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雨声与令牌
作品:《天近》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在瓦片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春蚕食叶。
到了黎明时分,雨势渐大,成了连绵不绝的雨帘,哗哗地冲刷着洛京的街巷屋宇。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汽,连远处皇城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猫儿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低洼处积起一汪汪浑浊的水,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和两侧湿漉漉的屋檐。
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屋檐下串成晶莹的珠帘,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潇沉醒来时,窗外已是雨声一片。
躺在床上,听着那单调而持续的哗哗声,没有立刻起身。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口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雨天特有的潮湿和微凉,混合着老房子木头受潮后散发出的淡淡霉味。
就这样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穿上衣服。
推开门,雨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冲洗过的清新味道,但也带着更深重的凉意。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水珠不断从叶尖滚落。
地面湿漉漉的,疯道人那把破藤椅孤零零地放在西厢屋檐下,椅面也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片。
疯道人没在椅子上。
下屋的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是还没醒还是在避雨。
潇沉走到屋檐下,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淋不到雨,但飘进来的水汽还是很快打湿了衣摆和鞋面。
但并不在意,只是抱着膝盖,目光空茫地望着院中密集的雨幕,听着那仿佛永不停歇的哗哗声。
雨水仿佛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
巷子里几乎没有行人,对面的茶馆也迟迟没有开门。
这种天气,谁愿意冒雨出来喝茶听书?
整个猫儿巷似乎只剩下这雨声,和这座小院里两个沉默的人。
但今天,有个“好消息”。
截至此刻,没有新的命案消息传来。
距离上次砺锋书院李学子溺亡,已经过去了三天。
按照之前几乎三天一案的诡异节奏,今天本可能是下一个“节点”。
许多人,尤其是三大书院的师生以及关注此事的洛京百姓都在暗中捏着一把汗,等待着不知会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坏消息。
但,没有。
玄天鉴没有紧急出动,街头巷尾没有新的恐慌流言,各大书院在雨中保持着一种紧绷而诡异的平静。
这似乎是个好兆头?
或许凶手收手了?
或许之前的真的只是巧合和意外串联?
然而,这“没有消息”的平静,在很多人心里,却比接到噩耗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恐慌。
就像刑场上的犯人,不知道铡刀何时会落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是煎熬。
未知的恐惧,永远比已知的灾难更折磨人心。
三大书院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学子们坐在讲堂里,眼神却不时飘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或者警惕地扫过身边每一个同窗。
往日朗朗的读书声变得稀落而沉闷,教习们的讲课也时常走神。
课间休息时,往日热闹的走廊和庭院空无一人,大家都宁愿挤在室内,仿佛人多能带来一丝安全感。
那种“等死”的感觉,像无形的藤蔓,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越收越紧。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会以怎样恐怖的方式。
人心,在这场秋雨里愈发惶然,也愈发荒芜。
疯道人下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探出半个身子,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黑白异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惺忪。
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坐在对面屋檐下发呆的潇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鬼天气…”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下,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
“小死孩儿,发什么呆呢?”
疯道人歪着头看潇沉,“是不是琢磨着今天没人死,是好事还是坏事?”
潇沉没回头,也没答话,依旧望着雨幕。
“要我说啊…”
疯道人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没人死才是真麻烦,说明那藏在暗处的家伙要么是憋着更大的坏,要么就是在等人心自己先垮掉,杀人诛心,诛心可比杀人厉害多了…”
潇沉的眼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疯道人也不在意,从怀里摸出半个不知哪弄来的一小块扔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含混不清地继续说:
“你看对面那茶馆,今儿个都没开门,史留真那老小子肯定躲被窝里睡懒觉呢,没书听,无聊啊…”
潇沉的目光,却在这时微微偏转,不再看雨,而是看向了院门的方向。
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似乎藏着等待。
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等某个时刻。
疯道人注意到了潇沉这个细微的动作,黑白眼珠转了转,啃馍馍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但没再说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雨,淅淅沥沥,时大时小,但始终没有停歇的意思。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
从清晨到晌午,巷子里除了偶尔有披着蓑衣的行人匆匆走过,再无其他动静。
潇沉就那样在门槛上坐了一上午,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
疯道人一会儿打盹,一会儿醒过来看看雨,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直到午时刚过。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潇沉缓缓抬起了头。
疯道人也停止了嘟囔,黑白异色的眼睛望向院门,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没有打伞,也没有穿蓑衣,就那样直接走进了雨幕。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场所阻隔,在离身体还有寸许距离时便悄然滑开,竟未沾湿半分衣角。
一身玄天鉴首座才能穿着的墨黑色官服,衬得身形更加挺拔威严。
玄天鉴首座——程万里。
潇沉看着程万里走进来,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程万里微微躬身:
“首座大人…”
很平静的招呼,既无惶恐,也无谄媚,就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
程万里在院子中央站定,距离潇沉大约五步之遥。
没有立刻说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潇沉。
从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到身上那件普通的灰布夏衫,再到脚上那双已经被屋檐飘雨打湿的旧布鞋。
目光最后落回潇沉的眼睛,那深黑色的漩涡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你就打算…”
程万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这么一直拖下去?”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潇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笑意。
挠了挠头,语气诚恳:
“回首座,不是拖,是正在查,赵活他们天天出去找线索,鉴证司那边也在反复核对证据,只是这案子实在棘手,线索太少,进展慢了些…”
这套说辞,他对很多人都说过,包括周子瑜,包括雷万钧,包括任何来催问的人。
听起来合情合理,态度端正,但实质上就是“没进展”。
程万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他自然不信潇沉这套官面文章。
这个从边陲来的小仵作,心思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说吧…”
程万里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需要什么?”
他看得出来,潇沉不是在消极等待,而是在等一个“条件”,或者一个“时机”。
一个让他可以放开手脚,或者至少能保证自身安全的“凭恃”。
潇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显得更加无奈和无辜,摊了摊手:
“首座,我真的什么也不需要,查案是分内之事,哪敢跟首座提条件?”
这话说得谦卑,眼神清澈坦然,仿佛真心实意。
程万里沉默地看着潇沉,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垮人的脊梁。
雨丝依旧在他身外滑落,整个人像一尊矗立在雨中的墨色雕像。
几息之后,程万里忽然笑了笑。
“你不就是想求一道护身符吗?”
话音未落,右手在腰间那枚看似普通的储物玉佩上轻轻一抹。
一道乌光闪过。
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令牌,被他随手抛向潇沉。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稳稳落在潇沉下意识抬起的手中。
入手微沉,质地奇异。
令牌通体呈玄黑色,正面浮雕着一个复杂的图案。
那是一面古朴的镜子,镜框缠绕着云雷纹,镜面却是一片空白。
背面,则是一个铁画银钩的“程”字。
玄天鉴最高等级的“铁镜令”,而且是首座亲赐,带有个人印记的铁镜令。
见令如见首座本人,在玄天鉴内部拥有极大的权限,对外也代表着程万里的意志。
“拿着…”
程万里看着潇沉握住令牌,声音依旧平淡,“只要你不造反,没人能奈何你…”
这话的份量,重如山岳。
它意味着,从此刻起,潇沉在洛京所做的一切,只要不触及“造反”这个底线,都将被视为程万里的意志延伸。
无论他查案的方式多么出格,触及多少人的利益,惹来多少非议和敌视,最终的压力和后果,都将由程万里一力承担。
周子瑜不够,雷万钧也不够。
能扛住洛京这潭深水里所有明枪暗箭的,只有这位执掌玄天鉴,深得皇帝信任的首座大人。
这是一道真正的“护身符”。
说完这句话,程万里没有再多看潇沉一眼,也没有等他回答或道谢,直接转身,迈步向院外走去。
雨水依旧无法近身,一步步走出院子,消失在巷口的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去如风,干脆利落。院子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个站在原地的人。
潇沉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沉甸甸的玄黑色令牌。
指尖摩挲过令牌上那面空白镜子的浮雕,触感冰凉而坚实。
然后,嘴角缓缓向上勾起。
“啧啧啧…”
旁边传来疯道人夸张的咂嘴声。
凑到了潇沉身边,黑白异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潇沉收起令牌的动作,脸上写满了“了不得”。
“你这小死孩儿…”
疯道人摇着头,语气半是惊叹半是调侃:
“连程万里你都敢算计?还让他心甘情愿把护身符送到你手上?了不得,了不得啊!”
潇沉侧头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恢复了平常表情,耸了耸肩:
“你别瞎说,首座体恤下属,赐下令牌方便查案,怎么就叫算计了?”
“体恤下属?”
疯道人嗤笑一声,指了指潇沉:
“你看你这样子像需要体恤的吗?我看你是早就算准了他会来,也算准了他会给你这块牌子!你这几天猫在这儿不动弹,不就是等着他憋不住主动来找你,然后你好狮子大开口吗?”
潇沉听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望向巷子对面。
茶馆的门终于开了,但里面空荡荡的,一个客人都没有。
伙计无精打采地擦着桌子。
说书台那里也是空的,说书人没来。
雨天,生意总会差些。
没书听,也没热闹可看。
“出去了…”
潇沉默然片刻,忽然说道。
“又出去?”
疯道人挑眉,“还去对面看那红衣服的小娘子?”
潇沉没理他,径直走向院门。
疯道人立刻跟上,嘴里嚷嚷着:
“等等我!我也去!一个人在家,我怕鬼!”
潇沉脚步不停,任由他跟着。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进洛京午后依旧阴雨绵绵的街巷。
雨水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行人的衣衫,空气湿冷,带着萧瑟的秋意。
走的路线和昨天一样,穿过几条街,来到了那片相对清雅的街区,停在了不系舟对面的那间简陋茶馆前。
进去,还是昨天的位置,靠窗。
潇沉点了一碗粗茶,静静地坐下,目光投向对面那座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的华丽楼阁。
雨水顺着不系舟的飞檐瓦当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
楼前的奇石被雨水冲刷得更加黑亮,“不系舟”三个字在水光中仿佛在流动。
门口悬挂的灯笼在风雨中轻轻摇晃,显得有些寂寥。
这样的天气,即使是“不系舟”,客流量也明显减少,门口只停着寥寥几顶轿子。
疯道人照例坐在他对面,一碗最便宜的茶,然后便扒着窗户,瞪大眼睛朝对面张望,嘴里依旧嘀嘀咕咕,点评着偶尔进出的人影,或着抱怨天气。
潇沉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雨,时断时续。
茶馆里客人寥寥,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盹。
时间在茶水的热气和不绝的雨声中缓慢流逝。
直到暮色降临,华灯初上。
不系舟的灯笼一盏盏点亮,在雨夜中晕开一团团温暖而迷离的光晕,丝竹乐声和隐约的笑语声透过雨幕传来,为这冷清的雨夜增添了几分虚幻的热闹。
潇沉碗里的茶早已凉透。
放下几文茶钱,起身离开。
疯道人赶紧跟上。
回猫儿巷的路上,雨已经很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
夜色深沉,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湿漉漉的青石板反射着朦胧的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响。
回到小院,一切如常。
“没事别来烦我…”
潇沉丢下这句话,进了屋。
疯道人也嘀咕着回了下屋。
一夜无话。
第二天。
天光放亮,持续了一天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天空被洗刷过一般,呈现出带着水汽的湛蓝色。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虽然不算强烈,却给湿漉漉的洛京城带来了暖意和光亮。
空气清新得有些凛冽,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猫儿巷里,早起的人们开始忙碌,清扫门前的积水,晾晒受潮的衣物。
孩童的嬉笑声重新响起,为小巷注入了活力。
潇沉起得比平时稍晚一些。
推开房门,站在屋檐下,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
阳光照在苍白的脸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然后,转身回了屋。
片刻后,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件随意的灰布夏衫,而是玄天鉴鉴证司的制式官服。
浅灰色的长衫,布料挺括,剪裁合身,领口、袖口和下摆处用墨线绣着简约的云纹。
腰间系着代表玄级鉴镜师身份的玄色腰带,左侧悬挂着一块乌木腰牌。
官服穿在清瘦的身上,竟意外地合衬。
最后,拿起苍生。
解开布套,玄黑色的刀鞘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将其仔细系在腰间右侧。
然后,迈步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疯道人正蹲在井边,用木桶打水洗脸。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黑白异色的眼睛看到潇沉这身打扮,明显愣了一下。
“哟?”
眨了眨眼,甩了甩手上的水: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死孩儿你要去衙门点卯了?”
潇沉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径直走向院门。
“喂!等等!”
疯道人连忙起身,“还回来吃饭不?”
潇沉已经拉开了院门。
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扔下一句:
“没空,要查案…”
话音落下,人已迈步而出,消失在了巷口明亮的阳光里。
疯道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和身上脏兮兮的道袍。
半晌,歪了歪头,黑白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低声嘟囔了一句:
“查案?嘿……这下可要有热闹看喽…”
说完,拎起水桶,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晃晃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下屋。
猫儿巷,在雨后清新的晨光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嘈杂与生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