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秋雨如刀
作品:《天近》 去南城的路上,潇沉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些。
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不知是晨露还是别的什么。
吴铁跟在他身后半步,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死的?”
潇沉忽然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剑伤…”
吴铁低声道,“胸口一剑,很深,刺穿了肺,还有…还有脖子上一剑,差点把脖子砍断…”
潇沉脚步没停:
“谁干的?”
吴铁的气息骤然一滞。
潇沉瞬间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盯着吴铁。
那张惯常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是空洞的。
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却像是两个旋涡,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吴铁是法相境强者,在玄天鉴赤镜厅也是排得上号的好手,平日里雷万钧发火他都能面不改色。
可这一刻,面对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少年,竟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悸。
那双眼睛…
太冷了。
冷得像隆冬腊月结了冰的井水,深不见底,寒气透骨。
“说…”
潇沉吐出一个字。
吴铁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有…有目击者说…看见…”
顿了顿,一咬牙:
“看见是林初阳…”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潇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官服下摆,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悲伤或愤怒的表情,反而像是一个猎手终于锁定了猎物踪迹时的神情。
冷静,专注。
“林初阳…”
潇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吴铁连忙补充:
“但林初阳不承认是故意的,他说是误伤,当时天黑,赵活在他身后跟着,他以为是有人偷袭,出于自保动了手,慌乱之中没注意分寸,才失手杀了人…”
潇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吴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从现场的痕迹和脚印来看,确实是赵活在跟踪林初阳,脚印的间距、方向、深浅,都符合跟踪的特征,而且赵活最后倒下的位置,也确实是在林初阳身后约三丈处…”
说完,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潇沉的眼睛。
跟踪。
误伤。
失手杀人。
每一个词都那么合情合理,每一个细节都那么严丝合缝。
就像是为这起命案量身定做的一套说辞。
潇沉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吴铁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他以为潇沉会暴怒,会质问,会立刻冲去找林初阳算账。
可什么都没有。
潇沉只是安静地走着,安静得让人害怕。
那种暴风雨前的死寂,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要恐怖。
南城柳条胡同。
此时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玄天鉴的镜卫,有巡防司的兵士,还有胆大的街坊邻居,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见到潇沉和吴铁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潇沉走了进去。
现场已经被简单清理过,血迹用石灰标出了轮廓。
几个镜卫正在仔细勘察,记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潇沉的脚步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影身上。
赵活。
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眼神里有惊恐,有不解,还有一丝来不及消散的茫然。
潇沉见过很多尸体。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赵活不是案子里的一个名字,不是卷宗里的一页记录。
他是那个会在自己睡懒觉时帮自己打掩护的同僚。
是那个受了委屈也只会憨笑的年轻人。
是那个为了三千两银子红了眼眶,却又坚持说“太多了我不能要”的傻小子。
是那个看着小莲时,眼神温柔得像化不开的蜜的准新郎。
他是潇沉在这座冰冷庞大的洛京城里,为数不多的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朋友。
林之一是一个。
他是一个。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潇沉慢慢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蹲下身,伸出手,停在赵活的脸旁。
手指,轻轻拂过赵活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真诚和勤恳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映不出任何东西。
手往下移,停在赵活的眼皮上,然后,轻轻地将它们合上。
做完这一切,站起身,目光开始扫视四周。
现场已经被标记得很清楚。
几处关键的脚印用石灰圈了出来,箭头的方向指示着行动的轨迹。
从巷子深处延伸出来,一路跟到巷口,然后在这里发生打斗,最终赵活倒下。
确实符合跟踪和遭遇战的模式。
但潇沉的目光,在那些标记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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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才收回目光,看向现场负责的那个镜卫队长。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刘,在赤镜厅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此刻却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潇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队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连忙上前,声音都在发抖:
“潇大人,林初阳他被曦光圣殿的人带走了。”
潇沉的眼神微动。
“带走?”
开口,声音很平静。
“是…”
刘队长吞了口唾沫,“我们赶到的时候,林初阳还在现场,他说是误伤,愿意配合调查,但没过多久,曦光圣殿来了一位长老,说这是神庭内部事务,他们要带林初阳回去询问,我们…我们拦不住…”
越说声音越低:“说如果需要配合,随时可以去找他,他们现在在‘曦光别院’,就在城…”
凶手,在案发后不久,就被自家长辈以“内部事务”为由带走了。
这是天大的失职。
传出去,玄天鉴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刘队长说完,已经做好了承受潇沉雷霆之怒的准备。
甚至已经想好了请罪的措辞,能力不足,阻拦不力,甘受任何处罚。
可潇沉没有发火。
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的情绪。
只是平静开口道:
“送赵活回家…”
刘队长一愣:
“回家?可是…这尸体是重要证物…”
“他是人…”
潇沉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不是证物。送他回家…”
刘队长看着潇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悲伤,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敢再多问,连忙点头:
“是!属下这就安排!”
而就在几人将赵活的尸体抬起时,潇沉的目光扫见,赵活身下的地面上有痕迹。
像是用手指写出来的,两个字。
科考!
……
赵活家的院门半掩着。
潇沉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小莲正蹲在井边洗衣服。
木盆里泡着几件衣物,手里拿着一件赵活的旧官服,仔细地搓洗着袖口的污渍。
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嘴里似乎还在哼着什么小调。
潇沉隐约能听出,那是洛京民间办喜事时常用的调子。
听到脚步声,小莲抬起头。
看到潇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身:
“潇公子,您怎么来了?赵大哥他昨天出去了,还没回来,说是去…”
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潇沉身后,那四个抬着担架走进来的人。
还有担架上,那具被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人形。
嘴角的笑意,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消失。
手里的那件湿衣服,“啪”的一声掉进木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副担架。
一个镜卫上前,想要说什么,被潇沉抬手制止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晾衣绳上其他衣物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小莲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
脚步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眼睛依旧盯着那副担架,眨也不眨。
走到离担架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停下了。
然后,她伸出手,颤抖着,一点点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露出了赵活那张苍白僵硬的脸。
小莲的身体,猛地一晃。
潇沉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莲没有看他,也没有推开。
目光死死地盯在赵活的脸上,从额头,到眉眼,到鼻子,到嘴唇…
每一个细节,都看得那么仔细,那么贪婪。
然后,嘴唇开始颤抖。
眼眶里,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断了线的珠子。
“赵…赵大哥…”
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挣脱潇沉的手,扑倒在担架旁,双手颤抖着抚上赵活的脸,触手是一片冰凉。
“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小莲啊…”
声音开始失控,带着哭腔,破碎不堪:
“你起来啊…你起来啊…”
只重复着这一句话,一句她希望的话。
哭声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剐在每个人的心上。
玄天鉴几人,包括吴铁,都低下了头。
几个年轻的甚至红了眼眶,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潇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看着小莲趴在赵活身上,哭得浑身颤抖。
看着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赵活已经僵硬的衣袖,指节泛白。
看着她把脸埋在赵活的肩窝里,像一只失去了一切庇护的幼兽。
雨,在这时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打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秋雨如刀,冷冽刺骨。打在小莲单薄的衣衫上,打在散乱的头发上,打在哭得红肿的脸上。
也打湿了赵活身上的白布,洇出暗红色的血迹。
那血迹在雨水中慢慢晕开,像一朵狰狞的花,开在纯白的布面上。
潇沉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雨水落进眼睛里,冰凉刺骨。
没有眨眼。
夜幕降临时,赵活家的院子里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灵堂。
白布幔帐,简单的香案,赵活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寿衣。
躺在临时拼凑的木板床上,脸上盖着黄纸。
街坊邻居来了一拨又一拨,上香,行礼,说几句安慰的话,又叹息着离开。
小莲的母亲也已经赶来了,老人哭得几近昏厥,被邻居搀扶着到屋里休息。
小莲换上了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灵前,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火光明灭,映着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像一尊失去魂魄的瓷娃娃。
潇沉没有走。
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素色布衣,坐在灵堂旁边的棚子下面。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意思。
顺着棚檐流下来,连成一道道水线,在灵堂前汇成一片小小的水洼。
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帮忙的街坊陆续回家,玄天鉴的人也都被潇沉打发回去,只留下吴铁和另外两个人在院外守着。
夜越来越深。
灵堂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小莲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灵堂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小莲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脚步虚浮,眼神涣散,走到潇沉面前时,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潇沉伸手扶住了她。
小莲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近乎绝望的清醒。
推开潇沉的手,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潇大人…”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求您给他做主…”
浑身颤抖:
“赵大哥…他是冤枉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去跟踪别人…更不会偷袭…他是冤枉的…”
潇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莲的脸上全是泪水: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资格求您…可是…可是赵大哥他…他是个好人啊…他那么老实…那么勤快…他明明…明明马上就要…”
“我会的…”
潇沉看着小莲,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的…”
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这个雨夜里。
小莲看着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莲,我问你一件事。”
小莲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没来的这两天…”
潇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赵活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跟你说了什么特别的事?”
小莲眉心一皱,似乎在组织语言。
“慢慢说…”
潇沉声音平静。
小莲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压制住汹涌的悲痛,开始回忆:
“昨天我与他一同出门,他说要去看看宅子…”
潇沉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小莲抹了抹眼泪,继续道:
“我们去了,看了两处都不太满意,要么院子太小,要么房屋太破,修葺起来花费太大,赵大哥说还有一处,在巷子深处,可能更便宜些,就是位置偏,我们……我们就往巷子里走…”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那条巷子叫‘槐安巷’,离这里不太远,很僻静,没什么人走动,巷口有棵老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我们刚走到槐树下面…”
小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赵大哥忽然停下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侧着头,像是听见了有什么人在说话…”
“谁?”
小莲摇了摇头,开口道:
“我不知道…”
“你听见了什么吗?”
潇沉追问。
小莲摇了摇头:“没有,断断续续的听不清,但赵大哥像是听清了,然后让我先回去,他要过去看看…”
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以前与他一同出去闲逛,也会遇见这样的事儿,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便没怎么在意,叮嘱他小心些便先回了…”
“然后你就回来了?”
潇沉问着。
小莲点了点头:
“嗯,我想着他是玄天鉴的镜卫,在洛京城里,谁还敢真对玄天鉴的人怎么样?顶多就是耽误些时辰…”
潇沉听着,眉心微微皱起。
“小莲…”
看着眼前几乎被击垮的女子,声音低沉,“赵活让你回来前,有没有说别的,任何一句你觉得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小莲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潇沉,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