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巷口闲言
作品:《天近》 天色擦黑时,潇沉推开房门,院子里那股子晚间的凉气扑面而来。
伸了个懒腰,骨骼噼啪作响。
睡了整整一日,反倒觉得身子有些沉,这是睡过头的后遗症。
井水冰凉,泼在脸上时激得打了个寒噤,昏沉的脑袋总算清醒了几分。
疯道人还坐在门口那把破椅上,蒲扇搭在膝头,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望天。
“今天都有谁来过?”
潇沉擦着脸问。
“三拨…”
疯道人眼皮都没抬,“第一拨是天快亮时来的,两个穿黑衣的,腰上挂着玄天鉴的牌子,我说你出门查案了,他们留了句话,说是周同知让带的话——‘云家催得紧’。”
潇沉动作顿了顿,继续擦脸。
“第二拨是晌午过后,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仆役,说是云府管事,送些点心…”
疯道人歪了歪头,“点心我留下了,人我打发走了…”
“第三拨呢?”
“傍晚,就刚才…”
疯道人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瘆人,“一个姑娘,没报身份,只说来看看,我说你不在,她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姑娘?”
潇沉把布巾搭在井沿上。
“年纪不大,外面罩了件青绸斗篷…”
疯道人回忆着,“模样记不清了,就记得她左眼角有颗痣,点成了桃花样…”
潇沉动作停住。
桃花痣。
“她说什么了?”
他声音很平。
“什么都没说…”
疯道人摇头,“就站在门口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我,然后点点头,走了…”
潇沉默然片刻,目光投向巷子对面。
猫儿巷不宽,从院门口到对面茶馆,也就七八丈距离。
傍晚时分,茶馆门口挂了盏昏黄的灯笼,里头人声嘈杂,正是热闹时候。
说书台就设在茶馆临街的窗口,窗子大开,里头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
疯道人瞥了潇沉一眼,把椅子让出来,自己又坐石头上去了。
茶馆里,正说到兴头上。
“听说了没?京城里来了天光神庭的人!”
说话的是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声音洪亮,隔着巷子都听得真切。
“拉倒吧你,天光神庭的人能来咱们这儿?那可是神仙住的地方!”
“嘿,你还别不信!我昨儿个在城南亲眼看见的!好家伙,一个个穿着白袍子,腰间佩剑,走路都带风!人家说了,那叫‘腾云驾雾’,能飞天!”
“飞天?后生,你当是戏文呢?真要能飞天,那不成神仙了?天光神庭再厉害,那也是人,也得吃饭睡觉。”
“你懂什么!人家是修行之人!修行你懂不懂?就是练气,练到高深处,能移山填海,呼风唤雨!”
“移山填海?那要这么说,天光神庭那么厉害,怎么不直接把整个大陆都占了?还跟咱们玄周客客气气的?”
巷子这边,潇沉靠着门框,听着对面茶馆里的争执,脸上没什么表情。
疯道人在藤椅上忽然嗤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移山填海?真能移山填海,还用在人世间打滚?”
茶馆里,争执还在继续。
“就是!我读史书,史书上记载,以前天光神庭与北冥有过一场大战,打了一个月,最后怎么样?两败俱伤…”
“由此可见,修行者再厉害,终究是少数,真打打起国战来,靠的还是千军万马…”
“就说八十年前,琅琊海闹妖潮,朝廷派了五百修士——里头还有三个第五境的大能!配合三万海军,三百艘战船,这才把妖潮给压下去,那一战,修士死十个,海军死五百,你们算算,一个修士顶五十个兵?听着是厉害,可朝廷要是单靠那五百修士去打,早全军覆没了!”
巷子对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高声喊:
“史先生!您给评评理!您见识广,您说说,修行之人到底有多厉害?”
说书人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隔着巷子传过来,带着茶馆特有的回响。
“各位客官…”
声音不高,却清晰:“修行之人厉不厉害?厉害,天光神庭强不强?强。”
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这世上啊,从来不是‘厉害’二字就能定乾坤的,我年轻时游历四方,曾见过一位剑仙,那是在北境雪原上,我亲眼见他出剑,一剑,就一剑——”
茶馆里传来“唰”的折扇展开的声音。
“三十丈宽的冰河从中断开,断口光滑如镜,河水停滞了三息才重新合拢…”
茶馆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巷子这边,疯道人又嗤笑一声,嘟囔道:
“三十丈?吹吧。真能一剑断三十丈冰河,那种人物会在雪原上让你个说书的看见?”
潇沉没接话,依旧静静听着。
史留真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当时就想,这样的人,岂不是天下无敌了?可后来呢?后来我在北境边关待了三个月,看见十万铁骑出关,那阵仗——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那位剑仙当时也在关内,可他没出关,只是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后来问他,以你的剑,何惧千军万马?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说书人停下来,茶馆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然后一字一句,声音清晰:
“‘我曾以为,一剑断江便是无敌,后来看见十万铁骑过处,才明白——断江的剑,护不住一城百姓,而十万铁骑中每个士兵,身后都有一个等他回家的家庭…’”
顿了顿,缓缓道:
“所以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能摧毁多少,而是能守护多少…”
巷子这边,疯道人忽然不笑了。
坐在石头上,那双总带着几分疯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守护?”
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说得轻巧。”
茶馆里,众人已经议论开了。
“这话在理!修行之人再厉害,也就那么几个,可咱们玄周有百万雄兵!”
“活得再长,也得吃饭喝水,也得有地方住,天光神庭再强,也得跟各国打交道,也得做生意,也得买粮食布匹!”
说书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笑意:
“各位说得都对,修行者与军队,本就是相辅相成。就像刀与盾,缺了哪个都不行,咱们玄周能立国,靠的便是文武并举,既有铁骑雄兵,也有供奉院的各位仙师坐镇…”
“就是…”
“说的对…”
巷子对面热闹非凡。
巷子这边,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潇沉依旧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对面茶馆那盏昏黄的灯笼上。
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拉扯出扭曲的形状。
疯道人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茶馆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又有人起了新话头:
“说到仙师……史先生,您听说最近城里那两桩命案了吗?”
潇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说书人的声音从茶馆窗口飘出来,带着说书人特有的从容:
“客官说的是云家公子和砺锋书院那位寒门学子的事吧?这事儿啊,如今满城皆知,老朽倒也听了几耳朵。”
茶馆里立刻安静下来,众人都竖起耳朵。
巷子这边,潇沉依旧靠着门框,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
“要说这两桩命案,坊间传言可多了去了,老朽这几日坐在这茶馆里,听各路客官议论,倒是总结出几个说法来…”
喝了口茶,继续道:
“这第一说,是厉鬼害人…”
“有人说了,四五书院那地方,前朝时是处刑场,阴气重,云家公子死得蹊跷,浑身没外伤,就是脸吓得扭曲,这不是撞见厉鬼是什么?至于砺锋书院那位孙学子,悬梁自尽,说不定也是被厉鬼迷了心窍,这才想不开…”
茶馆里有人低声附和: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有人半夜路过书院外墙,听见里头有女人哭声!”
“女人哭声?”
有人疑惑,“男舍里哪来的女人?”
“所以才说是鬼嘛!”
史留真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
“这第二说,是魔宗作祟…”
“魔宗?”
有人惊呼,“那不是江湖邪派吗?怎么敢来京城害人?”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
有人压低声音,“我有个表亲在衙门当差,他说啊,前阵子边陲出了个大案,就跟魔宗有关!据说魔宗在青州的分舵都被朝廷给端了,这是报复来了!”
“报复?报复朝廷,杀两个书生有什么用?”
“这你就不懂了,杀鸡儆猴嘛!再说了,云家可是清贵世家,杀他们家公子,那不是打朝廷的脸?”
茶馆里议论纷纷。
史留真也不打断,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清清嗓子:
“这第三说嘛,就是意外…”
“云家公子可能是突发恶疾,孙学子则是寒窗苦读压力太大,一时想不开,毕竟书院那种地方,学子们日夜苦读,出点事儿也不稀奇…”
“这话不对!”
有人反驳,“云家公子才十七,身体好着呢!孙学子虽然家境贫寒,可听说在书院里成绩不错,眼看就要熬出头了,怎么会突然想不开?”
“就是!我看啊,肯定有蹊跷!”
说书人笑了,开口道:
“各位客官,老朽只是个说书的,这些也都是道听途说,真相如何,还得等玄天鉴的官爷们查清楚…”
顿了顿,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不过啊,老朽倒是觉得,这两桩命案有几点有意思的地方…”
茶馆里又静下来。
“第一,时间近,云公子是六天前死的,孙学子是三天前死的,前后就差三天…”
“第二,都在书院。一个四五书院,一个砺锋书院,都是朝廷官办的书院…”
“第三,身份天差地别,一个是云家嫡子,世家公子,一个是寒门子子,无依无靠…”
说书人缓缓道:
“这三样凑在一起,就耐人寻味了,若说是厉鬼害人,厉鬼还挑身份?若说是魔宗报复,杀两个书生能起多大作用?若说是意外……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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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这边,疯道人忽然低声嘟囔:
“这说书的,倒是不蠢。”
潇沉没说话,只是目光更深了些。
茶馆里,有人忽然问:
“史先生,您说会不会是前朝冤魂回来索命了?”
这话一出,茶馆里瞬间安静。
昏黄的灯笼光从茶馆窗口透出来,映得说书人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手里那柄折扇停在半空,扇面上的泼墨山水在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
“前朝……”
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客官这话,可就说到忌讳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喝茶的声音都没有。
说书人慢慢收起折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咱们玄周立国几十年,前朝旧事,早就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老朽劝各位客官,有些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外传,这洛京城里有些事能说,有些事说不得…”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刚才问话那人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闭嘴,低头喝茶。
茶馆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史留真却忽然笑了,重新展开折扇,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桩命案闹得满城风雨,玄天鉴那边压力肯定不小,我听说啊,负责查案的是个新来的仵作,年纪轻轻,据说在边陲破过一桩大案,这才被破格提拔进京…”
“新来的仵作?”
有人好奇,“靠谱吗?”
“谁知道呢…”
说书人摇摇头,“不过啊,我倒是听说这位仵作自从接手云家公子的案子后,就一直没什么动静,云家催了几次,玄天鉴内部也有不少议论,都说他……不作为…”
“不作为?那不就是没本事?”
“说不定是知道案子棘手,不敢查呢!”
众人又开始议论。
巷子这边,疯道人瞥了潇沉一眼。
潇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的节奏,稍微快了一丝。
说书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不老老朽倒是觉得,这位仵作说不定有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
“你们想啊,云家公子死在四五书院,那里头读书的都是什么人?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官宦之后,孙学子死在砺锋书院,那里头又都是什么人?寒门学子,无依无靠…”
“这两桩命案,一桩牵动世家,一桩牵动寒门,而这位仵作呢?既不急着查云家公子的案子,又把孙学子的案子快速定性为自杀,这摆明了是不想趟浑水…”
有人恍然大悟:
“哦!他是想拖!拖到上面换人查!”
“聪明…”
说书人笑了,“这洛京城的水深得很,一个刚从边陲来的仵作贸然往里跳,说不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装傻充愣,等风头过去,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茶馆里响起一阵恍然大悟的“哦”声。
巷子这边,疯道人看向潇沉,说着骂你呢。
潇沉终于动了,白了疯道人一眼。
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院里走。
疯道人扭头看他:
“不听了?”
“今天说的没意思…”
巷子对面,茶馆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渐渐模糊。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潇沉进屋,和衣躺下。
黑暗中,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房梁。
茶馆里那些议论还在耳边回响:
厉鬼、魔宗、意外、前朝冤魂……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一下接一下。
潇沉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院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喊声:
“潇鉴师在吗?”
是赵活的声音。
潇沉起身开门,果然看见赵活站在门外,一身玄天鉴的黑衣已经汗湿了后背,显然是跑过来的。
“怎么了?”
潇沉问。
“出事了!”
赵活喘着粗气,“又死了一个!”
潇沉瞳孔微缩,问道:
“哪里?谁?”
“砺锋书院!又一个学子!死法和孙文柏一模一样——悬梁自尽!”
赵活抹了把汗,“周同知让我立刻来找你,现场已经封锁了,就等你去验!”
潇沉听着,叹了口气,说着就来。
走到院门口时,回头对疯道人道:
“今天,谁来找我,都说我出门查案了。”
疯道人打着哈欠点头: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