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池畔夜话
作品:《天近》 夜色如墨,深沉地笼罩着玄周皇城。
白日里巍峨庄严的宫殿楼阁,此刻在月光与稀疏宫灯的映照下,只剩下沉默而庞大的剪影,仿佛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巡逻禁军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在宫墙间回荡,更添几分肃穆与幽深。
皇宫深处,御花园一隅,有一片不大的池塘,名为“太液池”。
池水引自宫外活水,虽在夜间,亦能听见潺潺的细微水声。
池畔遍植垂柳,此时柳枝在夜风中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几盏造型古朴的琉璃宫灯挂在柳树下,散发出柔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池边一方天地。
此刻,池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正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深蓝色棉布常服,布料柔软,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纹饰。
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束起,几缕银丝夹杂在乌发间,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微微躬着身,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青竹鱼竿,鱼线垂入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看起来约莫五十许人,面容方正,线条清晰,肤色是健康的微黄。
额头宽广,眉毛浓密而平直,鼻梁挺直,嘴唇有些薄,抿成一条线时显得格外坚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算很大,但异常深邃明亮,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也仿佛能映照出池水的波光和夜空中的星子。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半阖着,目光落在微微荡漾的水面上,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坐在那里,气息平和,与周围静谧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没有丝毫迫人的威压。
若非身在这皇城禁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夜晚垂钓以怡情养性的富家翁。
然而,他却是这玄周王朝真正的至尊。
皇帝,明承天。
也是破五境门槛的武道强者。
坊间传言,若非年轻时南征北战,落下那纠缠肺脉的旧伤,耗费了他太多精力与本源,或许他早已迈入更高的境界,成就玄周前所未有的武道盛世。
那旧伤如同一个公开的秘密,人尽皆知,却又无人敢轻易提及。
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安静地侍立着一个老太监。
这老太监看起来年纪很大了,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背微微有些佝偻。
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紫色宦官服饰,站在那里,身形却异常稳当,气息更是圆融绵长。
微微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仿佛睡着了一般。
伺候明承天已经超过四十年,从潜邸到东宫,再到这九五至尊之位。
他是明承天最信任的内侍,也是这深宫之中少数几个能真正看懂皇帝心思的人之一。
名字早已被人淡忘,宫中都尊称一声高公公。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池边的夏虫发出细碎的鸣叫,与远处宫禁的脚步声交织。
忽然,水面上的浮漂轻轻一沉。
明承天握着鱼竿的手腕一抖,随即稳住。
没急于起竿,而是耐心地等待了几息,直到浮漂被猛地拉入水下,才手腕一抬,向上一提!
鱼竿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花溅起,一条约莫半尺来长的鱼被提出了水面,在空中徒劳地挣扎摆尾。
“陛下,上钩了…”
高公公适时地出声,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恰到好处的恭敬喜悦。
上前一步,动作熟练地将那尾鲫鱼从鱼钩上取下,放入旁边一个盛着少许清水的木桶里。
桶中已有两三条大小不一的鱼儿,正静静游动。
明承天看了眼木桶里的鱼,随口道:
“这池子里的鱼是越来越精了,咬钩都这么刁钻…”
高公公一边将新的鱼饵挂上鱼钩,一边笑着应道:
“精了才好,说明这池水养人,陛下您钓着也有趣些,若是傻乎乎地见了饵就吞,反倒没意思了…”
明承天接过重新上好饵的鱼竿,手腕一抖,鱼线带着轻微的破空声,再次没入池水深处。
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重新落回水面,仿佛闲聊般问道:
“最近,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高公公退回原来的位置,双手重新拢回袖中,微微佝偻着背,声音平稳地开始汇报:
“新鲜事儿倒是有一件儿,挺热闹的…”
顿了顿,“昨儿个晚间,南城清源茶馆那边,闹出了一场不小的风波,玄天鉴的人把京营南城巡防司的一个王姓校尉,连人带他手下三十名军士给缴械拿下了,同时被拿下的还有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的几名弟子,领头的叫林初阳,是林震将军那位故去结拜兄弟的独子,另外还有几个在旁边帮腔的富家子弟…”
说得很平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关键信息。
明承天握着鱼竿的手稳如磐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好奇:
“为了什么事儿?闹这么大阵仗?”
“起因是玄天鉴一个叫赵活的小镜卫,被那林初阳指控偷了神庭的一件什么‘曦光佩’,双方争执起来,林初阳动手,将那赵活打成了重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公公缓缓道,“玄天鉴那边,一个刚从边陲安宁县调来没多久的年轻仵作,叫潇沉的,闻讯赶到,手里有程首座给的令牌,当场就调集了玄天鉴近百名镜卫把现场围了,不但要拿下打人的林初阳,连想拉偏架的京营王校尉也一并给拿下了…”
“哦?潇沉…”
明承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破了金汗皇子案,被程万里招进京的那个小仵作?”
“正是他…”
高公公点头,“听说年纪不大,胆子倒是大得很…”
明承天闻言,轻笑了一声,“仵作嘛,成天跟死人打交道,胆子不大才怪…”
高公公也跟着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被这个略带冷幽默的玩笑逗乐了。
小心地观察了一下明承天的神色,试探着问:“陛下似乎挺看好这年轻人?”
明承天没有立刻回答。
望着水面上微微晃动的浮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胆子大是好事,但光有胆子没脑子,就是蠢货,光有脑子没担当,就是滑头,程万里肯把令牌给他,总不会是瞎了眼…”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看好”,也没否定。
高公公顺着话头,补充了一些细节,“这潇沉先是当众驳了萧文远公子的调停,坚持要‘依法办事’,后来又面对林初阳的武力威胁和王校尉的官威,寸步不让,直接下令拿人,最后,硬是把所有人都带回了玄天鉴,一点情面都没留…”
“萧文远也去了?”
明承天问。
“是,萧公子当时恰好在附近,闻讯赶去调停,话说得很漂亮,给了双方台阶,不过潇沉没接,咬死了‘袭官’‘妨碍公务’的罪名…”
明承天点了点头,没对萧文远的行为发表看法,只是又问:
“程万里呢?他就看着自己手下这么闹?”
“程首座…”
高公公的声音更压低了一些,“据下面人回报,事发时程首座就在附近‘观澜阁’雅间里,和一位老友在一起,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但没露面,也没派人干涉…”
“呵…”
明承天又笑了一声,“他倒是沉得住气…”
高公公垂首不语。
“林震呢?”
明承天忽然换了个话题,“他那个故人之子被抓了,他没动静?”
“林将军…”
高公公回道,“今天下午去了猫儿巷,就是那潇沉租住的地方,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说了什么?”
明承天问。
“具体说了什么,外边听不清,不过林将军走后,那潇沉在屋里坐了会儿,似乎在琢磨什么…”
高公公如实禀报,“另外,萧文远公子昨天事发后也进宫了一趟,说是皇后娘娘想侄儿了,召他进去说话…”
想侄儿了。
明承天仿佛没听见一般,目光依旧落在水面的浮漂上,但眼神似乎幽深了些。
夜风渐起,吹动池畔柳枝,沙沙作响。
琉璃宫灯的光晕也跟着摇曳不定。
“最近这洛京城里,还真是多事…”
明承天忽然感慨了一句,“先是云家那小子死得不明不白,接着又是砺锋书院接连死了几个寒门学子,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现在,连神庭的弟子和京营的校尉,都当街动起手来了…”
顿了顿,开口问道:
“你说前面那几个书院里死掉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也太直接。
高公公拢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陛下,您这话可折煞老奴了,查案断狱那是玄天鉴诸位大人的职责,老奴一个深宫阉人,两眼一抹黑,哪里知道这些?真真是不知道。”
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对此一无所知,也绝不敢妄加揣测。
明承天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真不知?”
又问了一遍,语气平淡。
高公公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坦诚和恰到好处的惶恐,用力点头:
“真不知,陛下,老奴伺候您几十年,从不敢在您面前妄言,这案子诡异得很,流言又传得凶,说什么的都有,在潇鉴师没把真相查出来、摆在大家面前之前,老奴以为没有人能真正‘知道’是谁干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明承天听着,没再继续追问。
池塘边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水声虫鸣。
就在这时,水面上的浮漂又动了!
这一次,动静比刚才大得多!
浮漂猛地被拉入水下,鱼竿瞬间弯成了一个惊人的弧度!
明承天眼神一凝,手腕发力,稳稳控住鱼竿。
水下的力道极大,显然是一条不小的鱼上钩了!
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一场人与鱼的角力,在静谧的池边悄然展开。
明承天并不急于将鱼拉出水面,而是熟练地运用着巧劲,时而放松,时而收紧,消耗着鱼的体力。动作沉稳老练,显然垂钓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正的行家。
高公公也屏息凝神地看着,随时准备上前帮忙。
僵持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水下的挣扎力道终于减弱。
明承天瞅准时机,手腕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水花四溅!
一条足有一尺多长的大鲤鱼被提出了水面,奋力地扭动着肥硕的身躯,溅起更多的水花。
然而,就在即将被完全提出水面的刹那——
“啪!”
那绷得紧紧的鱼线,竟然断了!
大鲤鱼带着半截鱼线,重重地跌回水中,迅速摆尾,沉入幽深的池底,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哎哟!跑了!”
高公公惋惜地轻呼一声,上前查看鱼线断口。
明承天瞧见,忽然笑了。
“跑了…”
低声重复了一遍,随手将断了的鱼竿放在一旁。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腿脚。
“总归是跑不出这池子的…”
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只要还在这池子里,迟早还能再钓上来…”
高公公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顺着皇帝的话说道:
“陛下说的是,这太液池就这么大,它还能游到天边去不成?只是下次再钓上来,不知还是不是方才脱钩的那条了…”
这话里,似乎也藏着点别的意思。
明承天转头看了高公公一眼,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池塘,朝着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夜风吹起他深蓝色常服的衣角,那背影在宫灯下显得有些清瘦,却又异常挺拔。
声音随着夜风,轻轻飘了过来。
“只要钓上来了,就是那条…”
不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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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褪尽,晨光熹微。
猫儿巷小院的正房里,一片安静。
潇沉侧卧在简陋的床榻上,呼吸声轻而绵长,几乎微不可闻。
院外渐渐有了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洛京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阳光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慢慢移动,由淡金转为炽白。
直到日头高悬,临近正午,暑气开始蒸腾,潇沉才睁开眼睛。
深黑色的眼眸有些迷蒙。
活动了一下因为保持同一姿势过久而有些僵硬的肩膀,下床穿衣。
依旧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布衣,将玄天鉴的官服随意叠放在一旁。
推开房门,炽热的阳光和更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石桌上,又摆满了。
与昨日相似的丰盛,但细节略有不同。
雪白的肉包子换成了皮薄馅大的灌汤包,炸果子变成了小巧精致的酥饼,虾饺还在。
凉拌小菜换成了清脆的蓑衣黄瓜和爽口的凉拌三丝,肉粥则变成了一盅熬得金黄浓郁的老母鸡汤,旁边还配着一小碟翠绿的葱花和香菜。
疯道人正对着那盅鸡汤发起猛烈进攻,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气,然后“吸溜”一声。
眯着眼,露出极其陶醉的表情,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鸡汤,而是琼浆玉液。
听到开门声,抬眼瞥了潇沉一下,含混道:
“醒啦?快,趁热!今天这汤绝了!啧啧,这火候,这滋味…”
说着,又指了指桌子另一边同样未动的几样点心和凉菜,“你的,道爷我嘴下留情了。”
潇沉走到桌边,目光扫了下。
没说什么,拉开凳子坐下,拿起筷子,也默默地开始进食。
风卷残云般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消灭干净,疯道人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还在慢条斯理喝汤的潇沉,忽然开口:
“我说,小死孩儿,你这算不算是旷工啊?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去你那玄天鉴衙门点卯?”
掰着油乎乎的手指头算着:“抓了那么些个烫手山芋回去,你倒好,自个儿跑回来睡大觉,今儿个日上三竿才起,你们玄天鉴现在都这么闲散?还是说你小子仗着有块牌子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可跟你讲,再这么下去,小心你上官看你不顺眼,把你那身皮给扒喽!”
潇沉将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汤匙,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疯道人:
“那感情好啊。”
疯道人被他这回答噎得一瞪眼:
“好?好什么好?丢了饭碗,喝西北风去?”
潇沉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到屋檐下,熟练地将那把破藤椅拖到阴凉处,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一副又要补觉的模样。
“西北风也挺好,清静…”
疯道人被潇沉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给气笑了,骂了句“没出息的小死孩儿!”
骂完,也不回屋,又从墙角搬了那块石头,坐到树荫下,离潇沉的藤椅不远不近。
摇着破蒲扇,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古怪东西,或者只是单纯地消食。
院子里再次陷入奇特的宁静。
一个躺着假寐,一个坐着神叨,只有树上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对抗着午后的闷热。
潇沉躺在藤椅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稍稍偏西。
就在这午后的慵懒几乎要将人彻底融化的时候——
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大、大人!潇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惶恐,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潇沉眼皮动了动。
只见孙三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额头上全是汗珠,脸色涨红,身上的玄天鉴镜卫服也有些凌乱。
一眼看到躺在藤椅上的潇沉,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急声道:
“哎哟我的大人啊!您、您怎么还在这儿…在这儿打盹儿呢?!”
“出、出大事了!咱们玄天鉴衙门里,都快、快乱成一锅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