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事了拂衣去

作品:《天近》

    潇沉那句“同罪论处”,如同一声惊雷,将萧文远脸上那看似通情达理的笑容,劈得支离破碎。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那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看着潇沉。

    他竟然连萧文远的面子,也毫不留情地驳了回去?

    而且是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

    萧文远是谁?

    萧家嫡子,皇后亲侄,二皇子的表兄,羽林卫中郎将,洛京城最顶层的权贵子弟之一!

    他亲自出面调停,给出如此优厚的台阶,几乎已经是给了潇沉天大的面子。

    换做任何其他稍有政治头脑的人,都会顺坡下驴,既得实惠,又结善缘。

    可潇沉偏偏不!

    他不仅驳了,还搬出了“国法”、“衙规”、“袭官重罪”、“妨碍公务”这些冷冰冰的词。

    将萧文远那番充满人情世故的“调停”之言衬托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萧文远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双总是带着亲和笑意的明亮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寒意一闪而逝,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城府掩盖。

    看着潇沉,足足看了三息。

    然后,脸上那凝固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化开。

    不是之前的和煦,而是更淡、却也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貌性微笑。

    “潇公子…”

    萧文远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丝毫被驳了面子的恼怒:

    “言重了,在下并非干涉玄天鉴办案,只是念在同朝为官,又恰逢其会,想着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免去一场风波,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被按着的王豹和被围着的林初阳,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既然潇公子职责在身,认定必须依法办事,那在下自然也无话可说…”

    话一出,不少人瞪大了眼睛。

    他竟然……就这么让了?!

    不仅让了,还主动退开了两步,将道路让了出来,一副“悉听尊便绝不干涉”的姿态!

    这一幕,比潇沉刚才的拒绝,更让围观百姓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林初阳让了,王豹让了,现在萧文远竟然也主动退让了?!

    这潇沉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手里那块令牌,难道真的代表了程万里首座不惜一切代价的支持?

    还是说,这年轻人本身就有着让人忌惮到连萧家嫡子都不敢轻易撕破脸的背景?

    无数猜测和惊疑的目光,聚焦在潇沉身上。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边城仵作,在众人心中的形象,瞬间变得神秘莫测,高深无比。

    然而,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品味出萧文远这番退让背后的深意。

    他不是怕了潇沉,更不是怕了那块令牌。

    他是看清了,潇沉此刻摆出的是一副不惜一切依法办事的愣头青姿态。

    在这种姿态下,任何试图讲人情、讲利益、讲背景的举动,都会被对方那套冷硬的法理话语挡回来,甚至可能被反手扣上更大的帽子。

    与其当众争执,落人口实,甚至被卷入妨碍公务包庇嫌犯的嫌疑,不如暂且退让,示人以尊重法度顾全大局的姿态。

    把难题和麻烦,全部甩回给潇沉,甩给玄天鉴。

    你潇沉不是要依法办事吗?

    好,人你带走。

    但带走之后呢?

    如何审讯?

    如何定罪?

    如何平衡各方关系?

    如何处理由此引发的、涉及神庭、京营、萧家,乃至二皇子一系的连锁反应?

    这些烫手山芋,现在全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潇沉和他背后的玄天鉴手里。

    萧文远这一退,看似失了面子,实则是以退为进,将更复杂的局面推给了对手。

    他自己则立于尊重法度的不败之地,静观其变。

    无论后续如何发展,他都有转圜的余地。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手段,于无声处听惊雷。

    潇沉看着萧文远那挑不出错处的客气笑容和退让姿态,深黑色的眼眸中,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飞快掠过。

    脸上的肃穆和冰冷也瞬间冰雪消融,重新换上了那副带着点疏离却又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对着萧文远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萧公子深明大义,体谅下官难处,潇某感激不尽,今日实在是职责所在,身不由己,绝非有意驳您面子,待此间事了,若有机会,定当登门向萧公子赔罪…”

    这话说得漂亮,既接了萧文远给的台阶,又把依法办事的帽子戴得更稳,同时还留了日后“赔罪”的活话,让人挑不出毛病。

    萧文远笑容不变,也拱手回礼:

    “潇公子言重了,公事公办,何罪之有?他日若有闲暇,欢迎来府上喝茶…”

    两人一番看似客气实则机锋暗藏的对话,让围观者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两位年轻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然而,有人却不想再玩这种表面文章了。

    林初阳。

    此刻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

    看着萧文远竟然也退了,看着潇沉那副“公事公办”的虚伪嘴脸,林初阳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将最后一丝理智也焚烧殆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林初阳,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百年不遇的天才,先天光耀体,法相境修为!

    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受人敬畏?

    就连玄周的高官显贵,对他也是客客气气!

    可今天,在这洛京城里,众目睽睽之下,他先是被一个蝼蚁般的小仵作用刀指着鼻子威胁,接着又被对方调兵围困,现在连萧文远出面,对方都丝毫不给面子,还要把他“依法”带走?!

    带走?

    他林初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比杀了他还难受!

    “呵…呵呵…”

    林初阳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怒意和疯狂。

    周身的淡金色光晕不再内敛,而是如同沸腾的火焰般轰然爆发,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威压如同怒潮般席卷开来。

    离得近的几个玄天鉴镜卫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法相境修士全力释放的气息,足以让筑基境修士心神震颤,呼吸困难!

    “好一个‘依法办事’!好一个‘职责所在’!”

    林初阳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住潇沉,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

    “潇沉是吧?我记住你了,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依法’把我带走!”

    林初阳是打定主意,绝不束手就擒!

    以他的修为和神庭功法,就算对方人多,想要毫发无损地拿下他,也绝非易事!

    一旦动起手来,场面失控,这责任,看你潇沉怎么背!

    沐晓月脸色大变,急声道:

    “林师兄!不可!”

    萧文远也微微蹙眉,但并未出声劝阻,只是静静看着,眼神深邃。

    而围观众人只觉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眼看这年轻仵作就要大获全胜,将所有人都带走,没想到这神庭天才竟然要硬抗到底!

    法相境修士一旦拼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清源茶馆门口,恐怕立刻就要变成修罗场!

    而面对林初阳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和澎湃的气势,潇沉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甚至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如同炸毛公鸡般的林初阳。

    “你是不是有病?”

    潇沉忽然开口,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疑惑和嫌弃。

    “啊?”

    林初阳被潇沉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懵,气势都为之一滞。

    潇沉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玄天鉴镜卫,又指了指林初阳和他身后那几个吓得不轻的公子哥。

    “我这么多人,还需要亲自动手抓你?”

    “你——”

    林初阳被潇沉这近乎侮辱智商的问话气得差点吐血,周身金光再次暴涨,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爆发!

    “来人!”

    潇沉却根本不给他爆发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厉,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几步,正好退到了吴铁和几名修为最高的镜卫身后。

    “嫌犯林初阳,暴力抗法,意图袭官!给我拿下!”

    顿了顿,声音冷如寒冰,补充道:

    “敢反抗——”

    “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杀意!

    “得令!”

    早已严阵以待的吴铁第一个应声!

    他早就看这嚣张跋扈的林初阳不顺眼了!

    此刻听到命令,毫不犹豫,长刀出鞘,刀光如雪,率先扑上!

    他身边另外五六名修为不弱于他的高手也同时厉喝出手,刀光剑影,瞬间将林初阳笼罩!

    没有单打独斗,而是结成了玄天鉴内部用于对付高手的合击阵势,彼此呼应,攻守兼备!

    林初阳怒吼一声,双掌泛起刺目的金光,曦光圣殿的功法运至极限,悍然迎击!

    一时间,劲气四溢,金铁交鸣之声大作,围观众人惊呼连连,纷纷后退。

    然而,正如潇沉所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林初阳固然是天之骄子,法相境修为强横,但他实战经验未必丰富,更不擅长应对这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军阵合击。

    吴铁等人也不求立刻将他击败,只是死死缠住他,消耗他的灵力和体力,同时防止他突围或伤害他人。

    眼看冲突升级,真的动起手来,而且林初阳在几人围攻下虽然勇猛,但明显左支右绌,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那几个神庭弟子和本地公子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一起,不敢动弹。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见血的关头——

    “林贤弟!住手!”

    萧文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严肃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正被吴铁等人缠得怒火中烧却又难以脱身的林初阳听到萧文远的声音,动作下意识地缓了一缓。

    萧文远走上前几步,避开纷乱的战圈,目光看向林初阳,语气沉静而有力:

    “林贤弟,听我一言,既然玄天鉴的潇大人坚持要依法办理,你便随他们去一趟,又有何妨?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玄天鉴执掌刑狱监察,乃朝廷法度所在,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歹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玄天鉴捧得很高。

    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不要再动手硬抗了,先跟他们走。

    林初阳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不甘。

    就这么认栽?

    跟犯人一样被押去玄天鉴?

    萧文远看着他,又缓缓补充了一句。

    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足以让近处的林初阳和潇沉等人听清:

    “你放心,你父亲与林震将军乃是生死之交,你更是神庭寄予厚望的英才,玄周朝廷断不会让忠良之后蒙受不白之冤…”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更是一种隐晦的承诺和施压。

    提醒林初阳他的背景和靠山,承诺玄周高层会关注此事,不会让他吃亏。

    同时也是在向潇沉和玄天鉴施压,此人身份特殊,你们要“依法办理”,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林初阳听懂了萧文远的暗示。

    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又狠狠瞪了潇沉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最终,周身的金光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停下了手。

    吴铁等人见状,也立刻收刀后退,但仍保持着高度警惕,将他围在中间。

    林初阳昂着头,虽然不再反抗,但依旧是一副倨傲不屈的模样,冷冷道:

    “好!今日我便跟你去玄天鉴!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查出什么花样来!若不能还我清白,我神庭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算是口头服软,但态度依旧强硬。

    潇沉仿佛没听到他后面的威胁,见对方不再反抗,脸上也没什么高兴的表情,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对吴铁等人吩咐道:

    “还愣着干什么?带走啊,把他们所有人的兵器都下了,分开看押…”

    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公子哥,补充道:

    “那几个也别忘了,都是涉案人员,一并带回去问话…”

    那些人闻言,顿时慌了神,有人想开口辩解,有人想悄悄往后缩。

    但在周围玄天鉴镜卫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没敢造次,被分开看管起来。

    王豹和他带来的三十名京营士兵,早已被彻底控制,此刻更是毫无反抗之力,垂头丧气地被押在一边。

    一时间,刚才还嚣张无比的一方,转眼间全成了阶下囚。

    这场面变化之快,让人目不暇接。

    潇沉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对着周围看热闹人群,提高了声音:

    “散了散了!都别看了!玄天鉴办案,有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围观百姓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但议论声却如同嗡嗡的蜂群,迅速朝着洛京各条街巷蔓延开去。

    可以预见,今天发生在清源茶馆门口的这场冲突,很快就会成为整个洛京城最热门的话题。

    驱散了闲人,潇沉这才走到气息平稳了许多但依旧虚弱的赵活身边。

    赵活半躺在临时找来的门板上,看着潇沉,嘴唇翕动,眼眶发红,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感激?

    委屈?

    后怕?

    或许都有。

    潇沉蹲下身,看着赵活,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冰冷和方才驱散闲人的不耐烦都消失了,只剩下平淡的温和。

    “别急,别说话,好好养伤…”

    顿了顿,又道:“调查的事儿你不用管了,交给别人去办,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赶紧恢复…”

    自始至终,从冲突开始到现在,潇沉没有问过赵活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偷东西?”

    没有怀疑,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关心真相本身。

    仿佛他根本就不在乎赵活是否真的偷了那劳什子“曦光佩”。

    他在乎的只是赵活被打了,被打得很重。

    赵活听懂了潇沉话里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维护,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用力地点了点头。

    潇沉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对孙三和另外两个镜卫吩咐道:

    “找医馆,用最好的药,费用都算在鉴里,谁也不准打扰他养伤…”

    “是!大人放心!”

    孙三连忙应下,如今他对潇沉已是心悦诚服,言听计从。

    安排好了赵活,吴铁走了过来。

    脸上还带着刚才动手时的些许兴奋和凝重,低声问道:

    “这些人都带回去,后面怎么办?是连夜就审还是先关起来?”

    潇沉闻言,却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哈欠打得真情实感,眼角甚至都挤出了一点泪花。

    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倦意。

    “审?审什么审,这都什么时辰了?忙活了大半天,累都累死了…”

    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对着吴铁道:

    “我先回家睡觉了,你们也辛苦了,把人带回去分开看押,弄点吃的喝的别饿着渴着就行,其他的明天再说…”

    说完,竟然真的不再理会吴铁那错愕的表情,也不再去看林初阳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和王豹等人复杂的目光。

    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猫儿巷的方向,悠悠然地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