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三连索命
作品:《天近》 清晨的猫儿巷还未完全醒来,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幽暗的光。
潇沉和赵活快步穿过巷子,脚步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巷口卖早点的小贩刚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第一缕白气,带着面食的香气飘散开来。
潇沉没看那些早点摊,步子很快,下摆被晨风微微扬起。
赵活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一边跑一边还在喘息中试图汇报更多情况。
“死者叫刘平安,青州平安县人,和孙文柏是同乡,还同一年考进砺锋书院,分在同一个斋舍,住了快三年了…”
赵活语速很快,“今天早上天刚亮,斋舍里另一个学子起来如厕,发现刘平安吊在房梁上,和孙文柏一模一样…”
“现场动过吗?”
潇沉问,目光扫过前方越来越近的砺锋书院那冷硬的灰墙。
“没!书院监院一听说又出事了,吓得脸都白了,立刻派人封锁了那间斋舍,然后马上报到了玄天鉴…”
赵活抹了把汗,“周同知亲自下的令,让赤镜厅的人第一时间赶到,把现场保护起来了,就等去验…”
潇沉点点头,没再说话。
砺锋书院的大门比四五书院要简朴得多,没有精美的牌楼,只有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透着一股军伍般的冷硬气息。
门两侧立着石刻的刀剑交叉图案,这是书院的标志。
此时大门敞开,门外站着四名身穿玄天鉴黑衣的镜卫,面色凝重。
看见潇沉和赵活过来,其中一人立刻抱拳:
“潇仵作,赵兄弟,周同知和雷指挥使都在里面…”
潇沉脚步一顿:
“雷指挥使也来了?”
“是,刚到的…”
潇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迈步走进书院。
上次来是晚上,没怎么仔细看过。
砺锋书院的布局与四五书院不同,没有那么多的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而是一排排规整的房舍,道路横平竖直,像个军营。
此时正是早课时间,但路上几乎看不到学子,偶尔有教习或杂役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面色惶恐。
斋舍区在最北边,是一排两层的砖木结构楼房。
刘平安所住的丁字七号斋舍在一楼最西头,此时门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的绳索,七八人守在四周,气氛压抑。
周子瑜和雷万钧站在斋舍门口,正在低声交谈。周子瑜依旧是那副清瘦儒雅的模样,但眼神比往日更加锐利。
雷万钧则背着手,高大的身躯像座铁塔,满脸的络腮胡子因为眉头紧锁而显得更加虬结,周身散发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看见潇沉过来,两人都停止了交谈。
“潇鉴师…”
周子瑜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又得辛苦你了,情况赵活应该都跟你说了?”
潇沉点头:
“大致清楚,我先看看现场…”
“去吧…”
雷万钧开口,声音低沉,“仔细验!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敢在洛京城里接二连三地杀人!”
这话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接连三起命案,两起在书院,一起比一起引发更大的震动,玄天鉴的压力可想而知。
尤其是雷万钧这个赤镜厅指挥使,首当其冲。
潇沉没接话,只是对两人微微颔首,然后示意赵活拉开警戒绳,走进了斋舍。
一股熟悉的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间斋舍的格局和孙文柏那间几乎一样。
进门是个小小的厅堂,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潇沉站在厅堂,没有立刻进入卧房,而是先环顾四周。
方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个陶制水壶和两个倒扣的粗瓷碗。
地面是青砖铺就,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什么杂物。
窗户紧闭,窗栓从里面插着。
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窗栓和窗框,没有撬动的痕迹。
又检查了门窗,同样完好。
然后,才将目光投向卧房。
卧房内的景象,与孙文柏的房间惊人地相似。
一张简单的木板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对面靠墙是一张书桌,桌上摊开着书本和纸张,一支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干。
油灯立在桌角,灯油将尽,灯芯烧成了灰白色。
而在书桌与床之间的房梁上,悬挂着一个人。
刘平安。
穿着白色的寝衣,赤着脚,脖子上套着一条灰色的布带。
和孙文柏上吊用的布带几乎一模一样,也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
布带的另一头系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
身体微微晃动着,在清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投下摇曳的影子。
脸是青紫色的,舌头微微吐出,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
潇沉的目光在死者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移动。
先检查地面。
青砖地面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脚印,也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
死者脚下的位置,倒着一张小木凳,和孙文柏房间里的那张几乎一样,也是斋舍标配的凳子。凳子倒地的角度、位置,都显得很“自然”。
像是人站上去、踢开、然后悬挂这一系列动作的结果。
潇沉蹲下身,仔细检查凳腿和凳面。
凳面上有新鲜的鞋底摩擦痕迹,边缘沾着一点极细微的灰白色粉末,像是墙灰。
抬头看了看房梁。
房梁上积着一层薄灰,系布带的位置,灰尘有明显的擦蹭痕迹。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像自杀。
赵活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紧,“这,这也太像了…”
潇沉没回答,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开的是一本《刑名律例疏议》,翻开的那一页讲的是“故杀与斗杀之辨”。
旁边的纸张上写满了笔记,字迹工整但略显急促,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抹修改。
最上面一张纸的末尾,写着一行字:
“故杀者,心蓄杀机,谋定后动,其罪重,斗杀者,忿争相殴,失手致命,其情可矜,然二者皆需明证,不可臆断…”
笔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断”字的最后一笔有些拖沓无力,墨迹晕开了一小片。
潇沉的目光移向桌上的其他东西。
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毛笔的笔尖有些分叉,显然用了很久。
除此之外,没有茶杯,没有食物,没有任何能显示死者死前状态的特殊物品。
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放着书本、纸张、笔墨等文具。
在最底层,压着一个薄薄的木匣子。
和孙文柏那个几乎一样大小,也上了锁。
潇沉拿出木匣,掂了掂,很轻。
同样用细铁丝打开了锁。
木匣里的东西,却与孙文柏的大不相同。
没有策论草稿,没有情书,也没有干硬的馍馍。
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稚嫩的笔迹画着一幅画。
简陋的房屋,屋前站着三个人,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子,天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平安”。
这显然是孩童时期的涂鸦。
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铜钱,用红绳穿着。
铜钱是前朝“大夏”的制式,正面是“永通万国”,背面是模糊的星月图案。
这种前朝铜钱如今已不多见,大多是百姓留着避邪。
“赵活…”
潇沉转身,“去找书院监院,问问这个刘平安和孙文柏,除了同乡同舍,还有什么别的联系,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是!”
赵活立刻应声,转身出去了。
潇沉重新将目光投向悬挂的尸体。
戴上手套,开始进行初步的体表检验。
颈部索沟的形态、位置,与孙文柏几乎一致。
眼睑、口鼻的征象也相同。
体表同样没有其他外伤。
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自杀。
这时,赵活回来了。
“问过了,监院说刘平安和孙文柏关系一直很好,两人都是青州平安县人,家里都穷,在书院里互相照应,刘平安性格比孙文柏更内向一些,平时话不多,但读书很刻苦,成绩也不错,在书院里没什么仇人…”
“可有什么异常?”
“监院说,孙文柏死前那几天,确实有些魂不守舍,但刘平安好像没什么特别,就是孙文柏死后,刘平安情绪很低落,有教习还开导过他,让他节哀,没想到…”
潇沉默然。
好友突然自杀,性格内向的刘平安承受不住打击,也选择了同样的方式结束生命?
鬼才知道:
“尸体运回鉴证司…”
潇沉说着,出了门。
周子瑜和雷万钧还在外面等着。
周子瑜的表情看不出什么,雷万钧的脸色则更加阴沉。
“怎么样?”
雷万钧劈头就问。
“现场初步勘查完毕,尸体已运回鉴证司等待详细检验…”
潇沉回答得很官方,“目前来看,现场呈现自杀特征,与孙文柏案高度相似,但具体结论需等解剖后才能做出…”
“又是自杀?”
雷万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两个同乡同舍的学子,三天之内接连自杀?还都用同一种方式?这他娘的也太巧了吧!”
周子瑜看了雷万钧一眼,然后看向潇沉:
“依你看,这两桩案子有没有关联?”
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同乡同舍,死法相同,时间接近,现场特征高度一致,从概率上讲,这种巧合极低,但若要证明关联,需要更直接的证据,目前,没有…”
这话说得很谨慎,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太巧了,巧得不正常。
雷万钧狠狠啐了一口:
“老子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查!给老子往死里查!这两桩案子,还有云家那个小子的案子,都给老子并案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周子瑜却摇了摇头:
“指挥使,并案需有确凿证据,目前三案除了都发生在书院,并无其他明显关联,云逸风案死因不同,现场也不同,贸然并案,恐打草惊蛇,也容易让真正的线索被混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雷万钧瞪着眼,想反驳,但周子瑜说得在理,一时语塞,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潇沉…”
周子瑜转向潇沉,“刘平安的尸体你尽快检验,给出明确结论,至于是否并案,等你检验结果出来我们再议…”
“是…”
潇沉点头。
“还有…”
周子瑜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云逸风案的调查,你也不能放松,云家那边已经催问好几次了,虽然暂时没有进展,但该走的流程,该问的人,还是要继续…”
“明白…”
潇沉应道。
离开砺锋书院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却驱不散那股萦绕在书院上空的阴冷气息。
潇沉没有回玄天鉴,而是回了猫儿巷。
走到巷口时,茶馆已经开门了,说书人还没上台,但里面已经坐了不少茶客,议论声隐约传出来。
“又死了一个!砺锋书院的!”
“我的天,这都第三个了!真是闹鬼了!”
“听说死法和前两天那个一样,都是上吊!”
“这……这不会是……索命吧?”
潇沉脚步不停,径直进了院子。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
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赵活气喘吁吁的声音:
“出事了!”
潇沉眉头一皱,起身开门。
赵活站在门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带着惊惶。
“又怎么了?”
潇沉问着,心里已经有不祥的预感。
赵活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又一个学子……刚才……刚才在书院后院的井里……被发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