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暗流无声各自行
作品:《天近》 镇北将军府。
府门前两尊石狮子沉默伫立,门楣上“敕造镇北将军府”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沉肃的光泽。
林之一踏着熟悉的石阶走上府门,守门的亲兵行礼:
“小姐…”
微微颔首,径直入内。
穿过前院宽阔的演武场,地面铺着坚硬的青石板,边缘摆放着石锁、兵器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部属们操练时的汗水与金铁气息。
绕过正厅,沿着抄手游廊走向后院自己的小院。
游廊两侧栽着几丛修竹,在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为这武将府邸添了几分难得的清幽。
推开正房门,瞧见院子里有人。
墨蓝色的劲装,挺拔如松的身形,一张虽然年轻却已初具棱角的脸。
“楚惊澜?”
林之一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儿?”
楚惊澜站在离林之一几步远的地方,抱拳开口道:
“林师姐,事出有因,冒昧了…”
林之一认识他。
天地玄门乾殿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乾元子师伯的关门弟子,辈分上算是她师弟。
虽然两人修行的殿宇不同,在玄门时交集不算太多,但同为核心真传,在一些宗门大比或任务中也有过照面。
她知道这家伙是个修炼狂人,性格孤冷,但品性正直,实力强横。
“什么事?”
林之一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楚惊澜没有落座,依旧站着,开门见山:
“坤静师叔让我给你带个口信…”
林之一心头一跳:
“我师父?怎么了?”
“情况……不太好…”
楚惊澜眉头也微微皱起,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描述: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出关后,乾师伯召见我,除了交代我下山历练之事,还特意嘱咐,若我来洛京,务必找到你,告诉你一声,坤静师叔近况有异,让你得空最好回去一趟看看…”
“有异?”
林之一的心提了起来,“怎么个有异法?受伤了?还是修行出了岔子?”
楚惊澜摇了摇头:
“乾师伯未细说,只言‘气息不稳,心境似有波澜’,让你不必过于担忧,但最好能回去陪伴一段时日…”
顿了顿,补充道,“我来洛京本就有历练之意,顺路带话…”
林之一沉默了。
师父修为高深,心境更是早已圆融通透,寻常事情绝难“气息不稳,心境有波澜”。
难道真是修行上遇到了难关?
还是玄门内部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林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显然已经知道了楚惊澜的到来。
“爹…”
林之一唤道。
林震点了点头,目光先落在楚惊澜身上,打量了一下这个气质冷峻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然后看向女儿:
“楚贤侄带来的消息,我也听说了…”
“爹,师父…”
林之一语气带着担忧。
林震走到桌边坐下,示意楚惊澜也坐。
楚惊澜略一迟疑,还是在下首坐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你师父是得道高人,自有福缘…”
林震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不过既然师门传信让你回去,你便回去看看吧,为人弟子,孝道当先…”
“嗯,我明白…”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尽快安排,回玄门一趟…”
林震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好,路上小心,替我向你师父问安…”
楚惊澜见话已带到,便起身告辞:
“林将军,林师姐,话已带到,惊澜告辞…”
林震起身相送:
“有劳贤侄,初到洛京,可需安排住处?”
“已有落脚之处…”
林震送他到院门口,楚惊澜转过身,瞧见林之一并没有跟出来。
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压低了声音:
“林伯父,这骗人的活计下次还是别找我了,我真怕说露了,或是林师姐看出破绽,以后就没脸见她了…”
林震闻言,也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楚惊澜的肩膀,低声道:
“委屈你了,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没有说下去,但楚惊澜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林师姐重情义,我明白,只是…”
迟疑了一下,继续道:
“那潇沉我略有耳闻,似乎并非寻常仵作,林师姐与他走得近,或许也有她的道理…”
林震目光微动,看着楚惊澜:
“你也听说了?”
“来时路上,茶馆酒肆议论颇多,边陲七日破奇案,入京即接书院命案,如今却闭门不出,是个有意思的人…”
楚惊澜语气平淡,但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麻烦…”
林震摇了摇头,“罢了,你先去吧,在洛京小心行事,若有需要,可来府上…”
“谢伯父…”
楚惊澜再次抱拳,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震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京城这潭水,因为几起命案和那个看似置身事外的小仵作,似乎搅动得越来越厉害了。
让女儿暂时离开,是对是错,他也难以预料。
只希望玄门那片清静地,能让林之一暂时远离这些纷扰。
林之一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惊蛰横放在膝头,冰凉的剑鞘触感让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师父…
到底怎么了?
京城的案子…
潇沉会怎么做?
种种疑问在心头盘旋。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林之一便起身了。
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跟父亲打了个招呼,便牵了匹马,离开了将军府。
没有直接出城,而是绕道去了猫儿巷。
清晨的猫儿巷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零星行人。
牵着马走到那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可能是听见了声音,潇沉出来了。
“来了?”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嗯…”
林之一把马拴在院外的老槐树上,走进院子。
注意到潇沉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了些,眼底的青色也更重,但精神看起来还行。
疯道人不在院子里,可能还在下屋睡着。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晨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我…”
林之一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得回玄门一趟,师父那边有点事…”
潇沉看着她,深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点了点头:
“哦,路上小心…”
很平淡的反应,平淡得让林之一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但随即又觉得,这才是潇沉。
“我…”
林之一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之前是我急了,京城这案子水太深,牵连太广,我这些天确实有些乱了方寸…”
潇沉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点儿…”
林之一看着潇沉,语气认真:
“这案子查与不查,你自己权衡,京城不比边陲,这里的人心更复杂,有时候装傻充愣未必是坏事儿…”
想了想,又补充道:
“还有,如果真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有人想对你不利,你可以去找我爹,虽然有时候古板,但会帮你的…”
这几乎是林之一能给出的最直白的关心和安排了。
她知道自己父亲对潇沉未必有多看好,但看在她的面子上,护他周全应该没问题。
潇沉看着林之一眼底的担忧和认真,沉默了几息,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知道了,谢了…”
还是那么简短,但语气里的那点随意似乎收敛了一些,多了点认真的意味。
林之一看着潇沉这个笑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被填平了一些。
“那我走了…”
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院门。
“嗯…”
潇沉在她身后应了一声。
林之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解开马缰,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声在清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渐行渐远。
潇沉坐在门槛上,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西厢下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疯道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打着哈欠,嘴里嘟嘟囔囔:
“走了?大清早的,吵人清梦…”
瞥了潇沉一眼,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潇沉听,声音含糊不清,仿佛梦呓:
“分开了…也会被害死…”
潇沉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侧头看向疯道人:
“你说什么?”
疯道人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摇头,眼神迷茫:
“啊?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啊,困死了,我再睡会儿…”
说着,又缩回了下屋,关上了门。
坐了一上午,潇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去哪儿?”
疯道人趴在窗口问着。
“出门…”
潇沉只说了两个字,便朝院外走去。
“出门?”
疯道人眼睛一亮,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去哪儿?带上我带上我!你这凶宅闹鬼,今天日子不好,我害怕!”
潇沉脚步不停,回头白了他一眼:
“用你管?”
“腿长我身上,你管我?”
疯道人理直气壮,紧紧跟着:
“再说了,我这是保护你!万一你被鬼抓了去,谁给我弄吃的?”
潇沉懒得再理他,任由他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猫儿巷,汇入洛京午后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潇沉走得并不快,似乎并无明确目的地,只是随意地走着,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行人、车马。
疯道人跟在他身后半步,东张西望,嘴里依旧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一身阴阳颠倒的道袍和疯疯癫癫的模样,引来不少行人侧目,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几条繁华的街巷,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清雅的街区。
旁边一条河,洛水。
这里的建筑明显更加精致,空气中似乎隐隐飘荡着脂粉香气和丝竹乐声。
前方,一座临河而建的三层木楼格外显眼。
楼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挂着无数精致的灯笼,虽未到夜晚,但也能想象入夜后的辉煌。
楼前一方小广场,立着一块奇石,石上刻着三个飘逸的大字。
不系舟。
这里,便是洛京城最有名的风月场所,也是消息最灵通,背景最神秘的交际之地。
潇沉在不系舟对面,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找了间看起来有些简陋的小茶馆。
走了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不系舟正门和部分临河的窗景。
“一碗粗茶…”
对迎上来的伙计说道。
疯道人跟着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也嚷嚷着:
“我也要一碗!”
然后便扒着窗户,瞪大眼睛朝对面不系舟张望,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嚯,这地方真气派!一看就贵得要死!小死孩儿,你是不是馋这里头的姑娘了?我告诉你,色是刮骨钢刀…”
潇沉没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对面。
不系舟此时还未到最热闹的时候,门前客人不多,但进出之人无不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偶尔有软轿或马车停下,下来的或是富商巨贾,或是文人雅士,甚至能看到穿低级官服的身影。
而潇沉的目光,在那些身影中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不系舟三楼一扇临河的窗户被轻轻推开。
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身段窈窕高挑,一袭红衣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乌发梳成堕马髻,斜插着一支步摇,随着微微侧首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那个身影似乎只是站在那里凭栏远眺,望着楼下流淌的河水,又或者,是在看河对岸的街景,看这熙熙攘攘的人间。
潇沉的目光定格在那红色身影上。
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不是轻佻或淫邪的笑意,更像是了然。
看得并不专注,只是偶尔瞥一眼,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喝茶,或者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疯道人顺着潇沉的目光也看到了那红衣女子,眼睛瞪得更圆了,嘴里又开始嘟囔:
“红衣服…红色好,红色旺…不过这个女人…啧,看不清楚,但感觉不简单,身上有味儿…”
“什么味儿?”
潇沉忽然问了一句,眼睛依旧看着窗外。
“嗯?”
疯道人一愣,挠了挠头:
“什么什么味儿?我说了吗?哦…钱味儿!铜臭味儿!还有脂粉味儿!对,就是脂粉味儿!”
胡乱说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潇沉也没再追问。
那红衣女子在窗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转身离开了,窗户也随之关上。
潇沉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杯中的粗茶喝完,才放下几文钱,起身离开。
疯道人赶紧把碗里最后一点茶汤灌进肚子,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疯道人似乎有些累了,不再叽叽喳喳,只是低着头跟着。
回到猫儿巷时,天色已经擦黑。
巷子里飘起了各家各户做饭的炊烟气味。
推开院门,走进寂静的小院。
“没事儿别来烦我…”
潇沉丢下一句,径直进了正房,关上了门。
疯道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潇沉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自己那间破败的下屋,摇了摇头,也走了过去,嘴里念叨着:
“我睡觉…我睡觉…”
推开下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天光。
疯道人没有点灯,径直走向自己那张简陋的床铺。
脚步忽然一顿。
低下头,看向地面。
靠近门口的地面上,积着一层薄灰。
此刻,在那层薄灰上,清晰地印着两个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绣鞋,但又似乎比寻常女子脚印略大一些。
印痕很清晰,显然是刚刚留下不久。
疯道人盯着那两个脚印看了几秒,黑白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摇了摇头,用脚随意地将那脚印抹去,嘴里嘟嘟囔囔,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哪里来的野猫…也不怕鬼…”
说完,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正房那边。
潇沉进了屋,也没点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脱了外衣,便躺到了床上。仰面躺着,望着头顶黑暗中的房梁,一动不动。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婴孩啼哭。
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仿佛已经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
潇沉忽然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极快,带着绷紧到极致的僵硬。
身子向前一躬,左手猛地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咳咳……咳……呕——”
痛苦的闷咳声从指缝里溢出。
下一瞬,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放下手,头一低——
“哇——”
一口暗红色的血液从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洒在了床前的地面上。
在昏暗的光线下,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气。
潇沉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细密的光。
脸色,在吐血的瞬间,变得如同死人一般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擦去了嘴角残留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未发生。
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血,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脸上没有什么痛苦或恐惧的表情,只有平静,甚至带着点早就料到的漠然。
起身走到屋角,拿起水盆和布巾,从水缸里舀了些冷水,沾湿布巾,开始仔细地擦拭地上的血迹。
动作不疾不徐,一丝不苟,直到地面恢复干净,再也看不出丝毫痕迹。
又将染血的布巾在冷水里仔细搓洗,直到洗不出颜色,拧干,晾在一边。
做完这一切,才重新走回床边,脱鞋,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悠长。
西厢下屋。
本该“睡着”的疯道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没有起身,依旧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鼻子,在黑暗中微微翕动了几下。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里含糊嘟囔了句。
“又一身死人味儿……”
说完这句话,像是突然被自己这句话困惑住了,动作停顿了一下。
黑白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低声自语,带着浓浓的疑惑:
“嗯?为什么要说……‘又’?”
夜,深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