夜入龙潭
作品:《天近》 四人出了凉亭,沿着官道往东走。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能带走身上的汗意。
月光还算亮,能看清路,但远处山峦的轮廓就显得模糊了,像是用淡墨画在宣纸上的影子。
牧善之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不是他想慢,是身上那层假皮实在难受。
那枯槁如白骨的质感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眼眶里的幽绿鬼火还时不时会晃一下眼睛。
忍不住抱怨道:
“你这手艺能不能改进改进?这玩意儿穿着太难受了。”
潇沉走在前头,头也不回:
“忍忍,就一晚…”
“你说得轻巧…”
牧善之叹气,“换你来试试?”
“我试过…”
潇沉白了牧善之一眼,继续道:
“给死人化妆的时候比这难受多,死人不会动,你得一直弯着腰,一弯就是几个时辰,腰酸背痛不说,还得忍着那股子味儿。”
牧善之闭嘴了。
跟一个整天和尸体打交道的人比吃苦,觉得自己有点幼稚。
林之一和吉祥天走在中间。
林之一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腰背挺得笔直。
那是苏红泪的仪态,冷艳威严,不容置疑。
而且林之一还刻意放慢了呼吸,让气息显得更深沉些。
吉祥天则要随意些。
额间的蛇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走路的姿态也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轻盈,而是带着点蛮横的劲儿,脚落地时会重一些,肩膀也会微微晃动。
那是苗赤练的感觉。
暴烈,不羁,带着一股子野性。
潇沉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对了,就保持这样…”
吉祥天“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得意的笑,但很快又压下去,换上了苗赤练该有的冷漠。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了庄子的轮廓。
庄子建在山脚下,背靠着黑黢黢的山影,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
庄子占地不小,围墙很高,墙头上能看到巡逻的人影。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成暗红色,黄铜门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靠在大门两侧的石狮子旁,正打瞌睡。
四人走到门口。
脚步声惊醒了家丁。
其中一个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伸手拦下:
“站住!什么人?这儿是私人庄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潇沉假扮的颜画心上前一步,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开!”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冷意。
家丁一愣,抬头看去。
月光下,四张脸映入眼帘。
最前面的是个清秀少年,右手六指,腰间挂剑。
后面是个赤发赤瞳的女子,额间蛇纹妖异,眼神斜睨。
再后面是个枯槁如鬼的僧人,眼眶里燃着幽绿鬼火。
最后是个冷艳的黑衣女子,面色冷白,眉眼上挑。
家丁的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人…”
另一个家丁也醒了,看到这四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林之一假扮的苏红泪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严和不耐。
家丁们更怕了。
潇沉上前,冷冷道:
“还不滚去开门!”
两个家丁连忙往两旁一闪,让出路来。
林之一抬腿便要往里走。
可就在这时,那个先开口的家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咬了咬牙,颤抖着又伸出手。
“大、大人…”
声音抖得厉害,“还请……对下口令…”
林之一的身影微微一滞。
口令?
她哪里知道什么口令?
下意识就想转头看向潇沉,但马上又克制住了。
苏红泪不会在这种时候看别人。
气氛瞬间凝固。
两个家丁看着林之一,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疑惑。
潇沉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庄子守卫,比预想的要严。
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那个家丁脸上。
“啪!”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家丁被打得踉跄两步,捂着脸,眼神里满是惊恐。
潇沉冷冷看着他,声音更冷:
“宗主的脸就是口令,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顿了顿,盯着那家丁:
“还要不要口令了?”
家丁哪里还敢说话,拼命摇头,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
另一个家丁也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林之一这才迈步,走进大门。
潇沉、吉祥天、牧善之跟在后面。
四人进了庄子。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门外,两个家丁这才松了口气。
挨打的那个捂着脸,低声抱怨:
“我就是按规矩问问,至于打这么狠吗?”
另一个家丁瞪了他一眼,开口道:
“以后你少说话!你也不想想,谁敢假扮咱们宗主大人?找死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挨打的叹了口气,看着潇沉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嘀咕道:
“唉,我记得颜大人他们不是前两天就回来了嘛,什么时候出去的?”
“都跟你说了别管闲事!”
另一个家丁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又想挨打?你管他们什么时候出去呢,守好你的门就行了!”
“知道了…妈的,今天真背…”
门内。
四人站在院子里,抬眼打量。
庄子很大。
三进的院子,青石板铺地,两侧是回廊,廊下挂着灯笼,灯火稀疏,勉强照亮。
院子里种着些花草,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远处能看到人影晃动,但看不真切,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林之一看向潇沉,用眼神询问:
往哪儿走?
潇沉微微摇头,示意随便。
本来就是进来查线索的,没有固定目标,走到哪儿算哪儿。
四人沿着回廊往里走。
回廊很长,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里面黑着灯。
偶尔会碰上巡逻的护卫。
护卫们看到四人,都是远远地就停下脚步,低头行礼,等四人过去后才继续巡逻。
没有人敢上来搭话,更没有人敢探查他们的气息。
就像潇沉预料的,在魔宗分舵里,苏红泪和白骨僧这种级别的人物,下面的人见了躲还来不及,哪敢多事?
四人走得很慢,看似随意,实则眼睛一直在观察。
潇沉注意到,这庄子虽然大,但人似乎不多。
巡逻的护卫每隔一刻钟才有一队,而且队与队之间间隔很长。
“有点不对劲…”
潇沉低声说。
“怎么?”
林之一问。
“人太少了…”
潇沉道,“这么大的庄子,又是魔宗分舵,不应该只有这点守卫,而且…”
顿了顿。
“你们注意看那些房间…”
说着,伸手一指。
三人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
回廊两侧的房间,门都关着,窗户也黑着,看上去像是没人住。
但潇沉的眼睛毒,指着其中一扇门,低声道:
“门缝底下有光。”
林之一眯眼看去,果然,那扇门的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不是灯笼的光,更像是烛光。
“房间里有人,而且把光遮得很严…”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房间里的人不想被人发现。
或者说,房间里的人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
继续往前走。
穿过第一进院子,来到第二进。
第二进院子更大,中间有个水池,池里养着荷花。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池边假山,假山后面有间屋子,门开着,里面透出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屋里走出来。
一身青衫,身形修长,右手六指,腰间挂着一柄青灰色鱼鳞纹古剑。
颜画心。
真正的颜画心。
林之一和吉祥天瞧见,眼前一亮。
潇沉真的把魔宗的分舵找到了!
如果说之前的所有都是猜测,那么颜画心的出现,则把这些猜测证实了。
四人藏在假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颜画心似乎没发现他们,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出了门便往后去。
潇沉打了个手势,低声道:
“跟着他…”
本就是几人的目标,自然不会错过。
潇沉又低声交代:
“一会儿把苗赤练也找到,然后把他们都控制住,咱们就能多些时间找别的线索…”
“要是找不到呢?”
吉祥天问。
“那就抓他们俩走…”
潇沉道:
“但那是下策,乌维则一案牵扯太多,光抓他们两个不够…”
林之一点头。
四人悄然跟着,又到后进,颜画心进了其中一间屋子。
潇沉从窗户缝往里看了看,里面点着蜡烛,光线昏暗。
颜画心坐在桌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而颜画心房间不远处,还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窗子没关,正是苗赤练。
齐了!
潇沉眼前一亮,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潇沉阴影里,低声和吉祥天还有林之一交代了几句。
林之一和吉祥天点头。
计划很简单。
林之一假扮的苏红泪去敲苗赤练的门,吉祥天假扮的苗赤练去敲颜画心的门。
以她们现在的身份,接近两人轻而易举,然后迅速控制。
至于怎么控制…
她们两个已经轻车熟路了。
安排好后,潇沉和牧善之藏在阴影里,林之一走到苗赤练的房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声音不轻不重。
下一刻,里面传来苗赤练不耐烦的声音:
“谁?”
林之一没说话,只是又敲了敲门。
苗赤练“啧”了一声,起身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苗赤练那张脸露出来,赤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谁啊大晚上的……”
话说到一半,看到了门外的“苏红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脸色瞬间变了。
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因为林之一没给她机会。
抬手,将毫无防备的苗赤练直接敲晕了。
伸手接住她,没让她摔出声音。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干净利落。
另一边,吉祥天也敲响了颜画心的门。
颜画心比苗赤练谨慎。
先问了句:
“谁?”
吉祥天没说话,只是用苗赤练的声音“哼”了一声。
颜画心似乎听出了声音,这才开门。
门开时,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苗赤练大晚上来找他做什么?
然后同样的剧情上演,颜画心也没逃得了吉祥天的“魔爪”。
吉祥天伸手扶住,动作比林之一稍显生疏,但也没出岔子。
两人把昏迷的苗赤练和颜画心拖回阴影里。
潇沉和牧善之从暗处走了出来。
“接下来怎么办?”
林之一问。
潇沉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人,又看了看四周。
“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们不在,几人便更不容易暴露,寻找探查的时间也会充裕一些。
“好…”
林之一和吉祥天拖着二人,找到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木柴和干草,味道不太好闻,但够隐蔽。
把人扔进去,关上门。
潇沉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有两个选择…”
潇沉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道:
“第一,带着人赶紧走,但那样的话,后面基本查不动了。”
“那第二呢?”
林之一和吉祥天异口同声。
潇沉看了两人一眼,心里有些无奈。
也不知道她们是真想破案,还是觉得这个“游戏”好玩。
“第二就是继续找,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线索,但从目前来看,这里应该是有密室或者地道,重要的东西多半存在那里,那里的守卫应该会更严,咱们随时都可能暴露…”
顿了顿。
“至于这里有多少高手,不知道,所以风险未知,而且能不能有线索,同样不知道…”
林之一想了想,开口道:
“苗赤练和颜画心根本不够,就算抓了他们,也没有实质的证据,而且他们已经把主意打到草原圣女头上了,不查清楚,后患无穷…”
吉祥天也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坚定:
“我不想有战争发生,所以如果能查清楚,最好…”
潇沉看着两人,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姑娘,一个是为了职责,一个是为了信念。
都是认真的。
“那就找,但还是之前那句话,事不可为,咱们必须先走为上…”
两人同时点头。
说完这些,林之一忽然想起什么,在柴房角落翻找起来。
吉祥天也跟着找。
不多时,两人各拖出一个麻袋。
那种装粮食用的粗麻袋,口子用草绳系着,看着有些旧,但还算完整。
潇沉一愣:
“你们找这个做什么?”
林之一没说话,只是把麻袋抖开,走到苗赤练身边,弯腰,动作麻利地把人往麻袋里塞。
吉祥天也如法炮制,把颜画心装进另一个麻袋。
两人动作相当熟练。
抖袋、装人、系口,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几息功夫。
装完,两人还把麻袋往柴堆深处推了推,用干草盖住。
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两个人。
做完这些,林之一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如常。
吉祥天也站起身,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黑暗中的牧善之瞧着这一幕,忍不住拍了拍脑门,压低声音哀叹:
“这下可毁了,一个正直的玄天鉴掌镜使,一个神圣的草原圣女,活生生被培养成了两个土匪…”
看向潇沉,眼神复杂。
“你这‘教导’能力,可真是一绝…”
潇沉也笑了笑,有些无奈。
“这可真不是我教的,是她们学得太快了…”
这点,潇沉是可以用人格担保的。
牧青山拉他入伙都没心动,坚持做个仵作。
所以这只能怪她们俩抵抗力太差…
牧善之瞧见,嘴角抽了抽。
潇沉赶紧岔开话题道:
“行了,人藏好了,咱们继续查…”
四人离开柴房,重新回到夜色里。
柴房的门轻轻关上,里面只剩下两个鼓囊囊的麻袋,在柴堆深处安静地躺着。
院子里,月色依旧。
四人沿着回廊继续往里走。
第二进院子查完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些房间要么空着,要么里面只是些寻常摆设,看不出异常。
“去第三进…”
潇沉低声道。
第三进院子在最里面,也是最深的一进。
院门是两扇木门,关着,但没上锁。
潇沉轻轻推开门。
四人屏住呼吸,等了片刻,里面没动静,这才鱼贯而入。
第三进院子比前两进都小,但更精致。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中间假山,旁边小水池,池里养着几尾锦鲤,月光下能看到鱼影游动。
院子的三面都是房间,门窗紧闭。
唯一一间亮着灯的房间在正北面,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四人藏在假山后面,静静观察。
亮灯的房间里有说话声。
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声音沙哑,女的声音尖细。
说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声音停了。
接着是脚步声。
门被推开,两个人从屋里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衫,身材微胖,脸上堆着笑。
那笑容看起来很和气,但眼神里藏着一丝精明。
后面是个中年妇人,穿着深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两人站在门口,又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妇人转身,朝院子东侧的一间屋子走去。
男人则站在原地,看着妇人走远,这才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潇沉眯起眼睛。
那个妇人手里的钥匙有点不寻常。
不是普通的门钥匙,而是那种铜制的造型复杂的钥匙,看起来像是开锁或者开柜子用的。
而且她走的方向,是东侧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门窗紧闭,外面还挂着锁。
刚才潇沉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来得及细看。
“跟着…”
潇沉低声道。
四人从假山后悄然摸出,跟在妇人身后。
妇人走得很慢,脚步很轻,边走边左右张望,显得很警惕。
走到东侧屋子门前,停下脚步,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妇人推门进去,随手带上了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潇沉四人摸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很暗,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屋里摆着几个大箱子,箱子都是锁着的。
妇人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又挑出一把钥匙,打开箱锁。
箱盖掀开。
里面……是账本。
厚厚的一摞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
妇人从最上面拿起一本,翻开,借着月光看了几页,又放了回去。
然后盖上箱盖,重新锁好。
接着是第二个箱子。
打开,里面是信件。
一沓沓的信件,用丝带捆着,上面还贴着标签。
妇人拿起一沓,翻了翻,又放回去。
第三个箱子。
打开,里面是……兵器?
潇沉眯眼细看。
不是寻常的刀剑,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兵器。
弯钩、短刺、飞镖,还有一些瓶瓶罐罐,不知道装着什么。
妇人没碰那些兵器,只是看了一眼,就盖上了箱盖。
最后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最小,但锁最复杂。
妇人试了三把钥匙,才打开。
箱盖掀开时,潇沉瞳孔微微一缩。
里面是……金银。
不是银锭,是金条。
一根根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妇人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然后盖上箱盖,重新锁好。
做完这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环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转身往门口走。
潇沉四人赶紧退开,藏到暗处。
妇人走出屋子,重新锁上门,然后沿着原路返回,消失在了夜色里面。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潇沉四人从暗处走出来,互相对视一眼。
“那些箱子…”
林之一低声说,“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
”潇沉点头,“账本、信件、兵器、金银,估计是魔宗犯罪的证据,如果咱们要找的东西有,多半就在这里…”
“现在怎么办?”
牧善之问道,“进去看看那些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