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盛夏流言与冷眼旁观
作品:《天近》 夏天的午后,猫儿巷被燥热的空气笼罩。
阳光白晃晃地砸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一股混杂着尘土与老旧木料的气味。
巷子两侧的屋檐投下狭窄的阴影,成了仅有的庇荫之所。
蝉在不知哪棵树上嘶鸣,声音拖得又长又尖,搅得人心头发烦。
潇沉就坐在院门槛的阴影里,背靠着门框,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
换了身单薄的灰布夏衫,领口敞着,露出苍白瘦削的锁骨。
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眼神空茫地望着巷子对面茶馆的屋檐。
仿佛在发呆,又仿佛在透过那片被热浪扭曲的空气,看向更远处。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倒是枝繁叶茂,投下一大片浓荫,将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但潇沉偏不坐过去,就要挤在门口这点可怜的阴影下,好像这逼仄和闷热,能让他更清醒些。
疯道人没坐在石头上,那石头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摸上去烫手。
挪到了西厢下屋的门槛里面,那里好歹有片屋檐遮着,还有些穿堂风。
依旧穿着那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道袍,领口敞得比潇沉还开,露出精瘦黝黑的胸膛,手里也拿着把破蒲扇,扇得呼呼作响,嘴里还不停嘟囔:
“热死了热死了,这鬼天气要把人熬出油来,小死孩儿,你就不能弄点井水来泼泼地?这点凉气都没有…”
潇沉像是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距离赵活匆匆来报“名单上又一个学子溺亡”的消息,已经过去两天了。
这两天,潇沉哪里也没去。
没去玄天鉴点卯,没去砺锋书院再看现场。
甚至没去鉴证司对刘平安的尸体做计划中的详细解剖,尸体还停在静室里,用冰块镇着,等他去。
但他没去。
他就这么待在猫儿巷这间小院里,像一尊泥塑木雕,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门口发呆。
偶尔疯道人絮叨得厉害了,他才懒洋洋地回一句“聒噪”。
或者干脆连话都懒得说,只给个眼神让疯道人自己体会。
对面的茶馆,倒是比往日更加热闹。
大热的天,没什么比坐在阴凉的茶馆里,灌一肚子凉茶,听一耳朵闲话更舒坦的了。
尤其是这几天,闲话的内容格外刺激。
“听说了吗?又死一个!井里捞上来的,泡得都发白了!”
“我的老天爷,这都第四个了!云家公子,孙学子,刘学子,现在又来个李学子……这才几天啊!”
“邪门,太邪门了!你们说,会不会真是……那个?”
“哪个?”
问的人压低了声音,但在这闷热的午后,那点刻意压低的音量反而透着股诡秘:
“前朝冤魂索命啊!”
茶馆里瞬间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轰”地一下炸开,比刚才更加热烈,也更加惶恐。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前朝大夏有七个皇子,都是死在咱们玄周手里的!死法还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快说说!”
“我也记不全,就听说有一个是被吓死的!你们想想,云家公子,不就是活活吓死的?”
“嘶——你这么一说……”
“还有两个是自杀的!孙文柏,刘平安,不都是上吊自杀?”
“对对对!还有一个是溺死的!刚死的那个李学子,不就是淹死在井里?”
茶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混杂着茶碗磕碰的脆响。
巷子这边,疯道人摇蒲扇的手停了停,黑白异色的眼睛瞥向潇沉。
潇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连摇蒲扇的频率都没变,仿佛对面茶馆里那些惊悚的议论,不过是另一阵蝉鸣。
史留真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轻易压过了嘈杂:
“各位客官,坊间传言,多是穿凿附会,听听便罢,当不得真,咱们玄周立国已近甲子,四海承平,那些前朝旧事,早该随风去了。”
这话说得温和,却没什么说服力。
立刻有人反驳:
“史先生,话不能这么说!无风不起浪啊!您想想,这几个学子死法跟前朝皇子那么像,又都死在书院里,这能是巧合?”
“就是!再说了,当年太祖皇帝……呃,那也是顺应天命,前朝气数已尽嘛,可那些皇子毕竟是龙子凤孙,含冤而死,阴魂不散,回来索命也不是没可能啊!”
“索命?索谁的命?”
有人疑惑,“这几个学子,跟当年的事八竿子打不着啊!”
“这你就不懂了!冤魂索命,有时候不讲道理!说不定就是冲着‘书院’这块地方来的!当年…当年那些皇子,不也有很多是在类似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说话的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闭嘴,低头猛灌茶水。
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前朝皇子,死在与“文教”、“储才”相关之地。
而如今死的这几个,都在书院。
一种阴森恐怖的逻辑,在燥热的空气中悄然滋生蔓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史留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摇着折扇,等着到时间开开场。
潇沉依旧没什么反应。
而传言,像盛夏里的一场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在洛京城里扩散。
“前朝七皇子冤魂索命”的说法,越传越具体,越传越“真实”。
甚至有人“考证”出了当年七位皇子各自的死法、地点、时间,与如今这几起命案一一对应,严丝合缝,仿佛亲眼所见。
云逸风惊吓致死,对应前朝三皇子被俘后囚禁,惊惧而亡。
孙文柏、刘平安自缢,对应前朝五皇子、六皇子城破后不愿受辱,自尽于宗庙。
李学子溺水,对应前朝七皇子城破时落井身亡。
还剩下三个:
一个据说被毒杀,一个被乱箭射死,一个最惨,被车裂。
那么,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人死?
会怎么死?
恐慌,像无声的潮水,最先淹没了三大书院。
原本朝气蓬勃的学府,如今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中。
学子们无心读书,教习们惶惶不安。
尤其是那些籍贯姓氏甚至长相可能与“前朝”扯上那么一点点关系的学子,更是成了惊弓之鸟,有人甚至偷偷收拾行李,想要告假回家。
玄天鉴的压力骤增。
雷万钧在赤镜厅里发了不止一次火,拍坏了两张桌子。
周子瑜的眉头也锁得越来越紧,眼底的青色浓得化不开。
派出大量镜卫,在各大书院巡逻、安抚、调查,同时严禁传播谣言。
衙门也贴出了安民告示,声称几起案件正在全力侦办,绝非什么“冤魂索命”,请百姓勿信谣、勿传谣。
但效果甚微。
嘴是堵不住的,尤其是在恐惧的驱使下。
官方的否认在某些人听来,反而成了“欲盖弥彰”的证据。
更麻烦的是,之前已经被潇沉“盖棺定论”为自杀的孙文柏案,甚至刘平安案,都开始被人重新质疑。
“真是自杀吗?会不会是被索命了,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那个仵作不是新来的吗?靠不靠谱啊?”
“我听说他这两天连门都不出了,是不是查不出来,躲起来了?”
流言蜚语,也渐渐烧到了潇沉身上。
这些,潇沉都知道。
赵活后来又来过两次,一次是宋玄天鉴催他回去点卯和处理积压文书的函件,一次是周子瑜让他来问问对刘平安尸体的检验安排。
两次,潇沉都让疯道人挡在了门外,只说“抱恙在身,需静养几日”。
赵活站在院门外,隔着门缝看见潇沉好端端地坐在院子里乘凉,哪有一点病态?
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苦着脸回去复命。
疯道人关上门,回头对潇沉咧嘴笑:
“小死孩儿,你这‘病’装得可不高明。”
潇沉没理他,继续摇他的蒲扇。
就像一座孤岛,固执地隔绝在越来越汹涌的舆论漩涡之外。
白天,坐在门口发呆,听对面茶馆的喧嚣。
晚上,早早就熄灯睡下,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疯道人起初还絮絮叨叨,后来见潇沉油盐不进,也懒得说了。
自顾自地捣鼓他那些瓶瓶罐罐,或者对着天空掐算,嘴里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
直到这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白日的燥热稍稍退去,晚风里终于带上一丝凉意。
潇沉坐在井边,望着天边变幻的云彩出神。
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墨色的玄天鉴常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林之一。
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深紫色的瞳孔里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血丝。
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步履稳定,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潇沉的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身上,看了看,点了点头:
“来了…”
很平淡的招呼,就像昨天才见过一样。
林之一走到他面前,将油纸包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顺路买的,水晶肘子,很好吃…”
潇沉看了一眼油纸包,没动:
“谢了…”
林之一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也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又看向潇沉。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传言…”
林之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听说了吗?”
“嗯…”
潇沉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向远处,“茶馆里一天说八遍,想不听说都难。”
“你怎么看?”
林之一问,目光紧盯着他。
“坐着看,躺着看,还能怎么看?”
潇沉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林之一的眉头蹙了起来:
“你就一点不着急?现在满城风雨,玄天鉴压力很大,雷指挥使的头发都快揪光了,周同知也…”
“他们压力大,跟我有什么关系?”潇沉打断林之一,语气平淡:
“我是仵作,只管验尸,尸体验完了,结论给出了,我的事就完了,破案抓人那是镜卫的活儿…”
“可你是云逸风案的负责人!”
林之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焦躁:
“孙文柏、刘平安的尸检也是你做的!现在案子变成这样,流言四起,你难道就打算一直躲在这里,什么都不管?”
潇沉转过头,那双深黑色的漩涡眼眸静静地看着林之一,里面没有波澜,只有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管什么?”
反问,“林掌镜使,你告诉我,我现在该去管什么?”
“去查案啊!”
林之一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火气,“去把真相查出来!去把凶手揪出来!去告诉所有人,这不是什么冤魂索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真相?”
潇沉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讥诮:
“云逸风案,现场干干净净,是吓死的,甚至被猫狗,被飞过来的一只鸟吓死的都有可能,怎么查?查谁?孙文柏案,我验了,自杀,刘平安案,现场我也看了,还是自杀的样儿,李学子溺亡,我没去现场,但听说也是毫无痕迹,你让我查什么?去哪查?”
“那你就坐在这里干等?”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等下一个?下下一个?等到流言把玄天鉴淹没?等到书院人心彻底涣散?等到真的再有学子莫名其妙地死去?”
潇沉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有些突兀,让林之一愣了一下。
“林之一…”
这是潇沉第一次叫她名字,而不是官称,声音也低了一些:
“你觉得,我在意吗?”
林之一怔住。
“云逸风,我不认识,孙文柏、刘平安、李学子,我连面都没见过…”
潇沉缓缓说道,“他们的命,我需要在意吗?说在意,你信吗?”
林之一张了张嘴,想说“你是玄天鉴的人,这是你的职责”,但话到嘴边,看着潇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却说不出来。
“退一万步说…”
潇沉继续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就算我想管,我管得过来吗?”
抬起手指向院墙外,仿佛指向整个庞大的洛京城。
“京城学子成千上万,三大书院多少人?籍贯、出身、长相、习惯……千差万别,如果真像传言说的,是前朝冤魂无差别索命,或者是什么人模仿前朝皇子死法杀人,那下一个目标是谁?在哪里?什么时候?怎么防?”
收回手,看向林之一:
“你告诉我,怎么防?把三大书院的人都关起来?派镜卫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每一个学子?可能吗?”
林之一哑口无言。
潇沉说的是最残酷,也最现实的问题。
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面对一个可能隐藏极深且不明的凶手,预防几乎是不可能的。
玄天鉴现在做的巡逻安抚,更多是姿态,是尽力,但谁心里都清楚,如果凶手真想继续作案,这些措施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所以…”
潇沉总结道:
“急有什么用?上火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
林之一坐在渐渐浓重的黑暗里,看着对面潇沉模糊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冷,也更清醒。
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剥开了所有情绪化的外壳,直指问题最核心也最无力的部分:
在信息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个体的努力和焦虑,改变不了大局。
不知过了多久,林之一才轻声开口,带着一丝疲惫:
“就没有一点办法吗?哪怕一点线索?”
潇沉默了片刻。
就在林之一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冰冷的话时,潇沉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
“也不是完全没有…”
林之一精神一振,立刻抬头看向他。
潇沉却没有看林之一,依旧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像是在自言自语:
“至少,现在知道可能还会死三个…”
林之一一愣。
“你…”
喉咙有些发干,喃喃道:
“你是说传言可能是真的?凶手真的在模仿前朝皇子的死法?那接下来…”
“可能吧…”
潇沉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谁知道呢,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有人借题发挥,但无论如何,七这个数现在被摆到台面上了,凶手如果还想继续,或者背后的人还想把这场戏唱下去,三就是下一个目标…”
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也可能到此为止,毕竟闹得太大引来的关注也越多,对凶手越不利…”
林之一的心沉了下去。
潇沉的分析很冷静,甚至冷酷,但逻辑上却无懈可击。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连环凶手,并且他的行为模式真的与“七皇子”相关,那么接下来的三起命案,几乎是“预定”的。而对应的死法是毒杀、乱箭、车裂,一个比一个更残酷,更匪夷所思,也更难防范和调查。
“所以…”
林之一声音艰涩,“你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知道可能还会死三个?”
潇沉终于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林之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平静的声音:
“知道目标总比完全盲目好,虽然这个目标大得让人绝望,当然,前几人的死是个巧合也说不定,毕竟他们真的是自杀…”
所以,便没有什么凶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林之一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晚风渐凉,带着夜露的气息。
林之一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潇沉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院门。
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直,却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疯道人细微的鼾声。
潇沉依旧坐着,一动不动,像是融入了这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许久,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石墩旁,拿起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还带着一点点温热,散发着酱肉特有的咸香。
打开油纸,就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里面色泽红亮的水晶肘子。
然后,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不错,咸香适口,肥而不腻。
吃了两口,将剩下的重新包好,拎在手里,转身朝正房走去。
走到房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侧头对西厢那边说了一句:
“明天,继续挡客…”
下屋那边,疯道人的鼾声诡异地停顿了一瞬,然后含混地“嗯”了一声。
潇沉推门进屋,反手关上。
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纸,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很快,灯光熄灭。
猫儿巷深处这座小院,彻底沉入了盛夏夜晚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只有天边一弯细瘦的新月,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