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佛寺道观观风雨
作品:《天近》 洛京东南,清凉山,普渡寺。
盛夏的阳光炽烈,却被千年古柏那浓密如华盖的枝叶筛滤。
落到青石庭院时,只剩下一地细碎的金色光斑。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香烛的沉静气息,混合了柏树被晒出的松脂清香,以及远处佛堂隐约传来的梵唱与木鱼声。
蝉在树梢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单调而执着的“知了——知了——”声,反而衬得这古寺庭院愈发幽深宁静。
后院深处,一方小小的石亭。
亭子很旧了,石柱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檐角褪了色的风铃纹丝不动。
一丝风也没有,夏日的午后,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亭内石桌两侧,对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一位身形瘦小的老僧。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袈裟,白眉几乎垂到腮边。
面容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但每一条纹路都仿佛透着祥和与智慧。
半闭着眼,手里慢慢捻动着一串油光乌亮的念珠,指尖摩挲过每一颗珠子,不疾不徐。
阳光从亭外漏进来,照在半边脸上,那松弛的眼皮微微颤动,仿佛在打盹,又仿佛在聆听什么无声的禅机。
对面是一位年轻的僧人。
面容俊朗,肤色白皙,剃度的头皮泛着青茬。
穿着整洁的浅黄色僧衣,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合十置于膝上,目光恭敬地落在石桌的棋盘上。
棋盘是普通的榧木盘,上面零星落着黑白子,一局棋似乎已近尾声。
年轻的僧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僧人特有的平和与清晰的吐字:
“近日洛京城中人心惶惶,前来寺中进香、求取平安符的香客比往日多了三成不止,许多人跪在佛前念念有词,都是祈求家人平安邪祟不侵,有些女眷更是面色惊惶,言语间多有不安…”
老僧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眼皮微微抬起一条缝,露出底下清澈而深邃的目光。
看了对面一眼,又缓缓垂下。
目光落在棋盘一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落子上,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哚。”
一声轻响,棋子叩在木质棋盘上,声音清脆。
“皆是缘法…”
老僧的声音很苍老,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世人惊惧是因心中有挂碍,有未了的因果,来佛前寻求庇护亦是向善向安之心,寺中可还安好?”
年轻僧人微微颔首:
“寺中一切如常,只是香客增多,知客僧与洒扫人手略有些吃紧,已从后山调拨了些杂役弟子帮忙,只是…”
顿了顿,语气里有些担忧:
“师父,城中流言汹汹,皆言前朝冤魂作祟,索命夺魂,是否需做一场盛大的法事,超度亡魂,亦安顿人心?也可显我佛慈悲,普渡众生之意…”
说完,目光看向棋盘。
棋局已进入官子阶段,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
他执白,刚刚在右下角的一手“小飞”,看似扩张己方模样,实则隐隐牵制着黑棋中腹一条尚未完全安定的孤龙。
这手棋,与他此刻提议做法事的心思,隐隐相通。
既是顺势而为,巩固自身,亦是间接施加影响,安定局面。
老僧没有立刻回答。
枯瘦的手指在棋篓里摸索了片刻,拈起一枚黑子,却没有立刻落下。
望着棋盘,目光仿佛穿透了纵横十九道,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前朝…”
老僧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冤魂索命这传言起得蹊跷,传得迅猛,如今悬在头顶的刀,似乎停下了?”
年轻僧人点头:
“距离上次砺锋书院李学子溺亡,已过去四日,按之前几乎三日一案的‘惯例’,本该再有消息,可至今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
老僧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人心里的风浪何曾平息?悬而不落的刀才最是磨人…”
将黑子轻轻落下,位置很偏,是一手“二路小尖”。
看似笨拙保守,远离中腹主战场,却恰好卡在白棋刚刚“小飞”形成的薄味上。
让白棋后续的种种借用和扩张意图,顿时变得滞涩起来。
“你的心,乱了…”
老僧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年轻僧人:
“提议做法事,是想安定人心,还是想安定你自己的心?”
年轻僧人被说中心事,并不慌张,只是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师父明鉴,弟子近日接待香客,耳闻目睹,皆是惶惶之色,虽知佛法广大,不惧邪祟,但见众生受苦,心头总有些惦记,想着若能做些事情,哪怕只是让信众们夜间睡得安稳些,也是好的…”
承认了自己的焦虑。
这焦虑不是出于恐惧,而是责任。
老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归于古井无波。
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显然年岁已高。
走到亭边,望着庭院里那片被烈日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芭蕉叶,背对着年轻僧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冤魂…”
年轻僧人闻言,立刻明白了话中深意,也站起身,恭敬垂首:
“弟子明白…”
没有冤魂。
那便意味着,所有的死亡,背后都有活生生的人在操纵。
是凶手,而非鬼怪。
这判断与山下玄天鉴那些焦头烂额的镜卫们并无本质不同,只是从这位老僧口中说出,却带着笃定。
老僧转过身,重新走回石桌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棋盘上那些冰冷的棋子。
“玄天鉴那位新来的鉴师……听闻,态度颇为消极?”
像是随口提起。
年轻僧人略一沉吟,点头道:
“据城中传闻,以及几位与玄天鉴略有往来的居士所言,确实如此,云家公子案发后,他被推为现场负责人,却数日未有进展,孙文柏案、刘平安案虽经他手勘验,但结论皆是‘自杀’,其后便闭门不出,连玄天鉴衙门都甚少踏足,外界多有非议,言其或是无能,或是畏难…”
“畏难?”
老僧摇了摇头,目光深远,“或许不是畏难,是怕…”
“怕?”
年轻僧人有些不解,“职责所在,即便心有畏惧,也应勉力前行才是,何况听闻他在‘金汗皇子案’中表现颇为果敢,甚至曾独闯魔宗分舵,这般胆色,不应是胆小畏事之人…”
老僧抬眼看他,缓缓道:
“有些人怕的不是刀光剑影,不是邪魔歪道。他们怕的是这洛京城里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规矩,人心,还有那张无形的大网…”
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
“闯魔宗分舵,需要的是匹夫之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可也是九十五口安宁村亡魂的注视,那是动力,是火焰,能烧尽恐惧…”
“如今呢?”
老僧轻轻叩了叩棋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如今这洛京城里,死的是云家的公子,是寒门的学子,他们与他非亲非故,甚至素未谋面,这些人的命在他眼中,与边城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乡亲父老的命,能一样吗?”
年轻僧人怔住了。
“不认识的人,死了便死了,即便死得蹊跷,即便背后可能有阴谋,但那终究是‘别人’的事…”
老僧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为别人的事,去触碰洛京这潭不知深浅的浑水,去得罪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甚至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吗?”
“怕死,人之常情…”
老僧最后总结道,“当怕死超过了职责带来的压力,或者当职责本身并不足以点燃他内心的火焰时,选择退缩、观望、自保,岂不是最合理的选择?”
年轻僧人沉默了许久。
想起自己接触过的那些香客中的官员,世家子弟,想起他们言谈中对那个边城仵作或明或暗的轻视揣测,甚至隐隐的排斥。
或许,师父说的,才是那个年轻人正在面对的真实处境。
“如此说来…”
年轻僧人轻声道:
“倒与外界传来的描述,颇为一致了…”
老僧没有对这个评价发表看法。
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
缓缓坐回石凳,目光重新投向棋盘,仿佛那纵横十九道,比山下沸反盈天的尘世更有吸引力。
“玄门大比定在什么时候?”
忽然,换了个话题。
年轻僧人立刻收敛心神,答道:
“秋闱之后…”
老僧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在棋局上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念珠:
“玄门大比三年一度,选拔俊才,充实朝廷与宗门,不知这一届又会是谁能脱颖而出,名动京城?”
年轻僧人想了想,回道:
“不知,玄周能人无数,隐士高人亦是不少…”
老僧抬起眼,看了小僧一眼,开口道。
“你想去吗?”
年轻僧人合十道:
“弟子确有此心,玄门集天下英才,其选拔比试必多精彩,弟子虽为佛门中人,但观摩道法玄功,触类旁通,或对修行亦有益处,且亦可借此机会与玄门新一代俊杰结个善缘…”
老僧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最终落在棋盘一角,将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提起,放入棋篓,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想去,便好好准备吧…”
老僧最终道,“你代表普渡寺前往,一言一行皆关乎我寺颜面,多看,多听,少言,佛门清净地,不必卷入那些纷争,但也莫让人小觑了…”
“是,师父,弟子谨记…”
年轻僧人恭敬应道,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老僧不再说话,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似乎要将这局残棋看到地老天荒。
亭外,蝉鸣依旧炽烈,阳光炙烤着大地,但石亭内,仿佛自成一方清凉世界。
洛京西南,太乙山,真武观。
与普渡寺的幽深庭院不同,真武观建筑依山势而上,飞檐斗拱掩映在苍翠山林与缭绕云雾之中,更有一种“仙家气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值盛夏,山间气候却比山下凉爽许多,清风穿林而过,带着草木的清气,令人心旷神怡。
后山一处突出的悬崖平台,被人工开辟得平坦开阔,边缘以古朴石栏围护。
此处名为“望气台”,据说是历代观主观测天象感应地脉之处。
平台上简单地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此刻,石桌两侧也坐着两个人。
上首是一位老道。
穿着极其朴素的青色道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洁净。
头发雪白,梳成道髻,以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面容清癯,三缕银髯随风微微飘动。
双目半开半阖,望向平台外翻滚的云海,眼神空茫,仿佛神游天外,与这云海山岚融为一体。
手中并无拂尘,只是自然垂放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对面是一位中年道士。
面容儒雅,肤色白皙,蓄着整齐的短须。
穿着月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坐姿端正。
面前石桌上摊开着一卷古旧的竹简,但此刻并未阅读,而是微微侧身,恭敬地对着老道说话。
“洛京近日风波,想必师伯已有耳闻…”
中年道士声音清朗,吐字清晰:
“几起书院命案闹得满城风雨,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前来观中求取符箓询问吉凶的香客,亦是络绎不绝,许多人都问是否真有前朝冤魂作祟,道门可有辟邪镇煞之法?”
老道目光依旧望着云海,仿佛那翻腾不息的云雾中藏着无穷奥秘。
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符箓不过是心之凭依,吉凶,存乎一心,世人惶恐,是心失了安宁,非外邪所能侵…”
顿了顿,目光终于从云海上收回,落在那中年道士脸上,眼神清澈澄明:
“流言止于智者,亦止于事实,至今,未有第四起命案发生?”
中年道士点头:
“正是,已逾四日,风平浪静,但这平静反而让山下人心更加不安,仿佛悬剑于顶,不知何时落下…”
“悬剑?”
老道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
“若真是悬剑,握剑的手此刻或许也在权衡,这一剑落是不落?落在何处?又能换来什么?”
这话说得有些玄奥,但中年道士似乎听懂了,沉吟道:
“师伯的意思是,凶手或有其目的,如今是在等待,或观察?”
老道不置可否,重新将目光投向云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心诡谲,更胜自然,是鬼怪,还是人心,终有水落石出之时,观中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清心,静气,毋添乱,毋助澜…”
中年道士领会,应道:
“是,弟子已约束观中上下,不得妄议朝堂与案件,只专心为香客解惑释疑,宣讲清静之道…”
稍作停顿,又道:
“只是玄天鉴那边,似乎对此案负责人颇有微词,那位新晋的潇姓鉴师,听闻自接手后便消极怠工,闭门不出,引得云家不满,玄天鉴内部亦多有议论…”
老道闻言,眼皮微微抬了抬,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云影天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怕了?”
轻轻吐出两个字。
中年道士一愣,随即道:
“或许有之,洛京城非边陲小县,水深浪急,他初来乍到,骤逢大案,涉及世家显贵,心存畏惧,裹足不前,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既食君禄,担此职责,畏难不前,恐非为臣为吏之道。”
老道缓缓摇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暗合某种韵律。
“有些人,并非怕事,而是怕死得不明不白,边陲之地,刀光剑影,敌我分明,纵是魔窟,闯了也就闯了,生死胜负,各凭本事,干净利落…”
“可这洛京城里…”
老道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云海,看到了山下那座繁华而复杂的巨城:
“杀人,往往不用刀,一句流言,一次弹劾,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冷落或‘提点’,甚至一杯恰到好处的茶,都足以让人万劫不复,他一个毫无根基的边城仵作,凭什么去碰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凭什么去揭开可能牵扯出惊天秘密的盖子?”
中年道士默然。
久在洛京,深知其中利害。
真武观看似超然,实则亦需在各方势力间小心周旋。
所以那个小仵作的处境,可想而知。
“所以…”
老道总结道,“装傻充愣,闭门不出,看似消极,或许是此刻对他而言,是最‘聪明’的活法,至少,能活得久一些…”
中年道士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苦了那些枉死的学子,和如今惶惶不可终日的书院师生…”
老道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天地不仁,个人的生死荣辱,在更大的棋局里,或许本就微不足道…”
这话说得近乎冷酷,却又是现实。
他显然也不愿再多谈此事,转而问道:
“天地玄门那边…”
中年道士开口:
“说是定在了秋闱之后…”
老道点点头,看向中年道士:
“你心思缜密,处事周全,若有兴趣,届时可代观众前往一观,记住,多看,少言,我道门清静无为,不争一时长短,但心中需有丘壑…”
“弟子遵命…”
中年道士恭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老道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无垠的云海,仿佛那里才是他永恒的关注所在。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银髯与道袍,飘飘然有出世之姿。
悬崖之下,洛京城在盛夏午后的炽热阳光中蒸腾着,那几起尚未破解的命案引发的暗流与惶恐,仿佛被这高山清风与缥缈云雾暂时隔绝。
但无论是佛寺的幽深庭院,还是道观的凌云绝壁,那来自山下尘世的波澜,终究还是在两位方外之人的心中,投下了深浅不一的影子。
而他们口中那位“消极畏难”“聪明自保”的边城仵作,此刻正穿着玄天鉴的官服,腰悬那柄名为“苍生”的刀,怀揣着程万里所赐的铁镜令,一步一步走向了洛京这潭深水之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