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将军来访
作品:《天近》 回到猫儿巷凶宅小院时,夜色已浓。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院子里,疯道人竟然没睡。
不过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下屋门口,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中央,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天空。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只有几颗特别顽强的星子,在云隙间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疯道人就那样仰着头,黑白异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云层,看到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表情很罕见地没有了平日的疯癫和嬉闹,反而带着肃穆的专注。
潇沉走进来,仿佛没有察觉。
既没有像往常一样嚷嚷着“小死孩儿回来啦,带吃的没”,也没有念叨什么疯言疯语。
潇沉也懒得搭理他。
烦。
没来由的烦。
这种烦,不是边陲验尸时的枯燥,不是面对魔宗时的紧张,而是深陷泥潭令人窒息的疲惫。
这洛京城,当真比安宁的日子让人心累。
径直走向自己的正房,只想赶紧躺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暂时抛开。
就在伸手即将推开房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疯道人喃喃自语的声音。
像梦呓,却又异常清晰:
“云从龙,风从虎…风云际会,龙虎相争…”
“星晦光隐,紫气东来又散…乱了,都乱了…”
“嘿嘿…这世道啊,要不太平喽…要大乱喽…”
又念叨了几句像是道家谶语又像是胡言乱语的话,然后忽然“嘿嘿”低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诡异。
“不过啊…关我老道屁事!”
疯道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没心没肺的畅快:
“睡觉睡觉!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地陷下去有胖的填着!老子就睡他个天昏地暗,地老天荒!管他外面洪水滔天,还是刀山火海!”
说完,“嚯”地一下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噼啪的响声,然后看也不看潇沉,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那间破败的下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紧接着,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极有节奏的鼾声便从那破门板后面传了出来,仿佛刚才那番神神叨叨的话,真的只是梦话。
潇沉站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疯道人紧闭的房门,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风云将起?
世道不太平?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这世道,什么时候真正太平过?
不再多想,推门进屋,反手关上。
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脱了外衣,只留中衣,将苍生放在触手可及的枕边,然后躺下,拉过薄被盖好。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脑海中不时闪过林初阳狰狞的脸、萧文远深不可测的笑容、赵活胸前刺目的血、程万里那块沉甸甸的令牌…
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混杂,光怪陆离。
感觉没睡多大会儿,天亮了。
打着哈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推开房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疯道人已经起来了,而且正在享受一顿极其丰盛的早餐!
石桌上,此刻摆满了各色碗碟。
热气腾腾的雪白肉包子、金黄油亮的炸果子、晶莹剔透的虾饺、碧绿清脆的凉拌小菜、还有一瓦罐香气扑鼻、似乎熬了很久的肉粥…
林林总总,竟有七八样之多,将不大的石桌摆得满满当当。
疯道人正坐在桌旁,手里抓着一个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摇头晃脑,好不快活。
听到开门声,抬眼瞥了潇沉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醒啦?快过来吃!这一半儿没动过的,专门给你留的!”
说着,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桌子另一边几样明显没动过的点心和小菜。
潇沉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桌丰盛早餐,眉头微微蹙起。
“哪儿来的?”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疯道人咽下嘴里的包子,又抓起一个虾饺扔进嘴里,才含糊道:
“唔……刚才有人送来的,几个穿着体面的下人,放下食盒,说了句‘给潇大人和道长准备的早点’,然后就走了,话都不多一句…”
咂咂嘴,回味着虾饺的鲜美:
“别说,这味儿像是‘福瑞轩’的手艺,那地方可不便宜!小死孩儿,你这是发达了?还是有人想讨好你?”
潇沉没回答,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早点。
食盒已经被疯道人丢在墙角,是很普通的竹编食盒,看不出出处。
有人送早点?
怕不是送早点那么简单。
这是在示好?
还是在试探?
管他呢,吃就是了。
想着,撸开袖子开吃。
“喂,小死孩儿…”
疯道人见状,一边继续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含混不清道,“你就不怕这玩意儿里有毒?”
潇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有毒也是先毒死你…”
疯道人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嘟囔道:
“没良心的小死孩儿,狗咬吕洞宾!道爷我好心给你留一半,你还咒我!”
潇沉没再理他,确实饿了,筷子动起来便停不下。
这些早点做得确实精致可口,比玄天鉴膳堂的粗茶淡饭不知好了多少倍。
另一边,疯道人也风卷残云般扫荡着自己那边的食物,一边吃一边眯着眼,露出极其享受的表情,嘴里还不忘念叨:
“美中不足啊美中不足,这要是再来一壶上好的‘竹叶青’或者‘女儿红’,啧啧,那才叫逍遥似神仙!”
潇沉当他是空气,专心吃饭。
疯道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对了,小死孩儿,跟你说个事儿,你这次可是彻底出名了!响当当的名人!”
潇沉夹菜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抬头。
“你是不知道,外面都传疯了!”
疯道人吞下一口粥,抹了抹嘴,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掩都掩不住:
“说你们玄天鉴啊,这几年夹着尾巴做人,低调得都快让人忘了还有这么个衙门了,为啥?得罪人太多呗!监察百官,先斩后奏,权力是大,可盯着你们、恨你们的人更多!这几年皇帝身体不好,朝廷里暗流涌动的,你们那位程首座聪明,懂得韬光养晦…”
顿了顿,看着潇沉,嘿嘿笑道:
“结果呢?你倒好!昨天那一出,嘿!直接把京营一个校尉的刀下了,把人抓了!把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的天才弟子也给抓了!还当众驳了萧家公子皇后亲侄的面子!好家伙!这一下可把你们玄天鉴这几年攒下的那点‘低调’全给掀了!现在满洛京谁不知道玄天鉴新来了个叫潇沉的愣头……咳咳,猛人?”
疯道人差点把“愣头青”说出来,赶紧改口,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潇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疯道人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道:
“你小子现在是名人了,走在街上怕是都有人能认出你来,以后出门可得小心点儿,说不定哪个犄角旮旯就有人想给你使绊子,或者套你麻袋打闷棍!”
潇沉终于抬起头,瞪了疯道人一眼,语气不耐: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是吧?”
疯道人嘿嘿一笑,毫无愧色:
“我这不是好心给你汇报下外面的‘风声’嘛!省得你两眼一抹黑,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潇沉又白了他一眼,懒得再跟他废话,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疯道人见状,也识趣地不再多话,专心对付眼前的食物。
饭后,潇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出门,也没有回屋。
搬了那把破藤椅,放到院子的阴凉里,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眯着眼,看着猫儿巷里偶尔走过的行人,和对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茶馆。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带着不再那么灼人的暖意。
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仿佛要化在这片慵懒的时光里。
疯道人也没进屋,从墙角搬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在潇沉旁边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嘴里又开始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古怪音节,时而摇头晃脑,时而掐指计算,神神叨叨,自得其乐。
两人一坐一躺,谁也不打扰谁,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直到日头偏西,光线变得柔和。
对面的茶馆里,说书人再次登台。
今天他说的,依旧是话本上的传奇故事,中规中矩,四平八稳。
或许是受到了昨日事件的警示,绝口不提任何时政或近期传闻,只讲那些早已尘封在岁月里的旧事。
台下的茶客也比往日少了许多,显得有些冷清。
故事讲到一半,台下有个胆大的茶客起哄喊道:
“史先生!别老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啦!说说昨晚清源茶馆那边的事儿呗?听说可热闹了!”
这话一出,茶馆里为数不多的茶客们都竖起了耳朵,看向史留真。
史留真手里摇着的折扇停顿了一下,脸上那从容的微笑不变,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客官说笑了,老朽只是个说书的,混口饭吃,有些事能说,有些事说不得…”
经此一打岔,原本就有些沉闷的气氛,更显凝滞。
剩下的茶客也意兴阑珊,没过多久,便有人付了茶钱,摇头离开了。
看来,今天的生意确实不怎么好。
潇沉躺在藤椅上,将对面茶馆里的小插曲听得清清楚楚。
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不得?
是啊,这洛京城里,说不得的事情,太多了。
眼见日头西沉,暮色渐起,从藤椅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正朝着小院这边走来。
林震。
潇沉看到林震,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可以从容应对萧文远,可以无视林初阳,甚至可以某种程度上利用程万里的令牌。但面对林震,他不能,也不会摆出那副公事公办或疏离冷淡的姿态。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林之一的父亲。
站起身迎了上去,在院门口停下,微微躬身:
“林将军…”
林震在潇沉面前三步外站定,锐利的目光在潇沉脸上扫过,似乎想从那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
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嗯…”
简单的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潇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将军请屋里坐,只是寒舍简陋,怕污了将军的眼…”
林震没说什么,迈步走进了院子。
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老槐树,破石桌,疯道人坐过的石头,潇沉的藤椅,还有西厢那间紧闭的下屋。
最后,目光在石桌上那些还没收拾的残骸上停留了一瞬。
走进潇沉那间同样简陋的正房,林震在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椅子上坐下。
潇沉则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稍侧的位置,以示恭敬。
拿出自己平日喝的最便宜的粗茶叶,用干净的碗沏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放到林震面前的小几上,歉然道:
“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些粗茶…”
林震端起粗瓷碗,看了看里面寡淡的茶汤,没说什么,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在潇沉脸上。
“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开口,声音不高。
潇沉挠了挠头:
“您这话可把我问住了,我哪能猜到您为什么大驾光临我这破地方啊…”
装傻。
林震看着潇沉,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拆穿,也没有动怒,只是缓缓道:
“你若是猜不到我会来,早在踏进这洛京城的第一天,你就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这话,说得很重。
也很直接。
直接戳破了潇沉那点故作不知的伪装。
你不是蠢,你是太聪明。
聪明到能预料到各方反应,能利用规则和人心,能把自己置于看似危险实则有利的位置。
所以,你不可能猜不到,动了林初阳,我这个与他父亲有旧的人,会来找你。
潇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但依旧没有“承认”,只是眼神变得清澈平静,迎上林震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自嘲:
“林将军您说笑了,我不过是个从边陲小地方来的仵作,侥幸破了个案子,得了程首座赏识,这才在玄天鉴混口饭吃,贱命一条,无足轻重,谁会没事儿专门来针对我啊?您太高看我了…”
一番话,把自己摆在最低的位置。
仿佛昨天那场震动全城的冲突,真的只是“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
林震听着,目光盯着潇沉。
一眨不眨,看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力。
终于,林震缓缓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当前话题毫无关联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洛京呢?”
为什么来洛京?
为了玄天鉴的招揽?
为了更广阔的天地?
还是别的什么?
可林震问了,却似乎不准备听潇沉回答。
因为问完这句话,便缓缓站起了身。
“林初阳,不能死。”
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这是底线…”
顿了顿,补充道:
“剩下的…随你怎么折腾…”
说完,不再看潇沉,迈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出了房门,穿过小小的院落,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猫儿巷渐浓的暮色之中。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潇沉望着林震消失的院门方向,眉心微微蹙起。
林震的到来并不意外,但他带来的这句话…
“林初阳不能死,这是底线…”
底线。
谁的底线?
朝廷的?
军方的?
萧家的?
还是林震个人的?
良久。
潇沉轻轻叹了口气。
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