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夜半访客来
作品:《天近》 盛夏的午后,玄天鉴地下深处的停尸房,是整座铁镜府为数不多能避开地面滚滚热浪的清凉之地。
沿着幽深而略显潮湿的石阶向下,光线逐渐黯淡,空气也变得阴冷起来。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发出微弱磷光的特殊矿石,提供着仅能勉强视物的照明。
越往下走,那股混合着石灰和药材的气息便越发浓重。
这里是鉴证司所属的停尸房,专用于存放尚未了结的命案尸体,或者需要进一步检验的遗骸。
特殊的石材墙壁和地面,以及角落堆积的大量冰块,让这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在极低的水平,有效延缓尸体的腐败。
潇沉独自一人,踏着冰冷的石阶,缓缓走了下来。
“吱呀——”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一股更加浓郁的寒气混合着防腐药剂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停尸房内空间不小,被隔成几个区域。
此刻,正中央的石台上空空如也。
而靠墙的一排特制石柜中,有几个柜门紧闭,上面贴着白色的封条和标签。
潇沉的目光扫过那些标签。
云逸风、孙文柏、刘平安…
死者都安静地躺在这里,等待着真相,或者被遗忘。
没有走向孙文柏他们的柜子,而是在标注着“云逸风”的石柜前停了下来。
伸出手,揭开了封条,然后用力拉开了沉重的石制柜门。
更加冰寒的白气涌出。
柜内,云逸风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覆盖着白布。
由于低温保存,尸体腐败迹象被极大延缓,除了肤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僵硬,面貌依稀可辨。
潇沉没有立刻去动尸体,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白布下隐约的轮廓。
地下室的幽光映在苍白的脸上,神情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才缓缓伸出手,揭开了白布。
云逸风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再次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眼睛依旧半睁着,瞳孔散大,空洞地对着上方。
嘴唇微张,仿佛在生命最后时刻想要呼喊什么。
潇沉的眼神变得极其专注。
然后弯下腰,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尸体脸上,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尸体的面部、颈部、耳后、发际,每一个细微之处都不放过。
同时嘴里也不停的念叨着。
“瞳孔散大,对光无反应…确是惊悸致死无疑…”
“面部肌肉扭曲程度,与瞬间受到超乎想象的惊吓吻合…”
“眼睑、结膜…未见外力压迫痕迹…”
“颈部无扼痕,胸腹部无外伤…”
“指甲缝…依旧干净…”
“那么…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什么东西,能让一个见惯世面的世家公子,在书院自己的寝舍里,被活活吓死?”
“不是外力,不是毒物,那就只能是信息或者景象?”
“什么样的信息或景象,具有如此恐怖的冲击力?”
“还是说根本没有人?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或者说接收到了只有他能看到或理解的恐怖?”
“幻术?还是……”
嘀咕声越来越低,眉头越皱越紧。
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柜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寂静阴冷的停尸房里回荡。
良久。
潇沉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寒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缺了一环…”
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将白布重新为云逸风盖好,动作仔细而轻柔,带着对死者基本的尊重。
然后,缓缓推上石柜的门,将那张扭曲的面容重新封存于黑暗与冰冷之中。
又在原地站了片刻。
最终,转过身,不再看其他几个石柜,径直沿着来路,踏上石阶离开了这片寒冷与死寂交织的空间。
重新回到地面,炽热的阳光和燥热的空气瞬间将潇沉包围,与地下室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微微恍惚了一下。
穿过鉴证司的院子,走向前院。
一路上,遇到几个匆匆走过的吏员或镜卫。
看到潇沉,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眼神闪烁,然后要么立刻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开,要么就是绕道而行,尽量避免与潇沉正面接触。
上午在前院那一幕的余威仍在。
潇沉那毫不留情的当众羞辱,那直接祭出程万里令牌的雷霆手段,以及随后毫不讲理的“征用”命令,已经在玄天鉴内部迅速传开。
现在,在很多普通吏员眼中,这个新来的仵作已经不再是可以随意取笑拿捏的软柿子了。
而是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煞星。
或者灾星。
立功?
跟着他查那个诡异的连环命案?
别开玩笑了!
那案子明显是个巨坑,跳进去能不能爬出来都是问题,还谈什么功劳?
躲都来不及!
所以,看到潇沉,众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避开,生怕被他注意到,抓了“壮丁”。潇沉对这一切恍若未见,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疏离的表情,脚步不疾不徐,径直朝着玄天鉴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两排值守的玄甲卫士依旧挺立如松,目不斜视。
潇沉在他们面前停下。
见潇沉停下,守卫心中暗自叫苦,但面上依旧保持着职业的严肃,抱拳道:
“潇鉴师,可是要外出?”
潇沉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个守卫身上扫了扫,忽然问道:
“你们几个功夫怎么样?”
几个守卫都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卫士头领谨慎答道:
“能入铁镜府值守,身手自然过得去,不知潇鉴师有何吩咐?”
“哦,没什么大事…”
潇沉语气随意,“就是想找几个人跟我去趟案发现场再看看,你们有空吗?”
卫士头领眉头微皱,为难道:
“我等职责是守卫衙门门户,不得擅离职守,恐怕不便随行…”
“守卫门户?”
潇沉挑了挑眉,目光扫过空旷的门口街道和远处偶尔走过的行人。
“这光天化日,皇城根下,玄天鉴门口,难道还有人敢闯不成?你们在这儿也就是站站样子,吓唬吓唬普通人罢了,走吧,就你们几个了,跟我走一趟,很快回来…”
这话说得随意自然,几个人差点就信了。
不过职责在身,确实不能轻易离开。
卫士头领脸色有些难看,正要再次拒绝。
“哟,潇兄弟!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潇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赤镜厅镜卫服饰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正是吴铁。
林之一的老部下,曾跟随林之一一起去过安宁县,和潇沉也算打过交道。
为人性格直爽,功夫扎实,也算一枚得力干将。
见到吴铁,潇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吴大哥…”
“别别别,叫我老吴就行…”
吴铁摆手笑道,走到近前,看了看那几个面露难色的守卫,又看看潇沉,“怎么?要出门办事缺人手?”
“嗯,想去四五书院,云逸风案发现场再看看…”
潇沉如实道,“想找几个人一起去,万一有点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吴铁一听,拍了拍胸脯: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正好我刚交完差手上没事儿,我跟你去!这几个兄弟要守门,确实走不开,走吧,我陪你去,保准没事!”
他本就对潇沉印象不错,加上林之一离京前也曾私下嘱咐过,若潇沉有事,能帮就帮一把。
此刻见潇沉需要人手,立刻主动请缨。
潇沉看了吴铁一眼,点了点头:
“那辛苦吴大哥了…”
“客气啥!走!”
吴铁很是干脆,对那几个守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安心值守,然后便跟着潇沉,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玄天鉴衙门。
留下几个守卫面面相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对吴铁投去一丝同情。
跟着这位“煞星”去查那烫手山芋般的案子,可不是什么轻松差事。
四五书院环境清幽,时值盛夏午后,书院内绿树成荫,蝉鸣聒噪。
但更多的,是各个讲堂里传来的讲课声。
有老教授抑扬顿挫讲解经典的苍老声音,有年轻学子齐声诵读的朗朗书声,间或夹杂着辩论和问答的声响。
本该是一派生机勃勃文气盎然的景象,然而,或许是因为近日的命案阴影,这读书声总让人觉得有些中气不足,少了往日的纯粹与激昂。
路上偶遇的学子也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少了少年人应有的飞扬神采。
潇沉和吴铁没有惊动太多人,在门口验过腰牌后,便径直朝着云逸风生前所住的斋舍走去。
斋舍区很安静,似乎特意减少了这边的课程安排。
云逸风那间出事的斋舍依旧拉着警戒的绳索,有两个书院派来的杂役在远处守着,防止闲人靠近。
潇沉示意吴铁在稍远处等候,自己则轻轻拉开警戒绳,再次走进了这间院子。
一切几乎还保持着原样。
潇沉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进行细致的勘查,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感受着什么,又或者,在脑海中重构当时可能发生的场景。
就这样站了很久,偶尔走动几步。
吴铁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同时心中也有些纳闷:
这现场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还能看出什么花来?
就在潇沉似乎一无所获,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斋舍外的青石小径上,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小径尽头,正朝着这边缓缓走来。
来人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朴素的深灰色儒衫,手里拄着一根普通的竹杖。
面容温和,眼神深邃,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以及阅尽千帆后的沧桑与智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是当朝首辅宰相,兼四五书院院长,张景渊。
潇沉看到张景渊,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这里是四五书院,张景渊作为院长,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而且,以云逸风的身份和此案的敏感性,这位日理万机的宰相亲自过问,甚至时常来书院看看,也并不奇怪。
走出院子,对着张景渊躬身行礼:
“见过张相…”
张景渊在几步外停下,目光先是扫过那间拉着警戒绳的斋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然后才落到潇沉身上。
目光很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故作亲切的虚伪,就像一位普通的长者看着一个晚辈。
“潇公子不必多礼…”
张景渊的声音温和,缓缓道:
“可是有了新的线索?”
潇沉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坦诚:
“回张相,尚无线索,只是心有不甘,想再来现场看看,或许能发现之前忽略的细节…”
张景渊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也无奈。
向前走了两步,也望向那间寂静的斋舍,目光悠远。
“逸风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张景渊缓缓开口,像是陷入了回忆,又像是在对潇沉诉说。
“聪慧,雅致,心性纯良,是块难得的璞玉,读书极有灵性,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我本想着以他的资质和家学,今岁秋闱,高中解元不敢说,但金榜题名应不在话下,假以时日,多加磨砺,未必不能成为我玄周朝堂之上,一位能匡扶社稷的文臣栋梁…”
语气里充满了真挚的惋惜和痛心,没有半点官场套话的味道。
潇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啊,还不只是书读得好…”
张景渊继续道,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
“对民生经济也颇有见解,前年书院组织学子去京郊考察农事,他回来后竟自己琢磨着改进了几样常见的农具图样,虽略显稚嫩,但思路奇巧,切合实用,老夫曾将图样拿给工部的老友看过,说是颇有可取之处,稍加完善或可推广,还有,他对算学、水利也颇感兴趣,时常来找我讨论一些古籍上的疑难…”
张景渊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将云逸风所有的优点和闪光点都一一列举出来。
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向办案人员提供线索,不如说是一位师长在缅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位老人在对一个逝去的年轻生命做最后的追忆和肯定。
这些信息,潇沉早就了解。
因为这是调查中必须了解和核实的部分。
云逸风的才华、兴趣、人际关系、甚至可能无意中触及的领域,都可能成为解开谜团的关键。
最后,张景渊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追忆之色被更深的痛惜取代。
转过头,看着潇沉:
“逸风之死不仅是云家的损失,也是我书院之痛,更是朝廷未来之憾,老夫恳请你务必查明真相,给这孩子,给云家,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潇沉迎上张景渊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张相放心,云公子英才早逝,确是朝廷与百姓之损失,下官职责所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此案,以告慰逝者…”
张景渊看着潇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平静的神情中读出些什么。
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好,好,你且忙吧,若查案过程中有何需要尽管来寻老夫,老夫多数时候都在这书院之中…”
“谢张相…”
潇沉再次躬身。
张景渊不再多言,拄着竹杖,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离开。
潇沉目送张景渊走远,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吴铁示意,两人离开了斋舍区。
在书院门口,意外地碰到了另一个人。
云逸尘。
云逸尘显然也是刚到,正准备进入书院。
看到潇沉从里面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声音有些沙哑:
“潇鉴师…”
“云编修…”
潇沉还礼。云逸尘是翰林院编修,正经的朝廷命官。
“可是为舍弟之事而来?”
云逸尘直入主题。
“正是,再来现场看看…”
潇沉道。
云逸尘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实不相瞒,我方才去了一趟玄天鉴…”
潇沉目光微动:
“哦?”
“是想将舍弟的遗体接回府中…”
云逸尘的声音低沉下去,“家母自得知噩耗便病倒了,终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就盼着能让逸风早日入土为安,魂归故里,为人子者,实在不忍见母亲如此煎熬,所以斗胆前去,想询问接回遗体的规程…”
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只是负责此事的吏员说案子未结,遗体作为重要证物,不能轻易发还,而且他们说此案一直是由你主导负责,最终还需你的首肯和流程走完才行…”
潇沉默然。云逸尘说得合情合理,死者为大,早日入土为安是人之常情。
云家催要遗体,于情于理,都无可指责。
玄天鉴那边把皮球踢给自己,也是预料之中。
若是云家态度强硬,甚至以势压人,他反倒好处理,直接以“案件未明,证物需存”为由顶回去便是,有程万里的令牌在手,也不怕云家施压。
可偏偏云逸尘态度如此谦和恳切,句句在理,字字含情。
完全是站在一个悲痛兄长和孝顺儿子的角度请求,让他很难硬起心肠直接拒绝。
看着云逸尘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潇沉心中暗叹一声。
“云编修的心情,下官理解…”
潇沉斟酌着言辞,“令堂慈母心切,下官亦感同身受,只是此案确实尚未了结,许多细节仍需反复推敲核实,令弟遗体是目前最直观也最关键的物证之一,若此时发还,万一后续查案需要复验,或有新的发现需要对照,恐生不便,也可能耽误查明真相的时机…”
见云逸尘神色黯然,又补充道:
“不过云编修请放心,下官回衙后会立刻催促相关吏员,加快对令弟遗体的检验流程梳理和文牍归档,一旦确认现有检验已完备,无需再行复验,且符合衙门发还遗体的规定,下官定当尽全力,尽快办理手续,让令弟早日归家,入土为安…”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既没有完全拒绝,留有余地,也表明了需要遵循程序,同时给出了一个看似积极的承诺。
云逸尘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再次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潇鉴师体谅,逸尘代家母谢过了…”
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没有世家公子的架子,这让潇沉心中那点因为“被甩锅”而产生的不快,也消散了不少。
“云编修客气了,分内之事…”
潇沉扶了他一下。
云逸尘直起身,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告辞,进了书院大门,大概是去找张景渊或其他师长。
吴铁在一旁全程看着,这时才走过来,低声道:
“云家确实家风不错,这云逸尘口碑向来很好,他这么低声下气地来求,也确实不好驳回去,一直押着尸体不放,时间长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容易激化矛盾…”
潇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走吧…”
对吴铁道。
吴铁应了一声,两人离开了四五书院。
回到猫儿巷时,已是夕阳西下。
燥热了一天的空气,终于开始缓缓退去热度,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巷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
对面的茶馆,灯火已经亮起。
说书台后,史先生已经开始了。
不过,今天他讲的却不是时下最热门的“前朝冤魂索命”,也不是什么新近的奇闻异事,而是一个古老的神话传说——《夸父逐日》。
“却说那夸父,见日行匆匆,万物焦渴,遂发下宏愿,要追上太阳,让它听从人的安排……于是迈开大步,日夜不休,向着西方追去……”
声音依旧从容舒缓,将那个悲壮而充满远古洪荒气息的故事娓娓道来。
或许是因为命案流言被官府严查,或许是他自己也觉得该换换口味,总之,今晚的茶馆里,暂时远离了那些令人不安的现实阴霾。
潇沉在门前坐下,背靠着门框,静静地听着。
疯道人也出来了,坐在石头上,一边竖着耳朵听,嘴里时不时还点评几句:
“嘿,这夸父,傻不傻?太阳是能追上的吗?”
“渴了喝干黄河渭水?吹吧!那得多大的肚子?”
“最后渴死了?哎,可惜了,是个好汉……”
评论得津津有味,仿佛完全沉浸在那个遥远的神话世界里。
潇沉没有理会疯道人的絮叨,只是听着故事。
夜幕,在故事声中渐渐降临。
星辰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浮现。
故事讲完,茶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
潇沉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进了屋。
疯道人也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那间下屋。
小院重归寂静。
只有夏夜的虫鸣,在墙根草丛里此起彼伏。
潇沉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
今天经历的种种,见过的各色人等,听到的各类信息,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张景渊的惋惜,云逸尘的恳求,秦墨关于老许的暗示,程万里的令牌,前院那些同僚的畏惧与疏离…
还有,云逸风那张扭曲惊恐的脸。
到底,是什么吓死了他?
“前朝冤魂”的流言背后,究竟是谁在推动?
目的何在?
秋闱在即,玄门大比也将开始,这些时间节点,与案件有何关联?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袭来,潇沉的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即将沉入睡梦的边缘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声响,从院门的方向传来。
不是风吹的。
那声音,是有人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潇沉睁开眼睛,却没了声音。
没有脚步声。
来人似乎停在了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虫鸣声,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潇沉知道,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深更半夜不请自来的人。
谁…
右手,移向了枕边。
那里,是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