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悬镜无痕

作品:《天近》

    云逸风的案子,没法查。

    这不是推诿,不是怯懦,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从下手。

    潇沉坐在鉴证司的矮榻上,手里拿着那份薄薄的卷宗,已经翻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记得,每一处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可依旧找不出那条能往深处走的线。

    老许以前说过:

    这世上有些案子,从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没有答案。

    不是因为凶手太狡猾,不是因为线索被抹得太干净,而是因为,可能根本没有“逻辑”。

    比如一个人走在街上,掉下一块瓦片,正好砸中他的头,死了。

    这是意外。

    又比如一个人半夜惊醒,看见窗外有影子晃动,以为是鬼,活活吓死了。

    这也是意外。

    但如果是被人设计,故意制造出“意外”的样子呢?

    那就不一样了。

    云逸风的死,就介于这两者之间。

    表面上看,是惊吓致死。

    他死在书院,没有打斗的迹象,身上没有外伤,体内也没有毒物。

    死前的表情极度惊恐,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可是那东西是什么?

    可能是只飞鸟,可能是声犬吠。

    所以,这样的案子,怎么查?

    所以,云逸风的案子会成为悬案。

    不是玄天鉴的人不负责,不是办案的人不尽力,而是真的没法查。

    没有线索,没有动机,没有嫌疑人。

    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凶手”。

    除非凶手自己跳出来承认,否则这个案子永远破不了。

    这一点,潇沉清楚,程万里清楚,周子瑜清楚,云家也清楚。

    所以云家虽然催,但并没有真的施加太大的压力。

    因为他们也知道,这案子希望渺茫。

    但不会说,至少不会明说。

    有些话,说出口就是错。

    有些事,做不了,但态度要有。

    所以还是要“查”,只是查的方式要换一换。

    结果…

    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这个“努力”的过程。

    想到此,起身出了门。

    潇沉找到孙三的时候,孙三正在院子里跟几个镜卫吹牛。

    “你们是没看见,当时潇大人那气势,直接拿刀指着林初阳,眼睛都不带眨的……”

    “孙三。”

    潇沉叫了一声。

    孙三回头,看见潇沉,立刻收了声,小跑过来:

    “潇大人,您找我?”

    “嗯…”

    潇沉点头,“之前让你查的传言源头,继续查,多带几个人,把洛京城里传得最凶的那几个地方,都摸排一遍,重点查查,最开始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孙三愣了一下:

    “还查啊?现在不是…”

    “案子还没完…”

    潇沉打断他,“云逸风的死可能和这些传言有关,你只管查,有线索随时报我…”

    “是!”

    孙三挺直腰板。

    潇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知道孙三心里肯定在嘀咕,传言都平息了,还查什么?

    他要的,就是这个“查”的过程。

    中午,照常去膳堂吃饭。

    刚走进去,原本嘈杂的膳堂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潇沉面不改色,拿了碗筷,去打饭。

    打饭的师傅见是他,手都不抖了,满满一勺肉扣在他碗里,还堆了个尖。

    “潇大人,您多吃点…”

    师傅笑着说。

    潇沉点点头:

    “谢了…”

    找了个空位坐下。

    原本坐在那附近的几个镜卫,见他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腾出更大的空间。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形的“隔离感”,比以前更明显了。

    以前那些人看潇沉的眼神,是排斥,是轻蔑,是“你一个外来的凭什么”。

    现在,是敬畏,是忌惮,还有几分疏离。

    潇沉低头吃饭,心里清楚这是为什么。

    升得太快了。

    从玄级到地级,得了程万里的赏识,还拿着铁镜令。

    在玄天鉴这种论资排辈的地方,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再加上潇沉行事风格太出格,得罪的人太多。

    天光神庭、萧家,还有玄天鉴内部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

    所以现在,没人敢惹潇沉,但也没人敢亲近他。

    除了…

    那些从他这里得了好处的人。

    比如孙三等人。

    这就够了。

    潇沉吃完饭,把碗筷放回回收处,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看见没?那就是潇沉,新升的地级鉴镜师。”

    “真年轻啊……看着也就十七八岁。”

    “人家有本事啊…”

    “切,那案子……谁知道怎么回事。”

    “嘘,小声点…”

    潇沉脚步没停,径直走了出去。

    下了职,出了玄天鉴。

    门口很清净,没有了那些堵门喊冤的人,也没有了看热闹的百姓。

    只有两个值守的镜卫,见他出来,恭敬地行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大人…”

    潇沉点点头,走了。

    回到猫儿巷时,天色还早。

    夕阳把巷子染成金黄色,墙根的青苔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亮。

    推开院门,疯道人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壶酒,自斟自饮。

    见到潇沉,眼睛一亮。

    “哟,回来了?”

    放下酒杯,搓着手,“听说你升官了?地级鉴镜师?”

    潇沉看了他一眼:

    “你消息倒灵通…”

    “那是…”

    疯道人得意,“这洛京城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潇沉懒得理他,往屋里走。

    “哎哎哎,别走啊!”

    疯道人站起来,拦住他,“升官了,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

    “还钱啊!”

    疯道人理直气壮,“你欠我的钱,该还了吧?”

    潇沉停下脚步,看着他:

    “钱还没到手呢,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

    疯道人瞪眼,“万一你哪天死了,我找谁要去?”

    潇沉也瞪他:

    “你死我都不会死…”

    “嘿!”

    疯道人上下打量他,“你这一副短命相,能活这么大都不知道吸了谁的福气,我告诉你,我略懂相术,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你会说话就说,不会说话就闭嘴…”

    潇沉打断他,“把我惹恼了,钱我带进棺材也不还你…”

    疯道人一愣,随即笑了:

    “带进棺材?你以为带进棺材我就拿不到了?我告诉你,我略懂一点儿风水堪舆之术,保准把盗洞打你头顶,直接摸进棺材里拿钱。”

    潇沉:

    “……”

    瞪着疯道人,半晌,吐出几个字:

    “你真不要脸…”

    疯道人嘿嘿一笑:

    “没你不要脸。”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时,对面的茶馆里传来“啪”的一声醒木响。

    晚间场的说书,开始了。

    潇沉不理他,来到院门口,坐下听书。

    疯道人也出来了,坐在他专属的石头上。

    潇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疯道人在旁边撇了撇嘴:

    “这老头,还真能昧着良心说话…”

    说着,还鄙夷地白了潇沉一眼。

    潇沉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正听着,茶馆里有人问:

    “史先生,那云家公子的案子呢?破了没?”

    史先生的声音顿了顿,然后道:

    “云家公子的案子听说还在查,不过结果如何,谁也不知…”

    顿了顿,又道:

    “这世上的案子,有的能破,有的破不了,不是人不尽力,是天意如此…”

    说完,“啪”的一声醒木响。

    “今日就到这里,散场…”

    茶馆里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息声,然后客人们陆续散去。

    潇沉起身,伸了个懒腰。

    疯道人也站起来,一边往西厢房走,一边嘀咕:

    “说书人不怎么样,前几天看走眼了…”

    前几天夸了次,今天听着说书人夸潇沉,自然是不愿意的。

    主要是潇沉不还他钱,他气不过。

    潇沉摇摇头,回了屋。

    正准备睡下,院门被敲响了。

    潇沉皱了皱眉,披上外袍,走到院子里。

    “谁?”

    “云逸尘…”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潇沉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身后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夜色里,身影单薄。

    “云大人?”

    潇沉侧身,“请进。”

    云逸尘点点头,走了进来。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

    月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么晚过来,打扰了…”

    云逸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无妨,云大人有事?”

    云逸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逸风的案子…”

    潇沉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云逸尘会来问,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云公子的案子还在查,目前还没有新的线索…”

    云逸尘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明白,这案子难查…”

    顿了顿,又道:

    “今日来,除了问案子,还有一事,家父的意思,逸风的尸身能否领回安葬?已经停了许久了,也该入土为安了。”

    潇沉看着他。

    云家之前确实提过要认领尸身,但当时案子还没头绪,自己以“需要进一步勘验”为由搪塞过去了。

    现在云逸尘又来问,态度又这么诚恳,没法再推。

    “可以…”

    潇沉点头,“明日云家派人去玄天鉴,办理手续即可…”

    “多谢…”

    云逸尘深深一礼。

    潇沉扶住他:

    “云大人不必多礼。”

    云逸尘直起身,看着潇沉,眼神复杂。

    “潇大人…”

    轻声道,“逸风的案子还请多费心。我知道难查,但他是我弟弟…”

    “我会尽力…”

    不是敷衍,是真的会尽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然知道,可能尽力也没用。

    云逸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潇沉送他到门口,看着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关上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如水。

    第二天,没有睡到日上三竿。

    早早去了玄天鉴,找到负责尸身保管的典吏,给云逸风的尸身办理了认领手续。

    签完字,盖好章,交代清楚,然后回到鉴证司,继续“整理线索”。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

    坐在那里对着卷宗,一看就是一上午。

    下午,正在鉴证司打瞌睡,外面有人通报:

    云家来人了。

    走出去,看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家丁,正在办理尸身交接手续。

    手续办完,管家走到潇沉面前,深深一礼。

    “潇大人,多谢,我家老爷说了,若是大人有时间,还请赏光…”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双手递上。

    请柬是黑底白字,透着肃穆。

    潇沉接过,点点头:

    “节哀…”

    管家又行了一礼,带着人走了。

    潇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手里捏着那份请柬。

    请柬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翻开,里面写着时间地点,还有一行小字:

    谨邀玄天鉴潇沉大人莅临。

    下面是云家的落款。

    潇沉默然看了一会儿,把请柬收进怀里。

    云逸风的丧事要办了。

    案子还没破,凶手还没找到,尸身就要入土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云家可能已经接受了现实,这个案子,破不了。

    意味着玄天鉴的压力会小一些,人已经下葬,关注度自然会降低。

    也意味着自己的拖字诀,可以继续用下去了。

    可是,心里并没有轻松的感觉。

    反而更沉重了。

    因为云逸风的死,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为什么会吓死?

    这个问题,可能会成为洛京城里又一个无解的谜,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被人遗忘。

    只有云家的人,会在每年的忌日,想起那个早逝的孩子。

    只有潇沉这样的办案者,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这个解不开的案子,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遗憾。

    这就是人间。

    真相永远藏在迷雾里,能看清的只有眼前这一小段路。

    潇沉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暮色四合,云层低垂。

    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