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舟影惊鸿夜又案

作品:《天近

    潇沉牵着马,转身融入通往猫儿巷的昏暗街巷。

    就在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在巷口阴影里的一刹那,不系舟那灯火辉煌的门槛内,正含笑的红姑娘仿佛心有所感,倏地转头,目光锐利如箭,射向街对面潇沉方才驻足的那个角落。

    然而,只来得及瞥见一截栗黄色的马尾,在巷口转角处一闪而逝,人影已没入黑暗,看不真切。

    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道涟漪。

    几乎是在转瞬间,脸上那抹锐利与疑惑便消弭于无形,重新换上了那副春风化雨般的盈盈笑意。

    转过身,对着另一位正要进门的官员柔声招呼起来,仿佛刚才那一霎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另一边,潇沉牵着马,走在回猫儿巷的路上。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流淌在鼻尖的脂粉香。

    “不系舟…”

    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忽然,前方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呼喊:

    “你在这儿吗?”

    是赵活的声音。

    而且,这声音里的焦急和匆忙,隔着老远都能听出来。

    潇沉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天下来,他对赵活这个实心眼儿又有点愣头青的年轻人,也算摸清了七八分脾气。

    赵活这人,勤恳,忠心,有点轴,但心地不坏。

    潇沉不怕他,但有点“怕”他这副火急火燎仿佛天要塌下来的样子。

    因为根据认识他这些天的“经验”,赵活每次这样神色匆匆,准没好事。

    “这小子…”

    潇沉心里泛起一丝不妙的预感,牵着马快走几步,转出巷口,正好与埋头猛冲的赵活差点撞个满怀。

    “吁——”

    潇沉连忙勒住马,皱眉看着差点刹不住车的赵活,

    “喂,干嘛去?火烧屁股了?”

    赵活猛地抬头,看见潇沉,眼睛顿时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喘匀气,急声道:

    “出、出事儿了!”

    潇沉:

    “……”

    此刻心里只想叹气,甚至有那么一丝想哭的冲动。

    真他娘的准!

    这赵活简直就是个“事儿精”,他一来,准没好事!

    “又出什么事儿了?”

    潇沉按捺住扶额的冲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又、又死人了!”

    赵活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在、在砺锋书院!死的是书院的一个学子,名叫…叫孙文柏!”

    砺锋书院?

    另一个官办书院?

    孙文柏?

    这名字完全陌生。

    潇沉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死的?又是…”

    下意识地,脑子里闪过云逸风那张惊恐的脸,“吓死的?”

    赵活连忙摇头:

    “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砺锋书院那边直接报了官,刚好是咱们赤镜厅接手,周指挥使接到消息,立刻让我务必找到你,请你马上过去看看!”

    周子瑜?

    潇沉眼神微凝。

    这位心思深沉的同知指挥使,也直接点名找自己?

    不是通过雷万钧?

    看来,这起新发生的命案,因为涉及另一个重要书院,且紧随云逸风案之后,已经引起了高层的格外重视。

    “走吧…”

    潇沉则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迅速调取关于砺锋书院的信息。

    赵活之前介绍过,那是专攻刑名、军务、外交的官学,与刑部、兵部、玄天鉴关系密切,院长是兵部尚书李牧之。

    约莫两刻钟后,赶到了砺锋书院所在街区。

    这里的建筑风格与四五书院的古朴厚重强调文气不同,更加方正、冷硬,围墙更高,门口甚至能看到类似小型校场的设施。

    此刻,书院正门前灯火通明,已有多名玄天鉴的校尉封锁了入口。

    周围同样聚集了不少探头探脑的书院学子和附近百姓,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安。

    出示腰牌,进入书院。

    在书院一名脸色发白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的杂役引导下,潇沉很快来到了事发地点。

    位于书院西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斋舍区。

    一间比普通学子斋舍稍大些的独立屋子前,已经拉起了警戒。

    周子瑜已经到了。

    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的赤镜厅官服,背着手站在警戒线外,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常。

    正低声与一名穿着书院教习服、年约四旬、面容严肃的男子交谈着。

    旁边还站着几名书院管事模样的人,个个面色凝重。

    看到潇沉走来,周子瑜停止了交谈,目光转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来了,进去看看吧…”

    “周大人…”

    潇沉拱手行礼,没多废话,从旁边校尉手中接过一双特制的薄皮手套戴上,矮身钻过警戒线,走向那间敞开着门的斋舍。

    刚走到门口,混合着墨汁灰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外面透进来的灯笼光和身后校尉举着的火把照明,光线昏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根粗实的房梁横亘在屋子中央偏后的位置。

    此刻,一条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灰色布带,一端系在房梁上,另一端……

    潇沉的目光向下移动。

    一个穿着砺锋书院常见青色学子服的年轻男子,悬挂在那里。

    背对着门口,双脚离地约莫一尺,头微微歪向一侧,双臂自然下垂。

    身形略显瘦削。

    地面上,有一张被踢倒的圆凳,滚落在一步开外。

    上吊自杀?

    潇沉目光沉静,先没有立刻靠近尸体,而是站在门口,快速扫视整个房间。

    房间比云逸风的精舍要简朴得多,更像是一个苦读学子的住所。

    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籍和卷宗。

    桌上摊开着书本和写满字的纸张,笔墨砚台齐全,一盏油灯里的灯油几乎燃尽。

    房间收拾得还算整齐,没有明显打斗或翻找的痕迹。

    窗户紧闭,从内闩住。

    初步看来,像是一个封闭空间内的自尽现场。

    这时,赵活也带着两名鉴证司的吏员和勘查箱赶到了。

    潇沉示意他们先在门口待命,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可能存在的痕迹,慢慢走到尸体侧面。

    抬眼看去,看清了死者的脸。

    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面容普通。

    表情谈不上惊恐,反而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又仔细查看了看布带勒出的索沟。

    位置在颈前部,绕过两侧耳后,在颈后上方提空,呈“八”字不交状,索沟颜色深紫,有皮下出血和轻微的水泡,符合生前缢死的特征。

    布带系在房梁上的绳结,是一种颇为常见的“牛桩结”,系得很紧。

    又看了看死者的双手。

    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皮屑或衣物碎片。

    手掌和手指也没有明显的抵抗伤或抓挠伤。

    查看颈部索沟周围,除了勒痕,没有其他损伤。

    初步检查体表,也无其他明显外伤。

    他又走到那张倒地的圆凳旁。

    凳子很普通,木质,不算高。

    比划了一下高度,又看了看死者悬空的双脚距离地面的高度,大致吻合。

    凳面上有轻微的灰尘被蹬踏的痕迹,边缘处有一处可能是鞋底刮擦留下的浅痕。

    接着,检查了书桌。

    桌上摊开的是一本《玄周刑律疏议》,旁边是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和一篇似乎未完成的策论,题目是关于“边地军屯法与刑名适用之辩”。

    字迹工整,但能看出书写者当时的专注甚至有些用力。

    砚台里的墨半干,毛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墨迹已凝固。

    翻了翻书架上的书,多是律法、兵书、案牍范文之类,夹杂着几本地理志和算学基础。

    书页间夹着不少写有批注的纸条。

    在书架底层,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

    很普通,锁也很小。

    “钥匙呢?”

    潇沉问向门口的书院管事。

    管事连忙看向那名与周子瑜交谈的严肃教习。

    教习沉声道:

    “孙文柏平日独来独往,杂物钥匙都是自己保管,我们未曾见过匣子钥匙…”

    潇沉点点头,没要求强行开锁,将木匣原样放回。

    又检查了床铺,被褥叠放整齐,枕头下压着几封家书,看信封上的地址,来自一个北方的小县城,家境似乎一般。

    信中内容多是父母叮嘱用功读书、注意身体,以及告知家中近况,言辞朴实。

    整个勘查过程,潇沉异常仔细,不放过任何角落。

    但越看,心越沉。

    太像了。

    太像一个因学业压力过大,或遭遇某种难以承受的挫折一时想不开,选择在夜深人静时悬梁自尽的寒门学子现场。

    封闭空间,无明显外人侵入痕迹。

    大约一刻钟后,潇沉结束了初步勘查。

    摘下手套,走到门外。

    周子瑜立刻看了过来,目光带着询问。

    那名严肃的教习和书院管事们也紧张地望向他。

    “周大人…”

    潇沉声音平稳,清晰地说道,“经初步勘查,现场为封闭室内,门窗完好,自内闩住,死者孙文柏符合生前缢死特征,体表无其他明显致命外伤及抵抗伤,室内物品整齐,无打斗翻动迹象,桌上留有未完成课业,枕下有家书,现场初步判断……”

    顿了顿,迎上周子瑜锐利的目光,缓缓吐出结论:

    “倾向于自杀…”

    “自杀?”

    周子瑜重复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

    “确定吗?可有疑点?”

    “目前未发现他杀的确凿证据…”

    潇沉回答得很严谨,“但有几个细节需要进一步确认,死者颈部索沟的细微形态需与所用布带仔细比对;其近日情绪、学业、人际关系需详细调查,那个上锁的小木匣,需要设法打开查看,另外,死亡具体时间需更精确测定,建议将尸体运回鉴证司,进行详细检验,并同时展开对书院相关人员、以及死者近日行踪的询问…”没有把话说死,留下了“倾向于”和“需进一步确认”的空间,这是仵作的职业习惯,也是对案件复杂性的基本尊重。

    周子瑜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潇沉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扫了一眼屋内悬挂的阴影,最终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赵活,配合潇鉴师处理现场押运尸体,询问之事,我会安排其他人同步进行…”

    特意强调了“配合潇鉴师”,似乎是在强调潇沉在此案中的负责人地位,至少是技术上的。

    “是!”

    赵活应道。

    很快,吏员们小心地将孙文柏的尸体从房梁上解下,用专用的裹尸布包好,抬上带来的担架。

    潇沉亲自将那个上锁的小木匣也作为重要证物封存。

    现场再次仔细检查后,贴上了封条。

    一切处理妥当,已是子夜时分。

    砺锋书院恢复了表面的寂静,但那无形的压抑感,却比来时更加浓重。

    潇沉跟着运送尸体的马车,一同返回玄天鉴。

    赵活跟在旁边,脸色有些沉重。

    忍不住低声问,“真的是自杀吗?这……这才几天,两个书院,两个学子……”

    潇沉坐在马车辕上,望着前方空旷无人的街道,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车旁掠过。

    自杀?

    现场看上去确实像。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在云逸风离奇暴毙,案件悬而未决,各方目光都聚焦在书院系统的时候?

    砺锋书院,专攻刑名军务,院长是兵部尚书…

    孙文柏,一个看似普通的寒门学子……

    巧合吗?

    想起云逸风脸上那极度的惊恐,又想起孙文柏那近乎麻木的平静。

    两种截然不同的死态,发生在短短几日之内,两个重要的官方书院里。

    “先回去,验过再说…”

    潇沉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融入了辚辚的车轮声中。

    尸体被运回玄天鉴时,已近子时。

    铁镜府内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只有巡夜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楼声在厚重的墙壁间回荡。

    鉴证司的院落里却亮起了灯火,那间专用于验尸的静室内,人影晃动。

    这一次,没有云家那样的显赫门第在旁盯着,也没有阻拦。

    周子瑜只交代了一句“仔细查验,尽快给出结论”便离开了,将空间完全留给了潇沉和他带来的鉴证司吏员。

    灯光被调整到最适宜查验的角度,特制的无影灯将静室中央石台上的尸体照得毫发毕现。

    空气冰冷,带着防腐药剂的淡淡气味。

    潇沉换上了一身鉴证司特制的深灰色罩袍,戴上了口罩和更厚实的鹿皮手套。

    脸上的疲惫在进入工作状态后便一扫而空,眼神锐利而专注。

    赵活和另外两名经验丰富的鉴证司老吏在一旁协助,递送工具,记录口述。

    详细的体表检验首先展开。

    潇沉再次仔细检查了颈部索沟,用特制的尺规测量其宽度、深度、走向,并与从现场带回的那条灰色布带进行反复比对。

    布带的纹理、宽度与索沟形态完全吻合,边缘摩擦痕迹也符合自缢时身体重量下坠、布带与皮肤摩擦的特征。

    索沟周围皮下出血明显,有生活反应,确系生前形成。

    “记录:索沟位于甲状软骨与舌骨之间,呈马蹄形,斜行向上,于枕外隆突上方提空。索沟处皮肤呈深紫红色,伴有表皮剥脱和点状出血。与证物三号形态吻合。”

    潇沉声音平稳清晰地口述,一旁的老吏奋笔疾书。

    又小心地剃去死者部分头发,检查枕部、颅顶,无打击伤。

    翻开眼睑,结膜有少量针尖状出血点,符合窒息征象。

    口鼻处未见捂压痕迹,口腔内无异物,舌尖有轻微齿痕,系自缢时牙齿自然闭合所致。

    解开衣物,对胸腹部、背部、四肢进行系统检查。

    皮肤苍白,尸斑出现于下肢及背部低下部位,指压褪色,符合死亡时间及悬挂姿态。

    体表除颈部索沟外,无其他任何新鲜外伤、抵抗伤、约束伤。

    指甲缝在放大镜下观察,依旧干净,未发现皮屑、血污或异物。

    “体表检验完毕,未见他杀所致损伤…”

    潇沉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接下来是内部检验。

    在赵活有些发白的脸色注视下,潇沉操起了解剖刀。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精准地划开了皮肤。

    胸腔、腹腔被依次打开。

    脏器位置正常,无破裂、出血。心脏、肺脏表面可见因窒息导致的淤血点。

    胃内容物被小心取出、测量、记录性状,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在发现前三到四个时辰,也就是前半夜。

    这与现场油灯将尽、桌上未完成课业的状态大致吻合。

    最关键的颈部解剖。

    潇沉手法极其细致,逐层分离皮下组织、肌肉,暴露舌骨、甲状软骨。

    舌骨大角处有轻微骨折,骨折断面有生活反应,是缢吊时颈部受到强力牵引所致,常见于自缢,尤其是脚离地有一定高度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颈部深层肌肉、血管、未见撕裂性损伤,排除了被人扼颈或勒死后伪装自缢的可能。

    “颈部深层检验:舌骨右侧大角骨折,骨折处伴有出血。颈部肌肉、血管、神经未见对冲性损伤及大面积出血,符合自缢所致。”

    整个解剖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潇沉全程冷静、精准,如同在完成一件最精密的艺术品,又像是在与死者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从每一处细微的痕迹中读取信息。

    最后,小心地缝合了切口,尽量恢复遗容的完整。

    “综合现场勘查及尸体检验所见…”

    潇沉洗净手,面向负责记录的老吏和一旁紧张等待结论的赵活,声音在寂静的验尸房里格外清晰:

    “死者孙文柏,系生前缢死,体表及内部检验均未发现他杀所致损伤,现场为密闭空间,门窗自内锁闭,无外人侵入迹象,其死亡姿态、索沟形态、内部损伤均符合自缢特征,其胃内容物、尸斑等指示死亡时间与现场情况吻合…”

    顿了顿,最后总结道:

    “结论:自杀。”

    两个字,清晰而肯定,为这个寒夜里的忙碌画上了暂时的句号。

    记录的老吏迅速写下结论,并请潇沉签字确认。

    赵活长长地松了口气,但眉头却并未舒展,似乎这个“自杀”的结论,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多少。

    “那……那个小木匣?”

    赵活指了指旁边证物台上那个上了锁的盒子。

    潇沉走过去,拿起木匣看了看。

    锁很小,结构简单。

    找来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轻轻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想象中的遗书或惊天秘密。

    只有几样东西:

    一叠写得工工整整但被反复涂抹修改的策论草稿,题目正是桌上那篇关于军屯法与刑名的延伸。

    几封来自同一个地址的信件,内容含蓄,但隐约流露出少女情愫,似是笔友或青梅竹马。

    还有一小块用帕子仔细包好的已经干硬发黑的馍馍,上面甚至能看到清晰的牙印,似乎被珍藏了很久。

    匣子最底下,压着几张当票和欠条,数额不大,但加起来对一个寒门学子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一个努力、清贫、背负压力、或许还怀着某些隐秘情感或愧疚的年轻人形象,通过这些琐碎物品,依稀浮现出来。

    学业压力?

    经济困窘?

    情感纠葛?

    前途迷茫?

    或许兼而有之。

    这些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潇沉默默地将物品放回,锁好木匣。

    “这些东西连同验尸记录和现场报告,一并归档吧,自杀结论,可以报上去了…”

    一切处理妥当,窗外的天色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已是后半夜,接近黎明。

    潇沉脱下罩袍,仔细清洗了手脸,换回自己的常服。

    一夜未眠,加上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让苍白的脸上透出浓浓的倦意,眼眶下泛起淡青。

    “赵活,剩下的事你盯着,按流程走,我回去了…”

    潇沉声音有些沙哑。

    摆摆手,不再多言,径直走出了鉴证司的院落,身影很快消失在铁镜府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回到猫儿巷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巷子里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与宁静。

    推开院门,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出乎意料,下屋的窗户前一个人影正靠在门框上,不是坐着,而是斜倚着,抱着胳膊,像是等了很久。

    疯道人。

    黑白异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正直勾勾地盯着走进门的潇沉。

    “哟,回来了?”

    疯道人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带着点怪异的清醒:

    “这一天一宿的,跑哪儿野去了?道爷我还饿着肚子呢,你知不知道?”

    潇沉根本没心思搭理他,看也没看疯道人一眼,径直朝着自己正房走去。

    疯道人见他这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也不恼,反而咂了咂嘴,黑白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喂,小死孩儿,看你这副死了爹妈的晦气样,该不会又碰上死人了吧?”

    潇沉回头白了疯道人一眼。

    疯道人脖子一缩,嘿嘿干笑两声,挠了挠乱发:

    “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潇沉不再理会,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脱下外衣,正准备往床上倒,动作却停住了。

    将窗户推开一道缝,然后对着疯道人,声音平淡地扔下一句:

    “明天不管谁来找我,都说我不在…”

    正准备回下屋的疯道人闻言一愣,转过身,隔着院子问:

    “不在?你干啥去?又躲清闲?”

    潇沉没回答,只是“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然后走到床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屋外,疯道人站在渐渐亮起的晨光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黑白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小死孩儿……又琢磨啥呢?”

    摇摇头,也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下屋。

    猫儿巷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天际那一线曙光,正缓慢而坚定地撕开夜幕,预示着新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