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众声喧哗
作品:《天近》 孙三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尖锐,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有话好好说,急什么…”
慢悠悠地坐直身体,“到底怎么了?”
“大人,现在咱们玄天鉴衙门口聚集了好多人!乌泱泱一片,都快把街堵了!一个个群情激愤的,都喊着要您出去给个交代!”
潇沉听着,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孙三瞧见潇沉居然还在笑,更是急了:
“大人!您还有心情笑呢?那群人……那群人看起来恨不得把您给生吞活剥了!有书生,有看起来像世家的人,还有…还有穿着军服的!看那架势,来者不善啊!”
“生吞活剥?”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他们要是真想‘吃’了我,就不会去玄天鉴衙门口聚集了…”
顿了顿,目光投向院门外猫儿巷空荡荡的街道。
“我这儿又不是龙潭虎穴,想来早就来了…”
孙三被潇沉这么一点,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如果对方真要找潇沉麻烦,或者施加压力,直接来这猫儿巷不是更直接?
何必去玄天鉴衙门口,那毕竟是朝廷衙门,聚众围堵本身就是犯忌讳的事。
去衙门,更像是造势…
施压…
还是表演?
想明白这一层,孙三心中的慌乱平息了不少,但担忧依旧。
他服潇沉,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有理就敢硬顶的狠劲儿和急智。
昨日调兵抓人的一幕,深深震撼了这个在玄天鉴底层小心翼翼多年的小人物。
不知不觉间,对潇沉的称呼,已从最初的“潇鉴师”变成了更显尊敬的“大人”。
深吸口气,看着似乎又要闭目养神的潇沉,试探着问:
“那大人,您不过去看看吗?周同知和雷指挥他们怕是也顶不住这么大压力…”
潇沉抬眼看了看偏西的日头,阳光依旧炽烈。
“今天太晚了…”
语气随意,“明天去…”
说着,瞧见对面茶馆里,已经摆开了阵势。
起身走到门口椅子上坐下,对面茶馆,“要不坐这儿听会儿?”
孙三哪里有这个闲情逸致?
手上还有一堆善后的事情没处理完,衙门口又闹成那样。
可见潇沉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苦笑着拱手:
“卑职手头还有差事,实在没这个福分,改天,改天一定来听…”
“行,那你忙去吧…”
潇沉挥挥手,不再看他,目光已经投向了对面的茶馆。
孙三无奈,只得告退。
一场书说完,暮色渐起。
茶客们散场,说书人也收拾东西下了台。
疯道人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拍拍屁股站起身,像往常一样,准备回他那间破败的下屋睡觉。
“道长…”
潇沉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疯道人脚步一顿,回过头,黑白异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疑惑。
还没等潇沉说下去,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一脸警惕:
“打住!打住!你这小死孩儿突然这么客气叫我,道爷我心里直发毛!有主意别往我身上打啊!道爷我就想安安生生混口饭吃,睡个安稳觉!”
他这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潇沉平时要么叫他疯道士,要么干脆直接无视,这般郑重其事地叫“道长”,确实是破天荒头一遭。
潇沉瞧见,嘿嘿一笑,脸上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狡黠。
有时候,他的脸皮确实厚得堪比城墙拐角。
“没危险…”
潇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诱惑,“帮个忙,我抵你一个月房钱…”
这院子是潇沉租的,疯道人算是赖着白住。用房钱当筹码,算是直击要害。
疯道人眼睛一亮,但立刻又眯了起来,伸出三根油腻的手指,在潇沉面前晃了晃:
“三个月…”
“就一个月…”
潇沉斩钉截铁。
“两个月!”
疯道人讨价还价。
“一个半月…”
潇沉语气不容置疑,“多一天都不行…”
疯道人眼珠子转了转,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摆出一副无赖相:
“两个月!少一天都不行!不然免谈!道爷我就睡这儿了!”
潇沉瞪了他一眼,“行,就两个月,不过…”
“你放心!”
疯道人立刻打断他,从门槛上弹起来,拍了拍胸脯,油渍在道袍上留下更明显的印记。
浑不在意,脸上露出我懂你的神秘笑容,“保证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潇沉挑眉:
“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
疯道人白了潇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指着自己的脑袋,得意道:
“道爷我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呃,反正能知道点!还能算不出你要干啥?不就是让我给你煽风点火嘛…”
潇沉听着,笑了:
“道长高明…”
“过奖过奖…”
交易达成,疯道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满意足地回屋了。
潇沉也起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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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道人的鼾声依旧震天响,潇沉躺在床上,苍生依旧放在触手可及的枕边,呼吸平稳。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潇沉比往常起得早些。
仔仔细细洗漱,换上那身代表着玄天鉴鉴证司玄级鉴镜师的常服,将腰牌端正佩好,苍生悬于左侧。
对镜整理了一下衣冠,镜中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
推开院门,晨光微熹,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间的凉意。
出了门,径直朝着玄天鉴衙门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去点个卯,处理些寻常公务。
越靠近玄天鉴所在的街区,气氛便越发不同。
平日这里虽也算衙门重地,但往来多是公门中人或办事的百姓,总体还算有序。
今日却不同,隔着两条街,便能听到隐隐传来的嘈杂人声,如同集市般喧闹。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玄天鉴威严门楼便映入眼帘。
然而,此刻门楼前的景象,却与这威严格格不入。
只见衙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聚集了不下百人,将原本宽阔的街面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分作几堆,泾渭分明。
最显眼的是一群约莫二三十人的书生打扮者,大多穿着青衿或素色长衫,年纪从弱冠到不惑皆有,一个个脸上带着愤慨的神情。
手中并无器械,但言辞激烈,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仔细听去,多是“云公子蒙冤”、“书院清誉”、“学子寒心”、“速查真相”之类的字眼。
云逸风的死,显然深深刺激了洛京的文人圈子,尤其是书院体系。
另一侧,则是十余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哥模样的人。
他们不像书生们那样情绪外露,大多抱臂而立,神情倨傲,或冷眼旁观,或低声交谈。
这些人喊话不多,但偶尔出声,便是“林公子乃英烈之后,岂容如此折辱”、“玄天鉴办案,也需讲个章程体面”之类的,直接指向被扣押的林初阳。
还有七八个身穿京营制式军服但未披甲的军汉,簇拥在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军官身旁。
那军官身材魁梧,留着短须,眼神不善地盯着玄天鉴的大门,正是王豹所属巡防司的另一位队正。
他们人数最少,但煞气最重,不时高喊“无故扣押军中同胞,视军法为何物?”、“速放王校尉!给京营一个交代!”
声音粗豪,引得周围百姓侧目。
除此之外,便是数量最多的围观百姓。
挤在外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纯粹看热闹,有人对近日的命案流言心有余悸,此刻也趁机喊上几嗓子:
“到底什么时候能破案啊?”
“天天死人,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当官的就知道抓人,案子倒是不见破!”
言辞杂乱。
几股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混乱而喧哗。
玄天鉴大门紧闭,只留一条缝隙。
当值守卫手握刀柄,警惕地看着下方。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一个高潮时,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声:
“他来了!”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街角。
只见潇沉一身官服,腰悬长刀,面色平静地走了过来。
没有隐藏行迹,也没有加快脚步,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玄天鉴大门前,那几堆人的正面。
所有的喧哗,在这一刻诡异地低了下去。
书生们停止了呼喊,世家子弟们收起了漫不经心,京营军汉们瞪圆了眼睛,百姓们伸长了脖子。
潇沉在离大门尚有数步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些形形色色的面孔。
短暂的寂静后,更大的声浪轰然爆发!
“潇沉!你终于敢出来了!”
一个年轻书生率先发难,指着潇沉,脸色因激动而涨红:
“云逸风云公子到底因何而死?你们玄天鉴调查多日,可有结论?若是意外便罢,若是有人加害,凶手何在?你在此扣押无关之人,拖延正案,是何道理?!”
这番话立刻引起周围书生们的附和,纷纷出声质问。
一个世家子弟冷哼一声,上前一步。
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但眼神倨傲。
“林初阳林公子乃林震将军故人之子,天资卓绝,更代表天光神庭与我玄周交好之谊!你无凭无据,仅凭一面之词便将其扣押,岂非寒了忠良之心,损了邦交之谊?速速放人,并向林公子赔罪!”
“没错!放了林公子!”
其他世家子也纷纷叫嚷。
“还有王校尉!”
京营那位队长声如洪钟,带着军人的煞气。
“王校尉奉公执法,维护治安,何错之有?你玄天鉴越权抓人,视我京营为何物?今日若不给我等一个交代,休怪我等向上峰禀明,参你一本!”
“破案!我们要知道真相!”
“天天躲在衙门里,是不是查不出来了?”
“耽误了秋闱,你担待得起吗?”百姓的呼声也夹杂其中,虽杂乱,却代表了普遍的情绪。
几股声音再次混杂,比刚才更加尖锐,更加直接地指向潇沉本人。
要求放人的,要求破案的,质疑他能力的,甚至隐含威胁的…
站在大门前的几名守卫,手握刀柄,看向潇沉。
这几人,正是前几日潇沉常问“要不要一起出去查案”却总被婉拒的那几位。
就在这时,只见潇沉快走几步,到了几人身后。
探出半个脑袋,对着几人交代道:
“喂!你们几个可守好门啊!别让他们进来,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冲撞…”
语气里竟带着点…
怂?
被他当作“盾牌”的几名守卫,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其中一位,正是当初对潇沉拿着鸡毛当令箭四处指使人颇为不满的那位,闻言脸皮抽动了一下,硬邦邦地回道:
“我等自当尽力守卫衙门,但能不能拦得住那就不一定了…”
话里透着一股不忿。
显然,潇沉这几日凭借程万里令牌在衙门里作威作福,又惹出天大的麻烦,引得各方势力围堵衙门,让许多原本就对他不满的同僚更加看他不顺眼。
这守卫的回答,客气中带着撇清和幸灾乐祸。
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扛,我们“尽力”,但后果自负。
潇沉一听,立刻从守卫身后探出更多身子,瞪了那守卫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恼怒”和“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然后,转过头,重新面向外面群情激愤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大声喊道:
“你们的诉求——我都知道了!”
声音勉强压过了一些嘈杂。
“回吧!”
挥挥手,语气带着敷衍和不耐烦:
“别在这儿聚着了!再不走……再不走一会儿放狗咬你们了啊!”
放狗?
这话从一个朝廷命官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儿戏!
荒唐!
甚至是对在场所有人的侮辱!
人群瞬间炸了!
怒骂声、斥责声、不敢置信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那书生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岂有此理!斯文扫地!有辱官体!”
世家子弟们脸色铁青:
“放肆!竟敢如此戏弄我等!”
京营队正更是勃然大怒:
“竖子安敢!”
百姓们也哄然,觉得这官儿简直胡闹。
而潇沉,在扔下这句堪称“神来之笔”的威胁后,根本不等众人反应,扭头看了刚才那守卫一眼,也不管对方脸上是何等惊愕加鄙夷加茫然的表情,一把推开虚掩的衙门侧门,滋溜一下,闪身钻了进去。
砰!
侧门在身后迅速关上,隔绝了外面瞬间飙升到顶点的愤怒声浪。
门外,是更加沸腾的喧哗和怒骂。
门内,是通向玄天鉴内部的寂静回廊。
潇沉脸上的那点“怂样”和“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平淡。
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了整衣襟,仿佛刚才门外那场闹剧与他无关。
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朝着赤镜厅所在的正堂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便见回廊拐角处,站着两个人。
一人身材高大魁梧,如同铁塔,正是赤镜厅指挥使雷万钧。
抱着双臂,浓眉紧锁,瞧见潇沉,眼神复杂无比。
另一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赤镜厅同知指挥使周子瑜。
背着手,神色相对平静,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凝重和审视。
显然,两人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外面的喧哗,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潇沉刚才那番“精彩”的应对,怕也落入了他们耳中。
“潇鉴师,来了?”
周子瑜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潇沉走上前,对着二人客气地拱了拱手:
“雷指挥,周同知,让二位大人见笑了,外面是有点吵哈…”
雷万钧哼了一声。
“岂止是有点吵,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一个马蜂窝,林初阳,王豹,还有那几个世家子弟,现在好了,书院、世家、京营,全堵到衙门口来了,案子还怎么查?衙门还怎么运转?”
这话说得很重,作为赤镜厅主官,衙门被围,压力首当其冲。
周子瑜轻轻拍了拍雷万钧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潇沉:
“潇鉴师,你持首座令牌行事,雷厉风行,维护我玄天鉴威严,擒拿袭官凶徒与妨碍公务之人,于法于理皆无不当,我与雷指挥亦深感佩服…”
话锋随即一转:
“只是,这人抓回来了,总这么关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外面群情汹汹,各方关切,林初阳身份特殊,王豹毕竟是京营校尉,那几个世家子背后也各有牵扯,一直扣押,不审不问,恐生变数,亦会授人以柄,说我玄天鉴滥用职权,非法拘禁…”
顿了顿,看着潇沉的眼睛,语气更加委婉,但意思明确:
“依我之见,是否尽快安排审讯,查明原委?该放的放,该罚的罚,该结的案,也给了结?总拖着,于案情,于衙门,于你…恐怕都非良策…”
雷万钧在一旁点头,瓮声瓮气道:
“周同知所言极是,人是你抓的,这后续如何处理,你也得拿出个章程来,总不能一直让衙门替你挡着吧?”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人你抓了,威风你也耍了,现在麻烦来了,你得负责解决。
潇沉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着二人再次拱手:
“二位教训的是,是下官考虑不周,给衙门添麻烦了…”
态度放得很低,给足了两位上官面子。
“下官这就去审,尽快查明昨日冲突原委,给各方一个交代…”
雷万钧和周子瑜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潇沉答应得这么痛快。
周子瑜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掩去,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需要什么人协助,或有何章程,可随时来报…”
“多谢周同知…”
潇沉应道,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审?
当然要审。
但这审法,恐怕不会如某些人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