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令牌怒,刀锋寒
作品:《天近》 孙三那句变了调的嘶喊,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响在潇沉的耳畔。
“赵活他……他要死了!!!”
潇沉脸上的疏离消失,眼眸收缩。
“说清楚!怎么回事?!”
孙三被潇沉眼中那股从未见过的冷厉气势所慑,打了个寒噤,混乱的思绪被强行按了下去。
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语速极快但总算连贯起来:
“是、是天光神庭的人!在‘清源茶馆’那边!离不系舟不远!赵活……赵活带我们在那边查流言,碰到了他们……他们……他们说赵活偷了他们的东西!一个什么……‘曦光佩’!赵活不承认,双方就吵起来了,然后……然后就动了手!”
“具体点,谁?几个人?什么模样?”
潇沉追问,手依然攥得很紧。
“领头的是一男一女,都穿着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的白金袍!男的特嚣张,叫林初阳!女的叫沐晓月,没怎么动手……但他们身边还跟着十几个同样穿着神庭弟子服饰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穿着锦袍的玄周本地年轻人,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围着他们捧场!”
孙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懑,“赵活真的没偷东西!他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查事儿!那林初阳根本不听解释,直接动手!赵活一下就被打倒了,吐血!我们想拦,那些神庭弟子和那几个本地公子哥就把我们隔开了,根本靠近不了!他们还起哄!”
天光神庭。
林初阳。
沐晓月。
十几名神庭弟子。
几个本地纨绔。
潇沉脑海中信息飞转。
“赵活伤得很重!胸口挨了一掌,当时就吐了血,爬不起来了!我们把他扶到茶馆门口坐着,那林初阳还不依不饶,带着人堵着不让走,非要赵活交出‘曦光佩’!周围围了好多人看热闹,可……可没人敢管啊!”
孙三急得眼睛都红了,“那可是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的天才弟子,还带着那么多人!咱们玄天鉴没人愿意为了赵活去得罪他们,我实在没办法了,才跑回来找您!”
没人敢管。
因为势单力薄,因为身份悬殊,因为代价太大。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对赵活处境的担忧,从潇沉心底升腾而起。
赵活勤恳单纯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动。
“带路!”
潇沉只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是!”
孙三如蒙大赦,转身狂奔。
潇沉紧随其后,步伐迅疾,官服猎猎,腰间的苍生刀仿佛感应到了少年的心绪,鞘身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嗡鸣。
清源茶馆门前,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的海洋。
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惊呼声、窃窃私语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在看着圈子中心,那场实力悬殊的对峙。
靠近茶馆门口的台阶下,赵活瘫坐在地,背靠石阶,面如金纸,胸前一片刺目的血污,呼吸微弱而艰难。
四五个玄天鉴镜卫持刀围在他身边,刀锋对外,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对方人多势众且背景惊人,他们这几把刀,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而对面,阵容则要“华丽”得多。
核心是两名身着曦光圣殿白金袍的年轻人。
男子俊美耀眼,负手而立,周身淡金光晕流转,神色倨傲,正是林初阳。
女子面容清丽,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疏离,是沐晓月。
微微蹙着眉,站在林初阳侧后方半步,似乎对眼前的场面并不十分赞同,但并未出言阻止。
在这两人身后和两侧,呈半圆形站着十几名同样穿着神庭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有男有女,年纪皆不大。
脸上大多带着与林初阳相似的优越感,或冷笑,或抱臂旁观,隐隐将林初阳拱卫在中心。
更外围,则是五六个穿着各色锦袍佩戴玉饰的玄周本地年轻人,看衣着气度,虽非萧、云、苏、南宫那等顶级世家出身,但也是官宦或富商子弟。
此刻围拢在神庭众人旁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不时出声附和,或对玄天鉴几人投去鄙夷的眼神,显然是林初阳在洛京结识的“朋友”或跟班。
一方是势单力孤的底层小吏,另一方是背景通天的天才骄。
这场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玄天鉴这边毫无胜算,只能忍气吞声。
“啧,这小子骨头还挺硬,偷了东西还敢嘴硬!”
“林师兄的曦光佩可是殿内赐下的宝物,岂是这等腌臜小人能觊觎的?”
“玄天鉴现在什么人都收吗?手脚不干净的东西也配穿官服?”
“赶紧交出来,磕头认错,说不定林师兄大发慈悲,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跟他们废话什么,直接搜身!搜不出来,就是藏到别处了,抓回去慢慢审!”
神庭弟子和那几个本地公子哥中,不时响起刺耳的嘲讽和叫嚣。
让围观的众人摇头叹息,也让守护赵活的几名玄天鉴镜卫脸色涨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真的动手。林初阳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轻蔑地扫过赵活和那几个敢怒不敢言的镜卫,最后落在赵活惨白的脸上,声音清晰而冰冷: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曦光佩,自断一臂,本公子便饶你不死,否则……哼…”
冷哼一声,那哼声里蕴含的灵力威压,让本就重伤的赵活身体一颤,又是一口血沫咳出。
赵活艰难地抬起头,因为疼痛和失血,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没偷…你…血口喷人…”
“冥顽不灵!”
林初阳眼中寒光一闪,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抬脚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低呼。
“让开!都让开!”
“玄天鉴办案!闲人退避!”
孙三连推带搡,分开人群,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后面,正是潇沉!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场上所有的目光。
守护赵活的几个人,眼中顿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如同看到了主心骨:
“潇大人!”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也为之一滞,所有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官员。
看他官服品级,似乎并不高,但那种沉静中带着刺骨寒意的气质,却让人不敢小觑。
林初阳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微微侧头,看向潇沉,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和更加浓重的不屑。
又来一个不知死活的?
那几个本地公子哥也好奇地看向潇沉,交头接耳:
“这谁啊?玄天鉴还有敢出头的?”
“不认识,看腰牌是个仵作?呵,验尸的也来凑热闹?”
“怕是来收尸的吧?哈哈哈!”
潇沉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
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台阶下奄奄一息的赵活身上。
看到赵活胸前那片刺目的血红,看到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潇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快步走到赵活身边,蹲下身,伸手搭在赵活的腕脉上。
触手冰凉,脉象紊乱虚弱,内腑受创极重。
若非赵活本身年轻,底子还算可以,又及时被同伴护住心脉,恐怕真的已经凶多吉少。
潇沉的脸色在触摸到赵活脉搏的瞬间,又白了几分,但那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褐色药丸,塞进赵活嘴里助他咽下。
做完这些,才缓缓站起身。
转过身,目光终于投向了对面的林初阳,以及他身后那十几名神庭弟子和几个本地公子哥。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仵作,面对如此悬殊的势力和嚣张跋扈的林初阳,到底会怎么做。
是低声下气地赔罪询问?
还是据理力争地辩驳?
亦或是忍气吞声,带着伤员离开?
林初阳好整以暇地看着潇沉,甚至微微扬了扬下巴,仿佛在等待对方的“表演”。
身边的神庭弟子和公子哥们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潇沉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却清晰地传遍了场中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问“怎么回事”,也没有说“我是玄天鉴潇沉”。
只是看着林初阳,然后,右手缓缓抬起,伸入怀中。
下一刻,正面浮雕云雷纹镜的令牌,被高高举起!
玄天鉴首座,程万里的铁镜令!
“玄天鉴所属听令!”
潇沉的声音陡然拔高,炸响在寂静的空气中:
“传我命令!持此令牌,即刻调集玄天鉴洛京本部,凡是还能喘气的,无论职司,无论手头有何事务,全部给我赶到清源茶馆!把这里——”
手臂猛地一挥,划过整个茶馆门前的空地,以及对面林初阳那一大群人:
“给我围了!这里的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离开半步!!”
“违令者,以抗命论处!!”
轰!
这番话,如同第二道惊雷,比孙三的呼喊更具冲击力,狠狠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孙三和那几名守护赵活的镜卫彻底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神色冰冷如铁的潇沉。
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我的天!他疯了吗?!”
“调集整个玄天鉴?围了这里?包括神庭的人?!”
“他手里拿的什么令牌?口气这么大?”
“好像是玄天鉴首座的铁镜令?!见令如见首座本人!”
“这是要捅破天啊!问都不问,直接就要动手围人?!”
那几个本地公子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惊愕和一丝慌乱。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仵作,行事竟然如此暴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直接就要调兵围场?
这、这简直是不计后果!
就连林初阳身后那些原本倨傲的神庭弟子,此刻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玄周的地盘上,被玄天鉴大批人马围住?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虽然他们自恃身份,但对方若真不顾一切…
沐晓月清丽的脸上,眉头蹙得更紧,看了一眼林初阳,又看向气势惊人的潇沉,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林初阳本人,脸上的玩味和不屑也终于消失了。
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潇沉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潇沉那张苍白却毫无惧色的脸。
他确实有恃无恐,但对方这种毫不讲理直接掀桌子的做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
林初阳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想仗着人多以势压人吗?你可知道我是谁?我乃天光神庭曦光圣殿林初阳!我父乃…”
“我管你是谁!”
潇沉厉声打断了林初阳的话。
握着令牌的手缓缓放下,但另一只手却按在了腰间那柄玄黑色长刀的刀柄上。
“孙三!”
潇沉头也不回地喝道。
“在、在!”
孙三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令牌拿去!按我说的做!立刻!马上!”
将令牌直接抛向孙三。
孙三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沉甸甸,冰凉一片。
看着潇沉的背影,又看看对面脸色难看的林初阳一伙,一咬牙,豁出去了!
“是!!”
高声应道,紧紧攥住令牌,转身就朝着玄天鉴总衙的方向疯狂跑去!
这一幕,更是让所有人心脏狂跳。
这架势,是玩真的!
不是虚张声势!
林初阳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盯着潇沉,眼中金光流转,法相境的气势不再掩饰,如同无形的浪潮般朝着潇沉压迫过去,声音也变得森寒:
“很好,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与我神庭为敌了?为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贼?”
面对那足以让普通修士筋骨酸软的威压,潇沉的身体动都没动一下。
按在刀柄上的手,稳如磐石。
然后迎着林初阳的目光,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潇沉右臂抬起,连鞘带刀笔直地指向了五步之外的林初阳!
刀虽未出鞘,但那玄黑沉重的刀身,那古朴无华的造型,以及潇沉此刻眼中那几乎要凝为实质的冰冷杀意,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潇沉看着林初阳,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你,给我闭嘴,老实待着。”
顿了顿,刀尖微微抬起,遥指林初阳的眉心,补充道:
“敢再多说一句话——”
“我劈了你!”
馆门前,剑拔弩张,杀气凛然。
潇沉那柄未出鞘的刀如同一根冰冷的定海神针,又像是点燃炸药桶的最后火星,将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而在这风暴中心的周围,一些不易被常人察觉的僻静所在,几道目光也正穿透距离与喧嚣,静静地注视着那里发生的一切。
临街酒楼,顶层雅间“观澜阁”。
这间雅间位置极佳,推开临街的雕花木窗,恰好能将清源茶馆门前的混乱景象尽收眼底,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和隐秘性。
窗前,负手立着两人。
左侧一人,正是玄天鉴首座,程万里。
依旧穿着那身墨黑色绣暗金云雷纹的官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
窗外的喧嚣与紧张似乎完全影响不到他,只是平静地望着那里,望着那个高举他令牌后又以刀指向神庭天才的年轻仵作。
右侧一人,身形比程万里略矮,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温和,乍一看像是个寻常的富家老翁。
但若细看,会发现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眸深处,偶尔有星河流转般的深邃光芒一闪而逝。
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其修为境界,估计不在程万里之下!
此刻,这布袍老者看着窗外潇沉那毫不退让甚至显得有些“蛮横”的举动,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侧过头,对身旁的程万里说道:
“这小家伙行事倒是霸道得很啊,一点儿亏也不肯吃,啧啧,洛京城里持令调兵,举刀威胁天光神庭的曦光圣子……这胆子,这做派,可不像许明远那个老好人能教出来的…”
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浓,瞥了一眼程万里那毫无表情的侧脸:
“倒有几分你年轻时的影子,不,是比你还浑不吝些,至少你当年对着神庭的人多少还会先讲两句场面话,他这是连场面话都懒得讲,直接就要掀桌子了,程老弟,你把这烫手令牌给他,是真不怕他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程万里依旧望着窗外,目光锁定在潇沉那苍白却坚定的侧脸上,以及那柄指向林初阳的玄黑长刀。
良久,才缓缓开口,听不出任何情绪:
“天若真那么容易捅破,也不会安稳这么多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言语。
布袍老者闻言,呵呵低笑了两声,也不再追问,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饶有兴致地继续“看戏”。
不系舟。
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后,凭栏立着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
红姑娘今日未施浓妆,只薄薄敷了一层粉,眉如远山,唇若点朱。
那身标志性的红衣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依旧鲜艳夺目,衬得肤光胜雪。
乌黑的堕马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目光越过楼下流淌的河水,越过对岸的屋脊和街道,精准地落在了远处清源茶馆门前。
看着潇沉毫不退让地踏前一步,用刀直指林初阳,说出那句“我立马劈了你”时,红姑娘那双总是含着春风化雨般笑意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惊讶?
了然?
玩味?
亦或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丰润的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那笑容不似平日待客时的八面玲珑,也不似独处时的慵懒随意。
红唇微启,近乎喃喃。
“小死孩儿……”
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反而带着点无奈又有些纵容的叹息。
“到哪儿都不消停。”
话音落下,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拢了拢耳畔被河风吹乱的一缕发丝,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持刀而立的身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