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静观波澜起

作品:《天近

    房间里很干净,潇沉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坐了下来。

    雨依旧在下,只是势头比先前小了些,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瓦片和石板。

    寒气顺着墙壁侵入骨髓,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闭上眼,方才书院精舍院落中的景象,如同清晰的画卷,开始在脑海中回放。

    死者的姿态,面部惊恐的表情,胸口那细微的淡青,周围地面的痕迹,甚至每个人脸上的神色——

    雷万钧的凝重与深沉,云逸尘的悲痛与克制,副院长和监院的惶恐与抵触,还有那些围观学子眼中或惊惧、或好奇、或茫然的复杂光芒……

    所有细节,纤毫毕现。

    以前,老许曾半开玩笑地说这双眼睛和记性,不去当贼或者当账房先生真是可惜了。

    潇沉并非真的束手无策,也并非想推诿。

    只是这案子正如他对雷万钧所言,千头万绪。

    而他对核心的“人”与“关系”一无所知。

    冒然行动,如同盲人骑瞎马,不仅查不出真相,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落入他人眼中。

    老许教过他,当现场线索混乱无从下手时,有两个方向:

    一是“等”,等时间发酵,等更多人更多事被牵扯进来,水面下的鱼才会冒头。

    二是“比”,仔细对比案发最初到后续调查介入期间,现场任何细微的变化,哪怕是一根草茎的位置,一丝灰尘的痕迹。

    因为有些凶手,尤其是自诩聪明或心理扭曲者,会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重返现场,观察结果,甚至可能无意识地“修正”某些自认为的破绽。

    所以,他需要赵活带来最早抵达现场的玄天鉴同僚所做的记录。

    他需要知道,在他到达之前,现场究竟是怎样的。

    有没有什么不起眼的东西被移动过?

    有没有什么痕迹被无意地破坏了?

    哪怕只是某处水渍的形状、某片落叶的位置不同,都可能指向某些被忽略的细节。

    至于主动调查?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对云家、对书院、对洛京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无所知。

    贸然询问只会暴露自己的无知和急切,甚至可能问出一些不该问的,触动敏感的神经。

    所以潇沉需要先“看”,看这件事会惊动哪些人,看各方势力如何反应。

    云家公子暴毙书院,这绝非小事。

    天亮之后,消息传开,必定会有各色人等前来。

    是真心关切?

    是借机示好?

    是打探虚实?

    还是心中有鬼,前来观望?

    每多来一个人,每多说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微妙的表情,都可能成为拼图的一块。

    夜雨渐渐停歇,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潇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感觉头脑愈发清醒冷静。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出了门。

    便见赵活急匆匆地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卷宗。

    “正要去寻你呢!”

    赵活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依旧亢奋:

    “这是昨夜最先赶到现场的两名铜镜校尉所做的勘察记录,还有书院方面提供的云逸风公子的简单情况、昨夜人员初步清点记录,按你的吩咐,现场保护完好,尸体已移至旁边闲置的干爽厢房,有四人轮班看守,精舍及相邻三间斋舍也已封锁…”

    潇沉接过油布包,点点头:

    “辛苦了,雷指挥使呢?”

    “雷大人天未亮时就离开了,说是要回玄天鉴向程首座和左都督禀报此案,并协调后续,他留下话,让您全权负责现场勘查和初步调查,一应所需,赤镜厅全力配合…”

    赵活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早上书院这边来了好几位大人物询问情况,副院长他们接待的,我没凑近,但看着阵仗不小:”

    潇沉目光微闪:

    “都有谁?”

    “具体的没看清楚,但听守门的兄弟嘀咕,好像有宫里来的内侍,还有几位穿着朱紫官袍的大人……哦,对了,云家的人也一大早就来了,是云逸尘公子接待的,似乎在商量灵堂设在哪里、如何发丧的事…”

    潇沉没急着打开卷宗,而是指了指书院外一家刚刚支起摊子的早点铺:

    “走,边吃边说,一夜没合眼吧?”

    两人在简陋的木桌旁坐下,要了两碗热豆浆,几根油条。

    滚烫的豆浆下肚,人也热了起来。

    “跟我说说云家…”

    “这云家啊…”

    赵活咬了一口油条,开始将他所知的信息倒出来:

    “是咱们洛京,不,是整个玄周都数得着的顶尖世家,号称‘清贵文宗’!跟另外三家——萧家、苏家、南宫家,并称‘洛京四大家’。”

    掰着手指头数:

    “萧家最厉害,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二皇子的外家,盐铁钱庄啥都沾,权势熏天,苏家最有钱,老爷子‘苏半城’,意思是他家的钱能买下半座洛京城!粮业、漕运、酒楼,遍布天下,南宫家比较特别,半江湖半商贾,管着好多镖局和运输,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云家呢?”

    潇沉问。

    “云家就不同了…”

    赵活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敬畏,“他们家不出武将,也不怎么直接经商,就是世代读书,出大儒,出状元!祖上不知道出了多少进士、翰林,现在朝中好多清流文官,要么是云家的子弟,要么是云家门下的学生,他们掌控着好多有名的书院,像这四五书院,背后就有云家的影子,天下读书人的口碑,很大一部分都握在云家手里,他们推崇‘王道’‘仁政’,讲究礼法规矩,对萧家那种外戚掌权、苏家那种满身铜臭,是有些看不上的…”

    “所以,云家公子死在书院才会震动这么大?”

    潇沉若有所思。

    “那可不!”

    赵活用力点头,“死的这位云逸风公子是云家嫡系,他亲哥哥云逸尘是上一届的科举探花,现在翰林院当编修,被誉为云家下一代的领军人物,前途无量!兄弟俩据说感情很好,而且云家门清贵,极少与人结怨,这种横死太不寻常了…”

    潇沉慢慢喝着豆浆,消化着这些信息。

    清贵文宗,书香门第,影响力在士林与朝堂…

    这样的家族,其子弟在象征文教圣地的书院内离奇暴毙,确实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除了云家自己人,还有谁会特别关心这件事?”

    潇沉问。

    赵活想了想:

    “那可就多了,首先肯定是朝廷,陛下估计都会过问,然后其他世家肯定会关注,尤其是跟云家关系微妙的,还有书院系统内部,其他两家书院,砺锋书院和开源书院,恐怕也会盯着,哦,对了,听说大皇子殿下素来亲近清流士风,与云家走得颇近,说不定也会派人来问…”

    潇沉点点头,没再追问。

    拿起那个油布包,解开系绳,取出里面的卷宗,就着晨光仔细翻阅起来。

    最先抵达现场的两名铜镜校尉记录得很简略,但关键信息都有。

    发现尸体的时间、报案人、当时尸体的姿态、初步检查体表无明显外伤、周围无明显打斗痕迹、精舍门窗紧闭从内闩住。

    还画了一张简单的现场方位草图,书院提供的云逸风情况也很简要。

    年十七,入院两年,性情温和,学业上等,无不良记录,平日与同窗关系尚可,未闻与人结怨。

    昨夜晚膳后独自回精舍温书,戌时左右有同窗路过还见他窗内有灯。

    亥时巡夜老仆发现异常。

    昨夜人员清点记录显示,书院内所有登记在册的学子、教习、杂役均在,无人失踪,也无人承认亥时前后靠近过云逸风的精舍院落。

    潇沉的目光在那张草图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合上卷宗递给赵活:

    “收好,回书院看看…”

    两人回到四五书院时,日头已高。

    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书院显得格外清新宁静,但那层宁静之下却弥漫着压抑沉重的气氛。

    学子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看到玄天鉴的人,尤其是潇沉这个陌生的“负责人”,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现场依旧被封锁着,看守的校尉见到潇沉,立刻行礼。

    潇沉再次进入精舍院落,对照着脑海中的记忆和卷宗上的草图,仔细比对每一处细节。

    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昨夜可能的痕迹已几乎消失。

    重点查看了精舍门窗,尤其是那扇从内闩住的窗户,窗纸完好,插销也无撬动痕迹。

    “发现尸体的老仆呢?”

    潇沉问赵活。

    “已经问过话了,就在那边厢房候着,可以再问。”

    赵活答道。

    潇沉点点头,正要过去,书院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行人正从大门处进来,为首两人,气度非凡。

    左边一人,三十出头,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金冠,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矜贵与深沉,正是大皇子明德。

    身旁落后半步,是一位年约六旬,身着深紫色一品仙鹤补子官袍的老者。

    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透着睿智与久居上位的威严,正是当朝首辅宰相,兼领四五书院院长的张景渊。

    他们身后跟着数名随从内侍,以及书院的副院长监院等人。

    这一行人径直朝着案发现场这边而来。

    周围的学子纷纷避让行礼,不敢直视。

    潇沉和赵活也退到一旁。

    大皇子和张景渊在警戒线外停下脚步,副院长连忙上前,低声汇报着情况。

    张景渊面色凝重,目光扫过封锁的院落,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潇沉,微微颔首,并未过多询问。

    明德则神色平静,目光在潇沉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淡无波,却仿佛能将人看透。

    并未进入现场,只是在外围听了一会儿汇报,慰问了几句陪同的云逸尘,叮嘱玄天鉴务必查清真相,给云家、给朝廷一个交代,便转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也并未与潇沉有直接交流。

    他们一走,现场的气氛似乎更压抑了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紧接着,又有几波人来探问情况。

    有刑部的官员,有大理寺的司直,有都察院的御史,甚至还有天工院的一位管事,据说云逸风对机关术略有兴趣,曾去请教过。

    这些人大多也只是询问案情进展,表达关切,并未提出具体意见或干预调查。

    潇沉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正如所料,水波已经开始荡漾。

    来的这些人,代表各方势力,他们的态度、关注点、甚至离开时的细微表情,都在传递信息。

    然后,潇沉按部就班地开始了调查工作。

    首先再次详细询问了发现尸体的老仆,印证了卷宗记录。

    然后开始挨个询问昨夜可能与云逸风有过接触或可能听到、看到异常的人。

    主要是他的几名同窗,相邻斋舍的学子,以及几位当晚有课或留在书院的教习。

    过程冗长而琐碎。

    时间在枯燥的盘问中一点点流逝。

    日头西斜,晚霞染红了天际。

    潇沉结束了最后一轮问询,揉了揉眉心。

    “有思路了吗?”

    赵活凑过来,脸上也带着疲惫和一丝焦虑。

    这一天他跑前跑后,安排询问,记录口供,忙得脚不沾地。

    潇沉看了他一眼,走到廊下,望着天边绚烂却即将逝去的晚霞,缓缓道:

    “杀人,无非几种可能,情杀、仇杀、财杀、或者……意外。”

    赵活点头:

    “云公子不像是有情债或钱财纠葛的人,仇杀似乎也没听说,意外……被吓死也算意外?”

    “还有一种可能…”

    潇沉声音低沉了些,“更麻烦…”

    “什么?”

    赵活追问。

    “有人并非单纯要云逸风死,而是要利用他的死做文章…”

    潇沉目光悠远,“他的死本身,或者死的方式,死的地点,就是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目的是要看看能激起多大的浪,能搅动多少原本沉在水底的东西,或者,是为了掩盖另一件事,转移视线,甚至是为了达成某个更隐蔽更长远的目的…”

    赵活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

    “这……这么复杂?那……那咱们怎么查?”

    潇沉默然,拍了拍赵活的肩膀:

    “忙了一天了,让大家收队吧,留下必要的人看守现场,剩下的明日再说…”

    赵活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确实疲惫,便去传令。

    潇沉独自走出书院大门,夕阳的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

    回头望去,“四五书院”的匾额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而沉重。

    这里发生的死亡就像一块污迹,玷污了这片象征着文教清流的圣地,也势必在洛京的权力棋盘上,投下难以预料的变数。

    潇沉摇了摇头,信步朝着猫儿巷走去。

    等晃回猫儿巷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巷子里各家各户透出温暖的灯火,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对面“忘尘轩”茶馆又是灯火通明,晚场说书已然开始。

    说书人那清朗悠扬的声音,正讲述着一个新的故事,似乎是关于海外仙山的传说,辞藻华丽,想象奇瑰,引人入胜。

    潇沉走到自家院门口,那把破椅子依旧摆在老位置。

    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将书院里发生的一切都暂且抛在了脑后。

    不多时,旁边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疯道人从院子里晃了出来,依旧是那身颠倒阴阳的破道袍,头发乱得像鸟窝。

    看到潇沉,黑白异色的眼睛眨了眨,也没打招呼,很自然地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翘起那只穿着官靴的脚,开始听书。

    说书人讲得精彩处,茶客们阵阵喝彩。

    疯道人听得也入神,黑白眼珠盯着茶馆方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然而,好景不长。

    当说书人讲到那仙山之上,有神鸟“毕方”,衔来不死神药,赐予有缘人时——

    “嗤——”

    疯道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毕方?那玩意儿不是灾鸟吗?见之大旱,赤地千里!还衔神药?它不把药烧成灰就不错了!瞎编!”

    过一会儿,说书人又讲到仙山守护神兽“开明兽”,九首人面,威严无比。

    疯道人又撇嘴:

    “开明兽镇守的是昆仑天门,跟海外仙山有屁关系!这说书的,地理都没学好,尽瞎糅合!”

    一边鄙夷着,反驳着,拆台着,一边却又听得极其认真。

    说书人语速加快,情节紧张时,疯道人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讲到滑稽处,他也会跟着嘿嘿低笑。

    那副又嫌弃又沉迷的模样,与昨夜别无二致。

    潇沉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对疯道人的“画外音”和茶馆里的喧嚣都充耳不闻。

    脑中似乎空空如也,又似乎还在反复推演着书院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表情话语。

    夜渐深,说书声歇,茶馆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