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系舟…
作品:《天近》 萧文远的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溪流的一颗石子,荡开了原本看似只关乎狩猎的闲适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溪边掬水的二皇子明瑾,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溪畔正低头洗手的潇沉身上。
潇沉动作未停,就着清凉的溪水慢条斯理地搓了搓手指,仿佛要洗去并不存在的污渍。
然后,才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略显惫懒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浅笑。
“正在查…”
语气平淡地开口,回答了萧文远的问题。
“不过嘛…”
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恰到好处的无奈,“线索太少,目前还没什么头绪…”
萧文远挑了挑眉,倚着马鞍,擦拭弓身的手停了下来:
“哦?可是遇到了什么阻碍?若是需要帮忙疏通关节,或者调用些人手,潇公子不必客气,羽林卫虽不直接办案,但在洛京城内,行个方便还是能做到的…”
这话说得敞亮,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仿佛一切都能摆平的底气。
潇沉笑容不变,摆了摆手:
“阻碍倒是没有,雷指挥使放了权,让在下便宜行事,衙门里的同僚也都很配合,查起来挺顺当的…”
轻飘飘一句话,将“配合”的功劳归给了雷万钧,无形中把这位赤镜厅指挥使也拉进了“查案顺利但无进展”的责任圈里。
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点初出茅庐者的青涩与不安:
“只是……这查案子的事儿,真不是想查就一定能查到线索,更不是保证就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的。在下入行不久,经验还差得远,对这京城的人情世故、各方关系,更是两眼一抹黑,有时候,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就是抓不住那根线头,有时候,看着像线索的东西,追下去却发现是死胡同…”
摊了摊手,一脸“我已经尽力了但实在能力有限”的表情:
“所以,只能说是尽力而为,不敢打包票,云公子这案子牵扯又大,在下更是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耽误了大事,也辜负了雷指挥使的信任…”
这一番说辞,圆滑周全,姿态放得极低。
既说明了“在查”,又强调了“困难”,还表达了“尽力”的态度,最后更巧妙地把“可能查不出”的风险,归咎于客观条件和个人能力的“局限”上。
完美地契合了这几日在玄天鉴“看书闲逛”的做派。
不是不查,是能力有限,查得慢,查得艰难。
林之一站在稍远些的树荫下,静静听着。
秀眉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潇沉什么脑子,她再清楚不过。
那个能从尸体最细微的异常,从现场最不起眼的痕迹里抽丝剥茧,近乎妖孽地推断出真相的少年,会真的因为“经验不足”“环境不熟”而束手无策?
会真的如此“谦逊”地承认自己“能力有限”?
她看到的潇沉,不是没有破案的能力,而是不想查。
或者说,不能查。
他在用这种近乎消极的方式,把自己从这潭浑水的中心摘出去,至少是表面上摘出去。
可为什么呢?
是因为云家的压力?
是因为背后可能牵扯的复杂势力?
还是……他察觉到了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这些疑问在林之一心中盘旋,但她绝不会在这些人面前表露半分。
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同一个最合格的旁观者。
二皇子明瑾此时已擦净了手,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走到近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权威感:
“潇公子不必过于自谦,查案之事,本王虽不精通,但也知其中艰辛,非一蹴而可就,云逸风乃我玄周栋梁之材,青年才俊,不幸罹难,朝廷上下皆感痛惜,无论如何,总要查个明白,给云家,也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他语气恳切,目光落在潇沉身上,带着鼓励:“你既有程首座和林将军举荐,雷指挥使信任,必有过人之处,按你自己的想法,按部就班去查便是,不必有太大压力,若真遇到难处,玄天鉴自会为你撑腰…”
这番话,既有身为皇子的高度,又有对下属的体恤和勉励,还隐含了背后的支,可谓滴水不漏,既施加了压力,又给予了空间。
潇沉立刻躬身:
“殿下教诲,草民谨记,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态度恭敬无比,挑不出半点错处。
之后,众人的话题便转开了。
谈论起刚才狩猎的趣事,点评各自猎获,偶尔扯几句北疆风物、京城轶闻,气氛似乎又重新轻松起来。
只是,那看似随意的闲聊中,偶尔夹杂的只言片语,依旧绕着朝局、边事、乃至各家年轻子弟的表现打转。
潇沉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被问及时,才简单答上两句,绝不多言,更不发表任何见解。
日头彻底西沉,天边只剩一抹残霞。
林震发话回城。
众人上马,沿着来路返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简单的告别后,二皇子、萧文远、赵莽等人自有车驾仆从前呼后拥地离去。
萧玉妍临行前,还特意对林之一和潇沉含笑点头致意,礼仪周全。
林震翻身上马,对潇沉道:
“一起回城?”
潇沉连忙拱手:
“不敢再劳烦将军和林大人,天色尚早,认得路了,自己回去便好…”
林震看了他一眼,也没坚持,只道:
“路上小心…”
便与林之一策马先行,显然是回将军府方向。
潇沉目送两骑马消失在暮色中,这才牵着自己那匹栗黄马,慢悠悠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夜里凉风拂面,带着城外旷野特有的清新气息。
潇沉没有立刻进城,反而牵着马,沿着官道旁缓缓踱步,脑海中将下午的种种细节一一复盘。
狩猎是假,见自己才是真。
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是谁想见自己?
或者说,是谁主导了这次会面?
林震?
可能性很大。
他是引荐人,也有足够的理由“提携”或“观察”自己这个被他女儿和至交程万里看重的新人。
但以林震的性格,若只是单纯想看看自己,大可在将军府设宴,无需摆出如此阵仗。
二皇子明瑾?
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对云逸风的案子表示“关切”,合情合理。
但特意通过这种私人狩猎的方式,来见自己这个小小的玄天鉴鉴镜师,就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
是想亲自评估自己这个“变量”?
还是想借此向林震示好,或传递某种信息?
萧文远?
作为萧家年轻一代在军方的代表,二皇子的表兄,他的出现顺理成章。
那些看似热情爽朗的“帮忙”话语,是真心拉拢,还是试探?
亦或是替二皇子问出那些问题?
武威侯赵莽?
这位掌控京城兵权的勋贵,沉默寡言,但存在感极强。
他的出席,更多是象征意义,代表着京城防卫体系对这次私下会面的某种默许或关注?
还有那位萧玉妍小姐…
她的出现,仅仅是为了陪伴林之一,还是另有含义?
潇沉揉了揉眉心。
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浑浊不堪。每个人似乎都有动机,每个细节都可能被多重解读。
而他,就像是被无意间抛入水中的一片叶子,根本看不清水下的暗流究竟涌向何方。
“见自己”的目的,也模糊不清。
是真为了云逸风的案子?
想探探自己的口风和能力?
还是想看看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边城奇才”,是否能为己所用?
或者,仅仅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个“麻烦”,需不需要提前“处理”?
想起二皇子那句“按你自己的想法来”,想起萧文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的许诺,也想起林震那句“查案不能一直绷着弦”的看似随意的话…
这些话里,有敲打,有拉拢,也有看似放任实则观察的意味。
“呵…”
潇沉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反正自己已经表明了态度:能力有限,尽力而为,结果未知。
打定主意继续维持现状,潇沉感觉轻松了些。
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已然在望的洛京永定门驰去。
进城时,华灯初上。
夜晚的洛京褪去了白日的庄严肃穆,换上了另一种繁华喧嚣的面孔。
主要街道上车马如龙,灯火璀璨,酒楼茶肆传出阵阵丝竹与欢笑。
潇沉控着马,避开车流密集的主干道,选择穿行在相对安静的坊间街巷,朝着猫儿巷的方向行去。
记路的本事不错,加上白日跟赵活“闲逛”时有意留心,回程很是顺利。
穿过两条略显昏暗的巷子,前方豁然开朗,是一条颇为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火通明,行人如织,比猫儿巷那边要热闹许多。
空气中飘来阵阵脂粉香气、酒菜香味,还有隐约的丝竹管弦与婉转歌喉。
潇沉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洛水之畔,一座占地颇广楼阁连绵的建筑矗立,檐角挂着成串的红色灯笼,将门前照得一片暖融辉煌。
朱漆大门敞开,不时有衣着光鲜的客人进进出出,门前还有几个衣着体面笑脸迎客的伙计。
楼阁最高处,悬挂着一方巨大的匾额,以飘逸灵动的行书写着三个大字——不系舟。
潇沉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不系舟,听赵活提起过。
不是特意介绍,而是前两天“闲逛”时,路过附近,赵活随口指了一下:
“喏,那边就是不系舟,洛京城里最有名的,嗯,风月地儿,听说里边的姑娘个个色艺双绝,消费也高得吓人,去的都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
当时潇沉只是瞥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此刻夜色中再看,果然气派非凡,与周围其他酒楼妓馆截然不同,少了几分赤裸裸的媚俗,多了几分高雅与神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想牵马绕开,却听二楼露台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儒衫看起来像是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面红耳赤地争论着什么,手里还拿着酒杯。
“张兄此句化用得好,但接下句,意境虽美,却稍显绵软,未能尽抒胸中块垒!”
一个微胖的书生摇头晃脑地点评。
“不然不然!李贤弟此言差矣!愁绪如丝,正需此等幽微意境方能烘托,若一味追求慷慨激昂,反倒落了下乘!”
被称作“张兄”的清瘦书生反驳。
“二位兄台且听我一言…”
另一个年长些的书生笑道,“不若以‘钟声’接续,更显空灵悠远,愁绪绵长……”
原来是在吟诗作对。
即便是在这等风月场所门前,文人的习性依旧不改,倒也成了一道别样的景致。
不少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或赞赏或讥笑。
潇沉对诗词没什么兴趣,正欲离开,忽见那灯火通明的门内,盈盈走出一人。
一抹鲜艳夺目的红。
那是不正但极其亮的红,仿佛凝聚了世间最炽烈明媚的光彩,裁剪成合体的衣裙,裹在一具窈窕玲珑的身段上。
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烈焰红莲。
来人是一名女子。
身量高挑,约五尺六七,体态匀称,行走间自带一股风流袅娜的韵致。
肤色极白,在红裙和灯火的映衬下,宛如上好的羊脂暖玉,透着健康莹润的光泽。
一张标准的桃花美人脸,柳叶眉细长入鬓,杏眼顾盼生辉,鼻梁小巧挺直,唇若点朱,不笑时已有三分春意,一笑更是媚态横生。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灯光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
此刻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目光扫过争执的书生和围观的众人。
那笑意便如春风化雨,瞬间拂过每个人心头,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舒畅愉悦。
细看之下,她左眼角下还有一颗极小极小的朱砂痣,被用胭脂巧妙地点染成了一片精巧的桃花瓣形状,平添了无数妩媚风情。
乌黑浓密的长发松松地绾成一个慵懒的堕马髻,斜斜插着一支赤金打造的衔珠步摇。
几颗晶莹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碰撞,发出细微悦耳的叮咚声,与行走时裙裾摩擦的窸窣声相和,竟有种奇妙的韵律感。
“几位公子好雅兴…”
女子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珠落玉盘,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媚,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人都听清:
“在这阁前月下,以诗会友,真是给咱们这不系舟增色不少呢…”
那几个正在争论的书生闻声看来,顿时眼睛都直了,脸上的争执之色瞬间化为惊艳与局促,纷纷拱手:
“红姑娘!”
“见过红姑娘!”
红姑娘微微一笑,眸子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张公子方才那句‘月落乌啼’化用得极妙,李公子的点评也切中要害,王兄的‘夜半钟声’更是空灵之笔,要我说呀,几位都是才华横溢,不过是意境偏好不同罢了,这等风雅之争,正是我不系舟求之不得的佳话呢…”
几句话,轻描淡写便化解了书生的争执,还巧妙地捧了每个人,听得那几位书生心花怒放,连道“红姑娘过奖”、“红姑娘慧眼”。
红姑娘目光流转,又看向周围一些衣着华贵明显是常客或富商模样的人,笑意更深了些:
“诸位贵客站在门外做什么?快请里面坐,今日新到了江南的‘醉芙蓉’,还有西域的葡萄美酒,正等着懂行的雅客品评呢,阁里新排的‘霓裳羽衣舞’也快开场了,可别错过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亲和力与诱惑力。
立刻便有几位客人笑着应和,迈步进了阁内。
“红姑娘,听说前几日苏杭来的那批绸缎,你留了最好的一匹?可得给我府上留着点!”
一个腆着肚子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高声笑道。
红姑娘掩口轻笑,眼波流转:
“刘员外消息真灵通!放心,最好的云锦,自然先紧着您这样的老主顾,已经让绣娘按您上次说的花样开始裁了,保准让尊夫人满意…”
又有一位穿着武将常服气息精悍的汉子粗声道:
“红姑娘,上次托你打听的那把前朝古剑,可有消息了?”
“赵校尉莫急…”
红姑娘应对自如,笑容不变:
“正在几个老藏家手里问着呢,一有确切消息,立刻告知您,这东西急不得,得看缘分,您说是吧?”
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色人等之间,无论是附庸风雅的书生,还是追逐利益的商人,或是手握权柄的武官,都能找到恰当的话题和态度应对。
言笑晏晏间,既维护了不系舟高雅的格调,又不着痕迹地推动着生意与人情往来。
那份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本事,令人叹为观止。
爱财吗?
自然是的。
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言必及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从她嘴里说出来,那些金银交易人情请托,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风雅或义气的薄纱,不那么刺眼,反而成了“交情”和“眼力”的体现。
聪明吗?
毋庸置疑。
能在这龙蛇混杂的洛京城,将不系舟经营得如此红火,成为达官贵人文人骚客都趋之若鹜的销金窟与情报集散地,没有过人的智慧手腕和背景,是绝不可能的。
看她与各方人物打交道时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样子,便知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潇沉牵着马,站在街对面稍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目光落在那个红衣如火笑靥如花的女子身上,尤其是她左眼角下那枚桃花瓣状的朱砂痣,和那双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的眼眸。
看着看着,苍白的脸上,那惯常的疏离与平静慢慢褪去,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最终勾勒出一个清晰而复杂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意外,有恍然,有玩味,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静静地看了片刻。
红姑娘将最后几位客人迎进阁内,对着门外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
街市依旧喧闹,不系舟的灯笼依旧红艳。
潇沉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疏离。
轻轻拍了拍栗黄马的脖子,低声道:
“走吧…”
牵着马,转身,融入了通往猫儿巷的街巷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