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蛛丝马迹起旧事
作品:《天近》 鉴证司的院子比前院要小一些,也更加安静。
几间厢房是存放证物、处理文书、以及进行初步物证检验的地方。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特殊气味。
正对着院门的一间屋子,是司正秦墨处理公务和接待来访的地方。
潇沉和赵活一前一后走进院子,穿过那几棵被太阳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榆树投下的稀疏阴影,来到正屋门前。
门虚掩着。
赵活抢先一步,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平稳的声音。
推开门,屋内光线比外面稍暗,但窗户敞开着,穿堂风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房间布置极其简单,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满了卷宗和几样简单的文房用具。
两侧是高及屋顶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档案簿册。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茶几和两张椅子。
书案后,坐着一个老人。
司正,秦墨。
看起来年纪很大,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眼皮有些松弛地耷拉着,但那双眼睛却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玄天鉴常服,款式与潇沉他们的一样,只是料子更旧,领口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手里正拿着一卷打开的案卷,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案,落在刚刚走进门的潇沉身上。
目光很平静,没有前院那些人或好奇或戏谑的情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温度。
只是职业性的打量,就像他平时审视一具尸体或一件证物。
看了潇沉足足两三息,才放下手中的卷宗,身子向后靠了靠,声音平淡地开口:
“终于肯来了?”
很平淡的一句问话,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询问。
潇沉在距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态度比面对程万里时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
“秦老好…”
秦墨是他在玄天鉴内部,少数几个会保持基本敬意的人之一。
原因有三:
其一,秦墨是真正的老资格,在鉴证司这个需要深厚经验和极强专业性的位置上稳坐多年,其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在衙门里有口皆碑。
其二,是因为老许也是一位仵作,同样在专业领域浸淫一生。
这种对“老匠人”的敬意,让潇沉对秦墨天然多了一分亲近。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潇沉有种隐约的感觉,这位秦司正,很可能认识老许。
老许当年曾在玄天鉴待过,以秦墨的资历和职位,没道理对那样一位后辈毫无印象。
果然,听到潇沉的称呼,秦墨眼皮似乎抬了抬,目光在潇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道:
“你没学了明远的性子…”
老许,全名许明远。
潇沉心中微微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那深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
果然认识,而且听起来,关系似乎还不一般。
没有接话,只是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秦墨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什么。
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宗,目光落在上面,仿佛在对着卷宗说话,又像是在对潇沉说:
“当年,明远和程万里……嗯,那时候他还不是首座,只是个跟你现在差不多的位置吧,他们俩,也像你们现在这样,搭档办案…”
秦墨的声音带着点回忆的悠远:
“不过,他们那时候敢查,也敢干,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骨头也硬,不像现在有些人,案子还没查,先想着明哲保身,想着背后牵扯了多少东西,畏手畏脚,裹足不前…”
这话说的,傻子都听得出来什么意思。
潇沉依旧保持着那个略带歉意的笑容,语气谦和:
“小子年轻识浅,哪能跟首座大人当年相比,不过是按部就班,尽力而为罢了…”
秦墨抬起眼,又看了潇沉一眼。
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似乎对潇沉的这种“滑不溜手”早有预料。
将手中的卷宗往前推了推。
“云逸风、孙文柏、刘平安,三人的验尸记录、现场勘查记录、以及初步的询问笔录,我都仔细看过了…”
秦墨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和职业化:
“说不可疑,也不可疑,尸体征象、现场痕迹,都指向自杀…”
顿了顿,手指在卷宗上轻轻点了点:
“但说可疑,也可疑,时机太巧,死法有模仿痕迹,流言起得太快、太猛,指向性太明确,最重要的是,这种明显带有仪式感和舆论引导性的死亡,不是单纯的个人情绪崩溃能解释的…”
抬起头,目光直视潇沉:
“这三条线,如果真想查,总能找到一些被忽略的线头,关键在于,有没有人愿意去费那个力气,有没有人敢去顺着那些线头往下捋…”
盯着潇沉,缓缓问道:“你今日换了官服,腰上挂了刀,前院还闹了那么一出,是终于求到了护身符,准备动手了?”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潇沉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秦墨果然消息灵通,前院的事情这么快就知道了。
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试探?
提醒?
还是单纯的好奇?
“秦老说笑了…”
潇沉语气诚恳,“首座大人赐下令牌是为了方便我查案时遇到阻滞能便宜行事,也是为了表明玄天鉴对此案的重视,督促我等尽快查明真相,还洛京一个安宁,绝无他意…”
秦墨看着潇沉,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戳穿他这显而易见的“官面文章”,也没有表示相信。
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
“明远当年要是能有你这般性子,懂得些进退迂回,也许就不会被迫离开洛京,去那苦寒边陲之地了此残生了…”
这话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飘散在略显沉闷的空气里。
潇沉听着,但没说话。
秦墨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显出老态。
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院子里被烈日炙烤的几棵榆树,沉默了片刻。
“需要查阅旧档,或者遇到什么鉴证上的疑难,随时可以来找我,我这一把老骨头别的用处没有,帮你们这些年轻人掌掌眼,翻翻故纸堆,还是可以的…”
说完,径自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经过潇沉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潇沉站在原地,看着秦墨有些佝偻但依旧稳重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阳光里,然后被院子的阴影吞没。
久久没有动弹。
“潇……潇沉?”
赵活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响起,带着关切和疑惑。
潇沉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转过身,看向赵活。
“嗯?怎么了?”
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赵活眼中又冒出兴奋的光芒,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道:
“你真要开始动手调查了?”
潇沉瞥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无辜和疑惑:
“说什么呢?调查不是一直在进行吗?你们不是天天出去找线索,鉴证司这边也在反复核对证据,怎么能说‘开始’呢?”
赵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嘿嘿”低笑起来,挠了挠头:
“对对对,一直在查,一直在查!是我说错了!”
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有些事儿,能做,但不能说。
笑过之后,赵活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搓了搓手,带着跃跃欲试的劲头问道:
“那咱们现在该从哪里入手?死个案子,云逸风是吓死的,孙文柏、刘平安是上吊,李德是溺亡,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直接联系,除了都在书院,是不是先从云家公子开始?他家催得最紧,而且死因也最奇怪!”
在他看来,云逸风案是起点,也是压力最大的点,从最难最受关注的案子入手,一旦突破,或许能带动全局。
然而,潇沉却摇了摇头。
“自杀是自杀…”
走到秦墨刚才坐的那张紫檀木书案旁,随手拿起上面一份关于孙文柏案的卷宗,翻了翻,目光落在验尸结论那一行字上,语气平淡:
“但自杀,不代表没有凶手…”
赵活又是一愣,有些跟不上潇沉的思路了。
眨了眨眼,疑惑道: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自杀就代表没有凶手吗?孙文柏和刘平安的结论,不都是你亲自下的吗?”
他记得很清楚,在孙文柏案后,潇沉明确说过“自杀,没有凶手”。
潇沉合上卷宗,侧过头,斜睨了赵活一眼。
眼神里带着“你是不是记错了”的理所当然。
“我什么时候说过?”
反问,语气自然得仿佛真的从未说过那句话。
赵活张了张嘴,刚想反驳“你明明说过”,可一接触到潇沉那平静无波却又隐隐带着“你敢再说试试”意味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下一刻,反应了过来。
之前的“自杀结论”,是权宜之计,有别的考量。
总之,现在不能认。
“呃……对,对!没说过!是我记错了!”
赵活连忙改口,脸上挤出笑容:
“你从来没说过自杀就没凶手!”
潇沉这才收回目光,似乎满意于赵活的“识趣”。
将卷宗放回原处,走到旁边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
这张椅子似乎是秦墨偶尔会客用的,比他那张硬邦邦的官椅舒服一些。
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望着房梁,似乎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赵活…”
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自杀有很多种,有真心觉得生无可恋,了无牵挂,自己结束生命的,这种通常原因明确,现场和遗物能找到支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活点点头,认真听着。
“但也有一种…”
潇沉的目光从房梁上移开,落在赵活脸上。
“是被逼到绝路,看似有选择,实则无路可走,不得不‘选择’死亡的,比如,被人抓住了致命的把柄,受到无法承受的胁迫,陷入了精心设计的心理绝境,这种情况下,死者自己结束了生命,从法理和现场证据看,是自杀,但逼他走上这条路的人,就是凶手。”
赵活听得心头一凛。
他办案经验还浅,更多的是按照规矩流程做事,很少深入思考这种“无形逼迫”导致自杀的情况。
但经潇沉这么一说,立刻觉得这种可能完全存在!
尤其是联想到孙文柏、刘平安这些寒门学子的处境和压力。
“你的意思是,孙文柏他们可能是被人逼得不得不自杀?”
赵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震惊。
“有可能…”
潇沉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这只是可能性之一,还有一种可能,自杀是表演,是凶手精心布置的现场,用来掩盖他杀的真相,不过…”
顿了顿,回想起对孙文柏和刘平安尸体的详细检验:
“以我验尸的结果来看,孙、刘二人确实符合自缢致死的所有特征,现场也几乎没有伪造的痕迹,被逼自杀的可能性比伪装自杀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那……那这可怎么查?”
赵活感到一阵头疼,“如果是被人拿住把柄胁迫,或者设计了什么心理陷阱,这些都是在暗处进行的,死者已经死了,我们上哪儿去找线索?之前询问他们的同窗、师长、亲友,也都说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所以我说,如果只是三起孤立的自杀案,没有别的因素,其实没必要,也很难深入调查下去…”
潇沉接过他的话,“个人情绪崩溃,压力过大,这种原因除非有非常明确的指向性证据,否则很难追查,也不符合玄天鉴介入重大命案的标准,毕竟,每天洛京城里因为各种原因自尽的人,并不少见…”
赵活点头,这确实是实情。
如果只是普通的自杀,即便有些疑点,在缺乏明确他杀证据的情况下,玄天鉴也不可能投入大量资源无限期追查。
“但是…”
潇沉话锋一转,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现在的情况不同了,有了前朝冤魂索命这个传言,而且这个传言与这几起自杀案在时间、地点、甚至某种程度上死法象征上高度契合,迅速发酵,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那么,这三起看似孤立的自杀,就和这个极具煽动性的流言绑定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场针对洛京稳定,尤其是针对书院体系和年轻学子群体的舆论攻击,或者说,心理战…”
赵活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制造或利用这几起自杀案,散播‘前朝冤魂’的流言,来达到某种目的?”
急切地问。
“不是可能,是必然…”
潇沉语气肯定,“流言不会凭空产生,更不会在短时间内传播得如此精准、广泛,并且与案件细节严丝合缝,背后一定有推手…”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活还是不明白,“散播这种谣言,除了制造恐慌,还能有什么好处?而且,万一玄天鉴真的查出了真相,证明不是冤魂,他们的谣言不就破了吗?”
潇沉看着赵活那充满求知欲的脸,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为什么?”
轻轻吐出两个字,给出了答案:
“利益…”
赵活屏住了呼吸。
“只有触及了核心利益,才会有人不惜动用如此复杂、阴险、甚至带着仪式感的手段,死几个学子,本身可能不值一提,但他们的死被包装上前朝冤魂的外衣,在特定的时,针对特定的人群,引发大范围的恐慌和猜疑,这所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和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白晃晃的日光,背对着赵活。
“或许,是为了干扰即将到来的秋闱,让某些人心神不宁,发挥失常,或者直接吓退某些竞争者…”
“或许,是为了打击侧重寒门的砺锋书院的声望,影响其生源和朝廷的重视程度…”
“或许,是为了在朝堂上制造话题,攻击某些主张改革书院制度、增加寒门机会的官员…”
“或许,是为了转移对某件更重大更隐秘之事的注意力…”
“又或许…”
潇沉转过身,叹了口气:
“这些死去的学子本身,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巨大的利益链条,他们的死既是灭口,也是警告,而前朝冤魂的流言,则是用来掩盖真实动机,搅乱调查视线的烟幕弹…”
一口气说出了多种可能性,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利益方和潜在动机,每一条都足以在洛京掀起波澜。
赵活听得目瞪口呆,后背阵阵发凉。原本只觉得案子诡异,人心惶惶,却从未想到背后可能牵扯如此深广的利益纠葛。
哪怕潇沉的推测方向哪怕只有一条接近真相,那他们将要面对的,就绝不仅仅是某个隐藏的凶手,而可能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甚至可能牵扯到朝堂顶层的争斗!
“那……那我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查?”
赵活的声音有些干涩,既感到压力巨大,又有一股莫名的热血在涌动。
跟着潇沉,似乎总能接触到这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复杂局面。
潇沉走回书案旁,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划动着。
“流言是关键,也是突破口…”
缓缓说道,“查流言的源头,是谁最先散播前朝七皇子对应如今几起命案这种说法的?是在哪个茶馆、酒肆、或者通过什么渠道流传开的?散播流言的人,是单纯的蠢货,还是别有用心的棋子?”
“同时…”
目光微凝,“重新审视三名死者,不,现在是四名,包括溺亡的李德,抛开‘自杀’的结论,把他们当成‘非正常死亡’的受害者来查,查他们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所有行踪、接触的人、处理的事情、甚至看过的书、写过的字,不要放过任何细节,尤其是那些看似与‘自杀’动机无关的细节。”
赵活一边听,一边拼命点头,努力记住潇沉说的每一个要点。
“最后…”
潇沉的声音沉了下来,“注意书院内部的动向,尤其是砺锋书院和四五书院,命案发生后,书院内部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事变动、政策调整、或者资源倾斜?有没有人因此得益,或者因此失势?”
最后总结道:
“我们的调查要像梳子一样,从流言、死者、历史信息、书院动态这几个方向,一遍一遍地梳理过去,凶手和幕后推手无论藏得多深,只要他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现在…”
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凉的铁镜令。
“我们有了足够的时间和权限,去把这些痕迹,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赵活看着潇沉平静而坚定的侧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前院那些人…”
想起被潇沉“征用”的那些同僚。
“让他们先去查流言源头,告诉他们,我要知道十天之内,关于前朝冤魂和书院命案的所有议论,最初是从哪些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又是怎么传开的,谁敢敷衍了事…”
没有说下去,但赵活明白那未尽之意。
程万里的令牌,就是最好的鞭子。
“是!”
赵活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准备去传达命令。
当他走到门口时,潇沉忽然又叫住了他。
“赵活!”
“嗯?”
赵活回头。
“小心点儿…”
赵活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紧张但更多是兴奋的笑容:
“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说完,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带着几分“狐假虎威”气势的呼喝声和分配任务的声音。
潇沉独自留在秦墨的房间里。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重新坐回那张椅子,缓缓闭上眼睛。
一切,似乎都在这个燥热的夏天午后,缓缓拉开了序幕。
而潇沉,这个从边陲小城走来的仵作,已经被推到了舞台的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