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惊澜骤起

作品:《天近

    云府的丧礼还在继续。

    没引起什么风波,一切似乎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去了。

    连潇沉自己都隐约觉得,今天大概就会这样平淡收场了。

    不光是他,偏厅里其他宾客的神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低声交谈声开始响起,话题从云逸风的死,慢慢转向了即将到来的秋闱,朝堂上的某些风声,甚至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谈。

    就在这气氛稍缓的时候,几个状似无意地踱步到潇沉这边。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穿着五品文官服,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精明。

    潇沉认得他,是礼部的一个郎中,姓王,据说和云家有些姻亲关系。

    “潇大人…”

    王郎中拱了拱手,笑容客气却疏离。

    潇沉转身还礼:

    “王大人…”

    “今日能见到潇大人,真是幸会…”

    王郎中语气随意,“学子一案,潇大人办得雷厉风行,令人钦佩啊…”

    “分内之事…”

    潇沉淡淡道。

    “是啊,分内之事…”

    王郎中点点头,话锋却一转,“只是云家公子这案子似乎还没什么进展?不知潇大人何时能给云家一个交代?”

    声音不大,但偏厅里原本的低声交谈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这边。

    潇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道:

    “案子正在全力侦办,一有进展,定会及时通报…”

    “全力侦办…”

    王郎中重复了一句,笑容淡了些:

    “可这都多久了,云公子尸骨未寒,凶手却逍遥法外,云家痛失爱子,我等也是心急如焚啊…”

    身后几个官员模样的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潇大人,这案子拖不得…”

    “秋闱在即,学子们人心惶惶,总得有个说法。”

    “玄天鉴办案,向来神速,这次…”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你破了那三个寒门学子的案子倒是快,怎么到了云逸风这里就拖拖拉拉?

    潇沉抬眼看向王郎中,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但那股深不见底的寒意,却让王郎中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王大人…”

    潇沉缓缓开口,“查案不是猜谜,云公子一案,现场无痕迹,无目击,无线索。玄天鉴上下连日排查,走访百余人,验看所有证物,至今未得关键突破,若王大人在刑名一道上有高见,不妨直言,潇某洗耳恭听…”

    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

    王郎中被噎住了。

    他哪里懂什么刑名?

    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受人暗示,想当众给潇沉难堪,顺便向云家卖个好。

    没想到潇沉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问题抛了回来。

    偏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几个老成的官员微微摇头,显然对王郎中这种不知深浅就贸然发难的行为很不以为然。

    王郎中脸一阵红一阵白,正想再说点什么挽回颜面。

    一声高亢的通传,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云府上空。

    那一瞬间,整个云府都安静了。

    灵堂里的诵经声停了,偏厅里的交谈声停了,连庭院里学子们的啜泣声都停了。

    所有人,无论身份高低,都下意识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府门。

    然后,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身形匀称中年男人慢慢踱步进来。

    身边没有侍卫,没有内侍,甚至连一个随从都没带。

    就那么孤身一人,像是一个寻常的访客,走进了这座满目缟素的府邸。

    开始还没人认出来。

    直到有人看清了他的脸。

    “陛……陛下?!”

    一声颤抖的低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哗啦——

    灵堂前,偏厅里,庭院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白茫茫一片,如同被风吹倒的芦苇。

    云家家主云鹤卿,在文坛政坛都德高望重的老人,此刻也颤巍巍地被人搀扶着,就要跪下。

    “免了…”

    明承天开口。

    “今日是私访,不必行大礼…”

    摆摆手,目光扫过满院跪伏的人群,“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明承天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灵堂。

    脚步很稳,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步幅有些小,旧伤留下的痕迹。

    云鹤卿在下人的搀扶下,连忙上前引路,声音哽咽:

    “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明承天看向他,缓缓开口:

    “云老节哀…”

    只说了四个字。

    但这对云家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宠和肯定了。

    然后明承天走进灵堂。

    没有立刻上香,而是先抬头,看向灵位上方悬挂的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云逸风,眉眼含笑,意气风发。

    “天妒英才…”

    明承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是真切的惋惜。

    接过管家颤抖着递来的香,点燃,对着灵位一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整个过程庄重而自然,没有刻意表演的悲痛,更显真诚。

    上完香,在云家家主等人的簇拥下,走向偏厅旁边的落座区。

    那是专门为最尊贵的客人准备的区域,此刻早已空了出来。

    经过偏厅门口时,明承天的脚步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了潇沉身上。

    “你就是玄天鉴新提的那个地级鉴镜师?”

    “回陛下,正是微臣潇沉…”

    潇沉的声音平稳。

    明承天点点头:“学子案办得不错…”

    “分内之事,理当尽力…”

    “乌维律他们已经离京了?”

    明承天又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是,昨日已离京…”

    “嗯,这件事你办得也不错,给玄周长了脸,也要回了面子…”

    顿了顿,看着潇沉:

    “说吧,想要什么封赏?”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皇帝亲口问你要封赏!

    这是多大的荣耀?

    多大的恩宠?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潇沉身上,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期待。

    看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恩典”。

    潇沉却只是更深地躬下身:

    “职责所在,不求封赏…”

    明承天看着潇沉,没有立刻说话。

    偏厅内外,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池塘里鱼儿跃出水面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明承天才微微动了动身体,完全面向潇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云逸风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仍在全力侦办,尚未有突破性进展…”

    “嗯…”

    明承天没有不满,只是缓缓道:

    “抓紧查,争取早日查出真相,给云家一个交代,也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顿了顿,声音加重了些:

    “秋闱将近,切莫因为这件事,影响了朝廷取士的大局…”

    “微臣明白…”

    潇沉拱手,“定当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明承天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在云家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后,整个云府压抑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但随即,更加汹涌的暗流开始涌动。

    “陛下竟然亲自来了……”

    “多少年了?至少有五六年没出过宫了吧?”

    “看来云家圣眷未衰啊……”

    “未必,你们没听陛下最后那几句话吗?重点在‘秋闱大局’上。”

    偏厅里,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激烈地讨论着。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有人认为,皇帝亲至,是因为云家一直是秋闱的主持者之一。

    云逸风的死引发学子恐慌,皇帝是来安抚人心,确保秋闱顺利进行。

    这个说法最符合明面上的逻辑,也最容易被接受。

    但也有人提出异议。

    若只是为了安抚,派一位皇子或重臣前来,同样能达到效果,何必御驾亲临?

    陛下多年不出宫,旧疾缠身是众所周知的事。

    这次突然现身,是否另有深意?

    更深层的猜测则在少数人心中盘旋。

    陛下是否在用这种方式,敲打某些人?

    或者是在向某些藏在暗处的人,传递某种信号?

    没人知道哪个猜测是真的。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皇帝的这次突然现身,绝不仅仅是参加一场丧礼那么简单。

    而潇沉没有再在偏厅停留,他向云逸尘告辞,带着孙三和吴铁,离开了云府。

    走出云府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高悬的白幡和挽联。

    天妒英才。

    回到猫儿巷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茶馆正在收摊。

    史先生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说书台,几个老茶客意犹未尽地散去。

    见到潇沉,史留真抬头看了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却比平时深了些。

    毕竟总坐在对面免费听书,想不认得都难。

    疯道人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见到潇沉,立刻跳了起来。

    “哎哟,可算回来了!可惜了可惜了,今天说的故事可精彩了!讲的是一朝忠良如何被构陷,如何沉冤得雪,又如何……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反正你没听到,亏大了!”

    潇沉没理他的聒噪,推开院门就要进去。

    “诶,等等!”

    疯道人拦住他,转身从墙角拿起一把旧铲子,又从灶台边端了一簸箕炉灰,走到门口。

    潇沉站在门口,看着他。

    只见疯道人蹲在门槛外,用铲子将炉灰细细地撒在地上,围着门槛,撒出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半圆形。

    那灰线歪歪扭扭,断断续续,既不规整,也没什么美感,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随手乱画的。

    做完这一切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潇沉看了半晌,终于开口:

    “你个道士,还信这个?”

    民间用灶灰香灰等在门口画圈,用以“辟邪”、“阻晦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疯道人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你懂啥?这叫‘隔阴灰’,不是你们凡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道门正宗…”

    “道门正宗用灶台灰?”

    潇沉打断他。

    疯道人被噎住,瞪了他一眼:

    “灶台灰怎么了?取自人间烟火,最接地气,最能隔断阴阳两界的杂气!你这种外行,不懂就别瞎说。”

    潇沉懒得跟他争辩,进了院儿。

    疯道人在外面喊:

    “喂!我这是为你好!今天你去了那种地方,身上肯定沾了晦气!不隔一下,小心晚上做噩梦!”

    潇沉关上了门。

    门外,疯道人又嘀咕了几句,这才悻悻地回了下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那一道歪歪扭扭的灰线,横亘在门槛之外,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灰白色。

    第二天一早,潇沉照常起床。

    推开房门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槛外。

    那道灰线还在,经过一夜,边缘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

    疯道人已经起来了,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见到潇沉,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潇沉没在意,洗漱完毕,换上常服,准备去玄天鉴点卯。

    就在拉开院门,一只脚刚要迈出去的时候——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清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潇沉抬眼望去。

    吴铁。

    正从巷口狂奔而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官服的衣襟都跑散了。

    跑得太急,差点在巷口的青石板上绊倒,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然后继续朝着潇沉的小院冲来。

    潇沉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出现,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吴铁冲到潇沉面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大…大人…”

    吴铁终于喘过气,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出什么事了?”

    潇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吴铁抬起头,看着潇沉,嘴唇哆嗦着,又张合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两个字:

    “死…死人了…”

    又有学子死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哪个书院?死者是谁?现场……”

    “不是学子!”

    吴铁猛地摇头,打断了潇沉的话。

    声音带着哭腔,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着。

    “是…是赵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巷子里的风停了,远处隐约的叫卖声消失了,连院子里落叶被扫动的沙沙声也听不见了。

    潇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疯道人,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手里还拿着那把破扫帚,目光却没有看潇沉,而是望向了阴沉沉的天空,嘴里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灰线…隔不住了啊…”

    “完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