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蛛丝
作品:《天近》 日头又向西沉了几分,将洛京城的轮廓拉得绵长。
潇沉离开了相对繁华的街市,脚步转向城南。
不同于内城坊市规划齐整,朱门大户鳞次栉比,越往南走,街巷便越发狭窄曲折。
房屋多是低矮的土木结构,墙面斑驳,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路面也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而是坑洼不平的土路,间或铺着几块碎裂的石头。
空气中弥漫着属于底层市井的复杂气味。
潮湿、陈旧、却又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
这里是洛京城最庞杂、最喧嚣、也最真实的部分。
没有高大的城墙隔阂,边界在这里模糊不清,与更外围的村野棚户区连成一片,形成了一片庞大而混乱的居住带。
贩夫走卒、工匠苦力、小商小贩,是这里的主要居民。
声音嘈杂。
孩童的追逐嬉闹,妇人的高声叫骂,男人们粗鲁的谈笑,锅铲碰撞,柴火噼啪。
还有不知哪家作坊尚未停歇的叮当敲击声…
潇沉穿行其间,官服在这片以灰褐土黄为主色调的环境里并不突兀。
按照之前孙三告知的大致方位,又向几个坐在门口择菜闲谈的老妪打听了几句,七拐八绕,终于在一排同样破旧的院墙间,找到了赵活的家。
那是一个很小的院子。
土坯垒成的院墙不过半人高,顶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枯黄的杂草。
院门是两扇歪斜的木板,漆皮早已剥落殆尽。
露出木头粗糙的原色,用一根麻绳勉强拴着。
地上胡乱堆着些柴火和破旧的陶罐,一口石井半掩在角落里。
房子是土坯房,只有一间正房,屋顶铺着黑瓦,但有好几处明显修补过的痕迹。
窗户是简陋的木格窗,糊着发黄的窗纸,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洞。
潇沉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赵活是玄天鉴的正式镜卫,虽然是最底层的,但每月俸禄加上各种补贴,养活自己甚至供养一个小家庭,在这南城维持一个稍显体面的生活,应该不算太难。
至少,不该是眼前这副模样。
这院子,比他在猫儿巷租的那间“凶宅”看起来还要破败几分。
正想着,目光无意中扫过正房敞开的房门。
屋内光线有些暗,但能看见靠窗的土炕上,赵活半倚着身子坐着,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
脸色有些蜡黄,精神却似乎好了不少。
炕沿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穿着半旧的浅蓝色粗布衣裙,身形略显单薄。
正小心翼翼地从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用勺子舀起褐色的药汁,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赵活嘴边。
赵活低头喝药,目光却一直落在女子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那笑容里,是近乎傻气的满足和温柔。
而那女子虽背对着,但从轻柔耐心的姿态,以及偶尔抬手为赵活擦拭嘴角时的亲昵,任谁看了都能明白他们的关系。
潇沉站在院门外,静静看了几息,然后抬手,在那歪斜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惊动了屋内的人。
赵活闻声抬头,望向门口,看到是潇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挣扎着就要坐直身体下炕:
“你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头微微一蹙,笑容不减。
那女子也连忙放下药碗,转过身来。
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容貌清秀,算不上绝色。
但眉眼干净柔和,透着一种小家碧玉的温婉。
许是常年操持家务,皮肤不算白皙,双手也略显粗糙,但眼神清澈。
看到门口穿着官服的潇沉,脸上闪过一丝局促和紧张,连忙站起身,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潇沉摆手,阻止了赵活的动作:
“别动,好好躺着…”
说着,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那女子已迎到屋门口,有些手足无措地对潇沉福了福身,声音细细的:
“民女见过大人…”
潇沉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不必多礼,我来看看赵活…”
笑容和语气显然让女子放松了一些,连忙侧身让开:
“大人请进。屋里简陋,您…您别嫌弃…”
说着,飞快地看了一眼赵活,又看了一眼潇沉,低声道:
“你们先聊,我晚些把饭给你们送过来…”
语气自然,仿佛已是这家的女主人。
赵活对她点点头,眼神温柔:
“嗯,你去吧,小心些…”
女子应了一声,又对潇沉微微屈膝,这才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小院,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潇沉扫了眼,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寒酸。
一炕,一桌,两把旧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墙角堆着些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一股属于老房子的气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靠墙的一张老旧木桌上,端正地摆放着两个牌位,前面放着一个小香炉,里面插着几支燃尽的香梗。
牌位上写的名字,应该是赵活的父母,亡故于十一年前。
潇沉的目光在牌位上停留片刻,走到桌前,从旁边取了三支线香,就着油灯点燃,对着牌位拜了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
动作自然,带着对亡者的尊重。
做完这些,才拖过一把椅子,在炕边坐下,看向赵活,脸上露出些许打趣的神色:
“怪不得你小子放着玄天鉴好好的医馆不去,非要折腾着回来养病,原来是金屋藏娇,有人贴心伺候着啊…”
赵活被潇沉这么一说,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红晕,嘿嘿傻笑了两声,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主要是医馆里药味太重,我闻着难受,回来清静些…”
嘴上否认,但眼角眉梢那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早已出卖了他。
潇沉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目光再次环视这间过于简朴甚至可以说是清贫的屋子。
“你这俸禄也不算低,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这屋子…”
顿了顿,“比我在猫儿巷租的那间瞧着还破些。”
赵活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窘迫,但很快又化为坦然。
没有隐瞒,语气平静地叙述:
“我小时候家里就穷,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后来赶上灾年,收成不好,他们身子骨本来就不算硬朗,为了还债、养活我,没日没夜地操劳,七年前相继病倒了,没熬过去…”
语气平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逝的黯然,却没有逃过潇沉的眼睛。
“爹娘没了,我就成了孤儿,那时候才十来岁,啥也不会,差点饿死,幸亏这街坊邻居,东家给口饭,西家给件旧衣裳,就这么拉扯着我,我才活了下来…”
赵活的目光看向门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后来年纪稍大些,能做点零工了,再后来运气好,赶上玄天鉴招人,我胆儿还算大,身子骨也还行,就进去混口饭吃…”
收回目光,看向潇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无奈:
“进了玄天鉴,总算有了份正经收入,可我总不能……总不能自己日子好过了,就忘了当初是谁一口饭一口水把我喂大的,这钱啊,左手进,右手也就出去了…”
说的轻描淡写,但潇沉却能想象出。
一个半大少年,是如何靠着微薄的薪俸,在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要尽力回报那些曾经给予他温暖的街坊们。
这份情义,在人心叵测的洛京城里,显得尤为珍贵。
“反正这房子…”
赵活拍了拍身下的土炕,又指了指四周,“能住人就行,不漏风,不漏雨,夏天阴凉,冬天,嗯,多盖床被子也还行,挺好…”
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潇沉,眨了眨眼“再说了,大人您住的地方不也这样嘛,咱们这叫,嗯,清贫自守…”
潇沉被他这话逗得真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行,算你会说…”
他没想到,赵活这小子看着憨厚单纯,内里却是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性子。
“刚才那位姑娘…”
潇沉问道。
提到那女子,赵活的眼神立刻又柔和起来,脸上也重新泛起笑意:
“她叫小莲,就住隔壁巷子,我们算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我爹娘还在的时候,两家就常走动,后来我爹娘没了,她家也没少帮衬我,她爹年前也走了,就剩她和她娘…”
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憧憬,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也正想着,最近多攒些钱,等手头宽裕了,就…就把她娶过来…”
潇沉点点头,语气真诚:
“挺好,到时候记得给我捎个信,喜酒我得来喝一杯…”
赵活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那肯定的!给你留主位!”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赵活动了动身子,似乎牵扯到伤口,眉头微蹙了一下,但他更关心的显然是另一件事。
看向潇沉,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大人,衙门里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
潇沉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人关着,外面吵着,你就安心养你的伤,这些不用你操心…”
赵活点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
“总是惦记的,这事儿因我而起,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
“麻烦不麻烦的,不是你该想的事…”
潇沉放下杯子,“把伤养好,早点回来当差,比什么都强…”
赵活“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
屋内的光线更暗了些,夕阳的余晖几乎完全褪去。
可赵活似乎在犹豫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将身体向潇沉这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有件事,得跟你说…”
潇沉抬眼看他:
“说…”
“之前不是让我去查那些关于‘前朝冤魂’流言的源头吗?我查到了一些眉目,顺着线摸到了城西老鼠巷附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变得专注,“不过在查流言的时候,我无意中听见了另一件事,跟孙文柏、刘平安有关…”
潇沉的眼神微微一凝,“什么事?”
“他们三个…”
赵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死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哪里?”
“不系舟…”
潇沉瞳孔微缩。
不系舟。
洛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之一,背景神秘,消费高昂。
别说孙文柏、刘平安这样的寒门学子,就是许多小有家资的商贾,进去一次恐怕也得肉疼许久。
“你确定?”
潇沉问。
“确定…”
赵活用力点头,“那地方贵得吓人,他们根本不可能自己消费得起,所以一定是有人请他们去的…”
潇沉点点头,“查到请客的人了?”
“查到了…”
赵活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萧家中正书斋的掌柜,姓钱,叫钱贵。”
“萧家?中正书斋?”
潇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中正书斋是萧家名下的一处产业,主要经营书籍刊印、文房四宝,也兼做替人抄录、整理文稿的生意,在文人学子中有些名气。
“对…”
赵活解释道,“书斋常有整理、汇总文稿的活计,比如把散乱的诗词文章归类誊抄,或者替一些着书立说的老先生整理草稿,这活儿繁琐耗时,给的酬劳也不算特别高,一般家境尚可的学子都不太愿意接,但对于孙文柏刘平安他们这样家境贫寒的学子来说,却是最合适不过的活计了,不仅能赚些钱补贴用度,运气好,碰到大方的主顾,一次酬劳够他们几个月的开销…”
“钱贵请他们去不系舟,就是作为额外酬谢?”
潇沉问。
“应该是…”
赵活点头,“据我打听到的消息,钱掌柜对这次书稿汇总的结果非常满意,说是几位学子‘文笔精到,用心良苦’,所以特意做东,请他们去不系舟‘开开眼界’,‘结交些朋友’,对于孙文柏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既能见识洛京顶级的繁华,又能结识可能对自己前途有帮助的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潇沉沉默着,手指敲击的节奏并未停止。
赵活看着潇沉,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人,那天萧文远公子,可是亲自去给林初阳出头了…”
话不用说完,意思已然明了。
萧家,先是可能与三名书生的“意外”死亡有关,接着又在林初阳打伤赵活的事件中明显偏袒。
这两件事之间,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赵活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带着后怕和一丝愤怒:
“而且我之前刚从中正书斋附近打听消息出来,进了清源茶馆,想叫上孙三他们收工回衙门,就碰上了林初阳,他上来就诬陷我偷东西,然后不由分说就下了狠手!我当时感觉如果不是旁边正好有几个人路过,他下意识收了些力气,我…我恐怕真的已经死了…”
抬起头,看着潇沉,眼中闪过一抹惊悸和坚定:
“大人,林初阳,或者说萧家……他们这分明是想杀人灭口!怕我继续查下去,查到什么!”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活将自己查到的线索和盘托出,目光灼灼地看着潇沉。
等待着他的反应,期待着他立刻行动,顺着这条看似清晰的线索追查下去,揭开萧家可能隐藏的阴谋。
然而,潇沉却并没有如赵活预料般立刻起身。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或惊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手指依旧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没有丝毫紊乱。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狗吠声。
赵活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焦急,动了动嘴唇,想要催促,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是小莲提着食盒来了。
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盘还冒着热气的家常菜。
一盘清炒时蔬,一盘腊肉炒豆干,还有一小盆熬得浓白的鱼汤。
又拿出一小壶酒和两个粗瓷酒杯。
“家里没什么好菜,大人您别嫌弃…”
小莲摆好碗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酒是隔壁王叔自己酿的,味道还行,您和活哥喝点,暖暖身子…”
“有劳了…”
潇沉对她点点头,语气温和。
小莲摆好饭菜,又看了一眼赵活,低声道:
“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照顾我娘了…”
“嗯,路上小心…”
赵活嘱咐道。
小莲应了一声,对潇沉又福了福身,这才离开,依旧细心地带上了院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饭菜的香气在简陋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冲淡了药味和潮湿气。
赵活挣扎着想下炕,被潇沉用眼神制止。
“行了,别乱动…”
潇沉起身将饭菜端到炕边一个矮凳上,又给赵活倒了一杯酒。
酒液清澈,散发着淡淡的粮食香气。
不过潇沉没喝。
拿起筷子夹了菜,尝了尝,点点头:
“味道不错…”
然后便不再客气,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赵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是急得像猫抓一样。
哪里有胃口吃饭?
满脑子都是自己发现的线索和萧家可能存在的阴谋。
勉强喝了几口鱼汤,食不知味,目光一直偷偷瞟着潇沉。
但见潇沉似乎没有说下去的心思,终于忍不住了。
放下汤匙,看着潇沉,声音带着急切和不解:
“不去查查吗?中正书斋,钱贵,还有不系舟,这条线下去,肯定能查出东西!”
潇沉夹起一块豆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之后,才抬起眼,看向一脸焦急的赵活。
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你听过一句话吗?”
赵活一愣:
“什么话?”
潇沉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当很多巧合同时出现在一件事情里的时候,那往往就不再是巧合了…”
赵活怔住了,咀嚼着这句话。
巧合?
孙文柏、刘平安,三个看似没有直接关联的寒门学子,都曾在死前受雇于萧家的中正书斋,并且都被书斋掌柜钱贵请去消费不起的不系舟。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之际,自己刚刚从中正书斋附近调查出来,就“恰好”遇到了嚣张跋扈背景深厚的林初阳,被其“恰好”诬陷偷窃,并差点被“恰好”打死。
萧文远“恰好”在冲突发生时路过,并“恰好”出面调停,试图息事宁人。
萧家…
中正书斋…
不系舟…
流言…
林初阳…
萧文远…
这些点,看似散乱,却被一根若隐若现的线串联着,指向萧家。
太顺了。
顺得就像有人刻意摆好的一盘棋,每一步都等着人去发现,去联想,去将矛头指向那个显眼的目标。
潇沉看向发愣的赵活,缓缓说道:
“有人,希望我们看到这些‘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