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忽邀入局中
作品:《天近》 第五日,午时,玄天鉴膳房。
巨大的厅堂里弥漫着饭菜和人群聚集特有的嘈杂气息。
各色官服的官吏、校尉们三五成群,或埋头吃饭,或低声交谈。
潇沉和赵活打了饭,寻了处靠墙的角落坐下。
饭菜简单,两菜一汤,糙米饭管够。
起初还算安静,但没过多久,周围几桌的低声议论,便如同水面的涟漪逐渐扩散开来,并且音量有意无意地拔高了些,清晰地钻进他们耳中。
“啧啧,瞧瞧,那位就是新来的潇鉴师吧?听说一来就定了玄级,了不得啊…”
一个穿着赤镜厅普通校尉服的年轻人端着碗,朝潇沉这边努了努嘴,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可不是嘛,破了边陲那么大的案子,程首座亲自招揽,雷指挥使也看重,前途无量啊!”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同伴接话,声音不大不小:
“就是不知道这回云家公子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这都三四天了吧?”
“嗨,你懂什么?人家那叫‘谋定而后动’!云家是什么门第?书院是什么地方?能随便查吗?不得先‘熟悉环境’‘了解情况’?”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明显的讥诮:
“我昨儿还看见潇鉴师带着人在西市茶馆喝茶听书呢,那叫一个气定神闲,估摸着是在体察民情,寻找破案灵感吧!哈哈哈!”
“喝茶听书?嗬,那叫会享受!”
先前那白净校尉嗤笑一声:
“咱们在这儿累死累活跑腿办差,人家一杯茶一壶酒,玄级的俸禄就到手了,还能在掌镜使大人跟前露脸……啧,这运道,真是没得比,要我说啊,边陲那案子指不定怎么回事呢,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嘿嘿,沾了哪位贵人的光?”
这话意有所指,矛头隐隐指向了与潇沉关系密切的林之一。
果然,另一桌一个看着有些桀骜的年轻百户哼了一声,筷子重重搁在碗上:
“运气好罢了!真要有本事,云家的案子会拖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天天看书闲逛,这叫查案?我看是混日子还差不多!玄?他也配?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
“小声点,王百户!”
旁边有人劝,但语气里也没什么真心阻拦的意思:
“人家现在可是负责大案的,小心给你小鞋穿!”
“我怕他?”
那王百户声音更高了:
“一个边城来的小仵作,毛都没长齐,靠着点运气和……哼,攀上了高枝,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查案?我看是借着查案的名头,天天在城里游手好闲,浪费玄天鉴的粮饷!林大人也是,怎么就…”
“咳!”
旁边的人猛地咳嗽一声,打断了后面更不敬的话。
但那一句“林大人”和未尽之语,已经足够让周围不少人浮想联翩,看向潇沉那桌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暧昧与鄙夷。
赵活听着这些越来越露骨的讽刺和诋毁,脸涨得通红,握着筷子的手捏得指节发白。
猛地抬头,怒视着声音最大的那几桌,胸口起伏,眼看就要站起来反驳。
一只苍白却稳定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潇沉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饭,正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着嘴。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被羞辱的愤怒,也无被误解的委屈,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
对着赵活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
别理会。
“他们…”
赵活压低声音,又急又气。
“吃饭…”
潇沉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淡无波,“饭菜要凉了…”
赵活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难受。
但终究不敢违逆潇沉的意思,只能愤愤地低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剩下的饭粒,味同嚼蜡。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虽然稍微压低了些,但那些充满嫉妒、不屑和恶意的目光,却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在背上。
潇沉却恍若未觉,甚至端起粗陶茶杯,喝了口里面寡淡的茶水,目光扫过膳房喧嚣的人群,眼神空茫,仿佛在神游天外。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两人起身离开膳房。
那些目光和低语依旧如影随形。
走出膳房所在的院落,来到相对安静些的廊道,赵活终于忍不住,问道:
“下午……咱们是不是还是召集人手,去……去转转?”
问得有些迟疑,甚至带了点自暴自弃的味道。
转,又能转出什么来?
不过是给那些人更多嚼舌根的料。
潇沉刚要点头,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潇沉。”
两人回头,只见林之一正站在廊柱旁,不知来了多久。
依旧是那身墨色官服,身姿笔挺,深紫色的瞳孔平静地望过来。
“林大人…”
潇沉拱手。
“下午有空吗?”
林之一开门见山。
潇沉下意识想编个“要去查案”的借口推脱,但目光对上林之一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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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
改口道。
“跟我来…”
林之一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潇沉对赵活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然后快步跟上了林之一。
两人没有去往玄天鉴大门,而是绕到了后方的马厩。
林之一牵出两匹早就备好的健马,一匹是她常骑的黑色骏马,另一匹是毛色栗黄,看起来颇为温顺的母马。
“上马…”
林之一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动作利落。
潇沉看着那匹栗黄马,犹豫了一下。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一抖缰绳:
“驾!”
黑马当先驰出。
潇沉连忙夹紧马腹,控制着栗黄马跟上。
两骑马并未在城内奔驰,而是沿着特定的道路,很快从北侧一道专供车马通行的偏门出了洛京城。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官道上,路两旁是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和远处连绵的秋山。
潇沉心中疑惑渐深。
看这方向,似乎是往城东的猎场附近?
默默控着马,跟在林之一身后约半个马身的距离,没有发问。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林地的边缘,几座供贵人休憩的简易木屋和一片平整的空地映入眼帘。
空地上,已有数人等候。
首先便是身形高大不怒自威的镇北将军林震。
未着甲胄,只一身便于骑射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正与身旁几人谈笑,声若洪钟。
林震身旁,站着一位男子,面容俊朗,气质儒雅中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杏黄色骑射服,外披玄色绣金斗篷,正是二皇子明瑾。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听着林震说话,偶尔颔首,目光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稍远些,是一名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色红润如枣的老将,穿着一身暗红色武官常服,须发虽已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开阖间精光闪烁,顾盼自雄。
正是掌管洛京十万禁军的京营提督,武威侯赵莽。
正微微侧身,与旁边一位年轻女子说着话。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缠枝莲纹的骑装,外罩月白色披风,身段窈窕,容颜姣好,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眸子,清澈灵动,顾盼生辉。
并未刻意打扮得英气逼人,反而透着大家闺秀的温婉雅致,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场中众人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慧黠与沉静,显露出其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正是萧家嫡女,皇后侄女,萧玉妍。
林之一带着潇沉策马来到近前,翻身下马。
潇沉也连忙跟着下马。
“爹,二殿下,侯爷,萧公子,萧小姐…”
林之一依次招呼,声音清冷依旧,但面对父亲和皇子时,礼节周全。
潇沉跟在后面,也依样画葫芦地拱手行礼:
“草民潇沉,见过众位…”
姿态放得极低,自称“草民”,面色平静,并无面对如此多大人物的惶恐不安,但也绝无半分逾越。
林震哈哈一笑,声震四野:
“不必多礼!潇沉,过来…”
招了招手,态度颇为亲切,随即对二皇子等人介绍道:
“殿下,侯爷,玉妍侄女,这便是小女之前提过的,在边陲立下大功的潇沉,年纪虽轻,胆识谋略却是不凡…”
二皇子明瑾目光落在潇沉身上,脸上笑容温和,微微颔首:
“果然英雄出少年,边陲之事本王亦有所闻,潇公子以布衣之身,周旋于多方势力之间,抽丝剥茧,擒获真凶,实乃大才,能入玄天鉴,是朝廷之幸…”
语气恳切,赞赏之意听起来颇为真诚。
旁边的萧玉妍盈盈一礼,声音清脆悦耳:
“潇公子有礼了,早就听闻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与众不同…”
这时,站在二皇子身后,一位年纪与云逸尘相仿的年轻男子上前一步。
穿着靛蓝色绣银线云纹的骑射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与二皇子有几分相似。
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深沉,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矜贵。
正是萧家核心三代,萧文远,现任禁军羽林卫中郎将,二皇子的表兄。
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对潇沉拱手道:
“潇公子,久仰了!在下萧文远,说起来,咱们这‘潇’和‘萧’,音同字近,听着倒像本家,也是有缘!”
语气热情,态度显得颇为亲近,仿佛真是偶遇同姓友人。
潇沉连忙再次拱手,语气依旧谦逊:
“萧将军说笑了,将军乃国之栋梁,皇后娘娘亲族,草民微末之名,实不敢高攀…”
分得很清,眼前这位是真正的外戚贵胄,羽林卫实权将领,可不是他能随便“攀本家”的对象。
萧文远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潇公子太谦了!能得程首座和林将军看重,又得之一妹妹引荐,必有过人之处,今日既来了,便是朋友,不必拘礼…”说话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静立的林之一。
眼神中掠过一丝隐晦的欣赏,但很快便收敛了,显得坦荡大方。
林之一面色平静,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林震大手一挥,打断了这些寒暄:
“好了,客套话不多说,今日天好,正是狩猎的好时节,潇沉啊,查案子也不能一直绷着弦,该放松时就得放松,下午没事,就跟我们一起去林子里转转,活动活动筋骨!”
林之一站在父亲身侧,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目光略显无奈地瞥了潇沉一眼。
绷着弦?
她这位“搭档”这几天在玄天鉴过的日子,跟“放松”也没什么区别了。
潇沉心中念头急转。
林震突然把自己叫来,参与到这种明显是高层权贵私人聚会的狩猎活动中,究竟是何用意?
是单纯赏识提携?
还是另有深意?
眼前这阵容:
手握北疆兵权的林震,最有希望继位的二皇子及其表兄,掌控京城防卫的赵莽,还有萧家备受瞩目的嫡女…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休闲打猎。
但此时此刻已被架到这里,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和不好意思的笑容,再次拱手:
“多谢将军厚爱,多谢殿下、侯爷、萧将军、萧小姐不弃,草民恭敬不如从命,只是骑射粗陋,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无妨!狩猎嘛,重在参与,图个乐呵!”
林震豪爽地笑道,随即吩咐下人准备。
很快,众人各自上马。
除了萧玉妍和林之一表示留在空地木屋附近休憩等候,其余男子皆翻身上马。
侍从们递上弓箭、箭囊。
林震、二皇子、赵莽用的都是特制的强弓,箭矢簇新锐利。
萧文远用的也是一张制作精良的骑弓,显然弓马娴熟。
唯独递给潇沉的,是一张看起来较为轻便、适合初学者的软弓,箭矢也只给了半囊。
“潇沉,你用这张,省力些…”
林震说道,似是体贴。
潇沉接过,入手果然轻飘。
“出发!”
林震一马当先,朝着林地深处而去。
二皇子、赵莽、萧文远紧随其后。
潇沉控着那匹温顺的栗黄马,跟在最后面。
皇家猎场,林木疏密有致,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惊起几只飞鸟或草丛中的小兽。
林震等人显然是常客,对地形颇为熟悉,马速不快,但目光如电,扫视着林间。
很快,前方灌木丛一阵晃动。
“鹿!”
萧文远眼尖,低呼一声,几乎同时,他已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迅捷。
林震和二皇子也几乎同时勒马,抽箭上弦。
“咻!”“咻!”“咻!”
三支利箭几乎不分先后地离弦而出,朝着那惊惶窜出的灰影射去。
那是一只颇为雄壮的雄鹿。
“噗!”
林震的箭最先命中,深深扎入雄鹿的后臀。
雄鹿惨嘶一声,身形踉跄。
几乎同时,二皇子的箭擦着雄鹿的脖颈飞过,钉入后方树干。
萧文远的箭则射空了,没入草丛。
受伤的雄鹿负痛狂奔,但速度已大减。
“好箭法!林将军宝刀不老!”
二皇子笑着赞道,似乎对自己那一箭的失手毫不在意。
“殿下承让了…”
林震大笑,策马便追。
赵莽和萧文远也呼喝着跟上。
潇沉跟在后面,看着前方几人矫健的身姿和娴熟的弓马,默不作声。
众人追出一段,那鹿终究伤重,被林震赶上补了一箭,倒地毙命。
侍从上前麻利地处理。
接下来一段时间,几人又陆续发现了野兔、雉鸡等猎物。
林震箭无虚发,显露出顶尖武将的功底。
二皇子亦射中两只野兔,姿态从容优雅。
赵莽沉默寡言,但箭法狠准,专挑跑动迅捷的猎物,箭箭致命,显示出扎实的实战功底。
萧文远虽然偶有失手,但整体命中率也颇高,且骑术精湛,在林间纵马腾挪,颇有锐气。
唯有潇沉,一直默默地跟在队伍末尾。
偶尔也会试着瞄准那些惊慌逃窜的小兽,但要么是拉弓的力道和时机不对,箭软绵绵地飞出没多远就坠地。
要么就是瞄准偏差,箭矢离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
有一次瞄准一只呆立的野兔,结果箭擦着兔耳朵飞过,把兔子惊得蹦起老高,窜入深草不见了。
引得前面勒马回望的萧文远忍俊不禁,调侃道:
“潇公子,你这是给兔子吓唬着玩儿呢?”
潇沉也不恼,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手生,手生,让萧将军见笑了…”
林震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眼神却似乎深了一些。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柔和。
收获颇丰,侍从的马匹后面已经驮了不少猎物。
“前面有片空地,歇歇脚,差不多该回了…”
林震指了指前方。
众人驱马来到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
纷纷下马,活动筋骨,取水囊饮水。
二皇子用丝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走到溪边,望着清澈的流水,状似随意地开口:
“以前云兄也是常来,只是这会儿怕是没心情了…”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萧文远倚在马鞍旁,擦拭着自己的弓,接口道:
“云逸风可惜了,我与他兄长逸尘相熟,听闻此事,亦是扼腕,玄天鉴接手,想必很快能水落石出,给云家一个交代…”
看向潇沉,笑容爽朗,“对了,潇公子,这案子听说现在是你在负责?可有什么进展?若需羽林卫协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潇沉听着,心下叹了口气。
问题,终于还是抛了过来。
看似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溪边掬水的二皇子,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潇沉身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