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虚晃一枪
作品:《天近》 玄天鉴内部,回廊曲折,光线幽深。
穿过几重门户,绕过演武场,潇沉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
这里不似寻常衙门大堂那般威严高敞,但气氛肃穆,门口有镜卫肃立,门上悬着“问询堂”三个字的匾额。
玄天鉴虽有审问之权,但更多专注于案情的查证与复核,正式的刑讯判决通常移交大理寺或刑部。
此处“问询堂”,便是进行初步盘问、核实案情、获取线索的地方。
此刻,问询堂内已经简单布置过。
上首一张黑木长案,案后一把高背椅,算是主位。
下方左右各有几张椅子,是给书记、协办人员或证人准备的。
光线从高窗透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映出堂中几张熟悉的面孔。
孙三、吴铁,还有两名日前清源茶馆表现颇为硬气的年轻镜卫,都已经肃立堂下。
见到潇沉进来,孙三立刻迎上一步,吴铁等人也抱拳行礼,眼神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潇沉对几人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径直走到上首长案后,一撩官袍下摆,大咧咧地坐了下去。
姿势算不上端正,甚至有些随意,苍白的脸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更添几分病态的疏离感。
“都准备好了?”
“回大人,都准备好了…”
孙三连忙应道,“林初阳已经带到,就在隔壁厢房候着…”
“嗯…”
潇沉从鼻孔里应了一声,手指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带上来…”
孙三应声,转身对门口一人示意,那镜卫快步离去。
不多时,林初阳被带了进来。
依旧穿着那身曦光圣殿标志性的月白色绣金边长袍,纤尘不染,质地华贵。
头发一丝不苟地用玉冠束起,面容俊美,除了脸色因怒气而显得有些阴沉外,全身上下看不出丝毫被囚禁的狼狈。
显然,即便被扣押在玄天鉴,以他的身份背,也没人敢真的把他当普通犯人对待。
然而,林初阳此刻的心情,却与这整洁的外表截然相反。
怒!
极致的怒!
憋屈的怒!
被潇沉当众拿刀指着,被当街拿下,关进这玄天鉴已经两三天了!
两三天!
这个该死的潇沉,竟然一次都没有露面!
没有审问,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交代!
就把他这么晾在这里!
他是什么人?
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百年不遇的天才!
先天光耀体!
法相境修为!
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
何曾受过这种冷落和轻慢?
这简直比打他一顿骂他几句更让他感到屈辱!
仿佛他这个人,这件事,在潇沉眼里根本不值一提,随手丢在角落里,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这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骄傲和耐心。
若不是萧文远离开前特意派人悄悄递话进来,让他“暂且忍耐,勿要妄动,一切自有计较”,他早就按捺不住,就算拼着受些损伤,也要冲出去先宰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仵作再说!
此刻,终于被带到这所谓的“问询堂”,看到端坐在上首却漫不经心的潇沉,林初阳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那双总是带着高傲和光亮的眼眸,死死盯着潇沉,里面的恨意和杀机几乎凝成实质,毫不掩饰。
如果眼神能杀人,潇沉此刻早已被凌迟了千万遍。
堂下的孙三等人感受到林初阳身上那股毫不收敛的怒意和隐隐波动的灵力威压,都是心头一紧。
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盯着他。
然而,坐在上首的潇沉,却仿佛对那吃人般的目光毫无所觉。
甚至没有正眼看林初阳,只是端起孙三提前准备好的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啜饮了一小口。
然后微微蹙眉,似乎嫌弃茶水粗劣,随手又将杯子放了回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完全将下方的林初阳当成了空气。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挑衅更让林初阳愤怒!
林初阳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强行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潇沉,等着看这个混蛋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终于,潇沉的目光这才懒洋洋地落在了林初阳身上。
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和不耐烦:
“行了,别杵那儿了,赶紧交代吧,大家都好过…”
交代?
交代什么?
堂上堂下,所有人,包括满腔怒火的林初阳,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都愣了一下。
这口气…
这姿态…
这哪里是问询?
这分明是主审官在让已经认罪伏法的犯人赶紧画押结案的口吻!
可林初阳是犯人吗?
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能证明他指控赵活偷窃是诬陷。
退一步说,就算他打人不对,也轮不到潇沉用这种“赶紧认罪”的态度来对待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初阳本就到了爆发边缘的情绪,被潇沉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脸上那最后一点强装的平静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怒意和被羞辱的涨红。
“交代?呵…”
林初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上前一步,周身那淡金色的光晕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
死死盯着潇沉,一字一句,如同冰碴:
“倒是你,潇沉!无故扣押神庭弟子,滥用职权,挑衅邦交!你才该好好想想,怎么向神庭、向林将军、向朝廷交代!”
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世家天才居高临下的质问和威胁。
堂下孙三等人脸色微变。
吴铁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隐现。
可潇沉听着林初阳这番声色俱厉的质问,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甚至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了问询堂敞开的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雷万钧和周子瑜的身影已经悄然出现。
两人显然一直在关注着这里的动静。
此刻,周子瑜面色沉静,目光深邃。
雷万钧则眉头紧锁,看着堂内对峙的两人,尤其是怒气勃发的林初阳,脸上写满了“麻烦大了”几个字。
潇沉的目光与门外二人短暂接触,苍白的脸上,非常适时地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神色,甚至还微微耸了耸肩,那表情仿佛在说:
看,不是我不问,是人家根本不配合,还反过来威胁我。
然后,转回头,不再看林初阳,也不再看门外的周雷二人。
挥了挥手。
动作随意得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既然林公子没什么好交代的,那就继续收押吧…”
顿了顿,似乎想了想措辞:
“什么时候想‘交代’了,什么时候再说…”
说完,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看样子是准备结束这次问询了。
甚至想抬手说退堂,但手抬到一半,似乎意识到这里不是正式公堂,说退堂不太合适,于是又放下了手,改成随意地挥了挥:
“散了吧…”
散了吧?
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孙三瞪大了眼睛。
吴铁张了张嘴。
另外两名镜卫面面相觑。
就连门外一直看着的雷万钧和周子瑜,脸上也同时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这就…
完了?
从林初阳被带进来,到开口问话,再到林初阳愤怒回应,潇沉宣布继续收押…
前前后后,加起来不到二十息的时间!
问了一句“赶紧交代”。
得到一句愤怒的“没什么好交代”。
然后,就结束了?
晾了人家两三天,兴师动众地把人带到问询堂,摆开架势,结果就问了一句话?
一句话不合,就直接宣布继续关押?
这…
这算什么审问?
这连走过场都算不上!
这简直是儿戏!
是赤裸裸的敷衍!
甚至可以说是挑衅!
林初阳也彻底懵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潇沉可能会严厉审问,会威逼利诱,会拿出所谓的“证据”,会试图让他承认错误或妥协…
他甚至准备好了如何应对,如何反驳,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和背景施压。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对方根本就没打算“审”他!
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就像随手翻开一本书,看了一眼封面,觉得没兴趣,又随手合上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荒诞愣神时,潇沉已经站起了身。
看也没看堂下依旧站着的林初阳,径直转身,朝着问询堂侧面的一扇小门走去。
直到潇沉的背影即将消失在侧门后,林初阳才猛地惊醒过来。
“潇沉!!!”
一声蕴含着狂暴灵力的怒吼,猛地从林初阳喉咙里爆发出来,震得问询堂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俊美的脸庞彻底扭曲,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杀意。
“你竟敢如此辱我!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他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先是被无视,被晾着,然后被像逗弄阿猫阿狗一样“问”了一句,接着就像丢垃圾一样被宣布继续关押,最后对方竟然拍拍屁股就走了?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什么萧文远的交代,什么师妹的叮嘱,什么神庭的规矩,朝廷的法度,全都去他妈的!
此刻的林初阳,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狂怒之下,周身淡金色的光晕轰然爆发,如同燃烧的火焰!
法相境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离得最近的孙三和一名年轻镜卫脸色一白,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
吴铁怒喝一声,长刀“锃”地出鞘半寸,横身挡在前面,但面对全力爆发的林初阳,他也感到呼吸一窒,压力如山!
林初阳根本看也不看吴铁等人,目光死死锁定在潇沉即将消失的背影上。
脚下一点,身影如一道离弦的金色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和凛冽的杀意,猛地朝着潇沉扑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五指成爪,指尖金光吞吐,直取潇辰后心!
这一下含怒而发,毫无保留,显然是存了一击必杀之心!
“大人小心!”
吴铁目眦欲裂,想要阻拦,但速度根本跟不上!
孙三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门外,雷万钧脸色大变,怒喝一声:
“放肆!”
就欲冲入。
周子瑜眼神也是一厉,手指微动。
然而,就在林初阳的手即将落在潇沉身上时,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从潇沉消失的那扇侧门后方,如同无形的怒潮般汹涌而出!
这气息并不霸道,也不暴烈,甚至没有明显的属性特征。
只是沉重、凝实、浩瀚无边。
林初阳那势若奔雷的身形,在这股气息出现的刹那,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砰!
一声闷响。
前冲的身影戛然而止!
周身的金色光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剧烈地闪烁明灭,然后骤然黯淡下去!
整个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硬地定在了半空中,距离潇沉消失的门口,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却再也踏不出去。
林初阳的脸上愤怒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取代。
他感觉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如同无数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周身上下,甚至体内的灵力流动都牢牢锁死!
这…
这是?!
破五境?!
玄天鉴里,除了程万里,竟然还藏着这等恐怖的强者?!
林初阳心中的狂怒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后怕。
他可以瞧不起潇沉,可以不把孙三、吴铁甚至雷万钧放在眼里,但他绝不敢轻视一位破五境的存在!
那已经不是数量或身份可以抗衡的层次!
在这等存在面前,他这点法相境的修为,他引以为傲的先天光耀体,他神庭弟子的身份,全都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冷汗,瞬间浸湿了林初阳的内衫。
而那股恐怖的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林初阳惊骇僵立的下一刻,那股如同实质的沉重压力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林初阳身体获得自由后,却没有再向前冲。
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瞬间的恐惧和无力感,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神魂深处。
缓缓放下僵硬的右手,眼中的杀意和疯狂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憋屈。
这时,潇沉的声音慢悠悠地从侧门后的回廊深处远远飘来:
“袭击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多收押七日,我考虑考虑要不要以此为由,正式状告天光神庭,治你一个‘意图袭杀朝廷命官’之罪。”
这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林初阳的脸上。
状告天光神庭?
若是在平时,林初阳只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潇沉虚张声势。
但此刻,刚刚经历了那恐怖威压的震慑,再听到潇沉这平淡却斩钉截铁的话,林初阳心中却第一次没了底。
潇沉这家伙行事诡异,无法以常理度之。
若他真的一意孤行,拿着“现场意图袭杀”这事大做文章,即便神庭能保下他,也必然要付出代价。
自己也少不了一顿严厉惩戒,甚至可能影响他在神庭的前途…
更让他憋屈的是,潇沉说完这话,根本没有等他回应的意思,脚步声已然远去,显然是真的走了。
林初阳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几乎要吐血。
打,打不过。
骂,对方根本不听。
走,走不了。
身份背景,似乎也压不住潇沉那混不吝的劲儿和暗中的依仗…
这时,吴铁等人从刚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看向林初阳的眼神更加复杂,有后怕,也有一种微妙的同情?
他们虽然也敬畏林初阳的背景和实力,但看到这位天之骄子被潇沉用这种近乎“无赖”却又“有效”的手段搞得进退失据狼狈不堪,心中难免有些异样。
这潇沉…
吴铁收起长刀,上前一步,语气比刚才硬气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客气:
“林公子,请吧…”
林初阳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吴铁一眼,那眼神依旧凶狠,但比起刚才的疯狂杀意,已经多了几分外强中干。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屈辱。
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孙三连忙示意另外两人跟上,自己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门外,雷万钧和周子瑜将堂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雷万钧压低声音对周子瑜道:
“刚才那股气息是谁?鉴内除了首座,竟还有如此高手?我怎么从未感知到?”
周子瑜锐利的眼中也充满了疑惑和深思,他缓缓摇头:
“不知,气息一闪而逝,难以捉摸,但绝对是破五境…”看向潇沉消失的侧门方向,“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这人的存在?还是说,这本就是程首座安排的后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玄天鉴的水,比他们想象的,或许还要深。
就在这时,脚步声再次响起。
潇沉竟从侧门转了回来。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到站在门口的周、雷二人,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抱怨道:
“周同知,雷指挥,你们也看到了,这人嘴太硬,上来就喊打喊杀的,根本没法问…”
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我看啊,就得先饿上几天,杀杀他的骄横之气,等过几天,他火气消了,脑子清醒了,我再来问问看…”
顿了顿,仿佛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
“那个,书院那几桩命案的线索,我还有些头绪要理一理,得赶紧去查查,这边就先这么着吧…”
说着,对周、雷二人躬身行了一礼,态度恭敬,无可挑剔。
然后不等二人回应,再次转身。
这一次,是朝着玄天鉴侧门出口的方向。
那步伐,甚至带着点赶紧去查案的急切意味。
雷万钧和周子瑜看着潇沉迅速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再次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饿上几天?
过几天再来问?
这…
这算哪门子审案章程?
把人抓回来,晾几天,过来问一句,挑动对方怒火,然后借口对方“不配合”,继续晾着,自己拍拍屁股走人,还美其名曰“去查别的案子”?
这潇沉,到底想干什么?
他抓林初阳回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关着?
为了出口气?
还是说…
另有目的?
“罢了…”
周子瑜最终叹了口气,眼神恢复了平静,“首座既然将令牌给了他,必有深意,且看着吧,只要不闹出人命,随他去吧…”
雷万钧重重哼了一声,显然憋屈得够呛,但也知道周子瑜说得在理。
程万里至今未露面,态度暧昧,他们这些下属,确实不好过多干涉。
潇沉从玄天鉴侧门出来,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便混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没有回猫儿巷。
也没有去任何可能与案情相关的地方。
就这么在洛京城的街巷中,漫无目的地逛着。
走得不算快,目光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摊贩、行人。
偶尔会在某个卖小吃的摊子前停下,买上一块热腾腾的糕点或一碗冰凉的甜羹,蹲在路边或靠在墙角,慢悠悠地吃完,然后又继续前行。
“听说了吗?玄天鉴把天光神庭的林公子给扣了!”
“何止!连京营的王校尉都抓了!”
“那个新来的潇鉴师,胆子也太肥了!”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书院那几起命案,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这都多少天了……”
“我看悬,没准真是前朝……”
“别瞎说!不想活了?”
各种各样的声音,汇集成洛京城最真实的脉搏。
恐惧、好奇、猜测、不满、期待…
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发酵、蔓延。
潇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