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三重浪至

作品:《天近

    死寂被打破,但画舫内的空气,却比死寂更加压抑。

    从林初阳被杀,到浣红衣轻描淡写击飞通玄执事宁烛,再到此刻理所当然地向潇沉索要“两个不系舟”作为赔偿…

    这一连串的言行,将无数巨大的疑问,如同惊涛骇浪般拍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第一个问题:

    潇沉与浣红衣,是什么关系?

    到了这一步,就算是三岁孩童也看得明白,这两人绝非泛泛之交。

    不是简单的秋闱总巡使与诗会主办方,也不是寻常故旧。

    洛京城中,无人不知不系舟红姑娘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也无人不知她背景神秘,深浅难测。

    这个销金窟同时更是近年来崛起速度惊人的情报网络枢纽,能屹立不倒,本身就代表了巨大的能量和权衡。

    而潇沉呢?

    一个多月前,他还只是安宁县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仵作。

    即便在玄天鉴短暂崛起,却也迅速失势,成了众人眼中即将被碾碎的蝼蚁。

    这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如何会有如此深厚的交情。

    浣红衣为了保潇沉,不仅公然与神庭执事动手,甚至不惜将整个不系舟都置于险地。

    与神庭彻底撕破脸,不系舟在洛京乃至玄周的未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而她做这一切,还是在潇沉当众行凶证据确凿的情况下!

    这需要什么样的信任,才能让浣红衣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

    第二个问题:

    浣红衣,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容颜绝美,气质慵懒妩媚,是洛京无数权贵富商心中可望不可即的风景。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轻描淡写间便将神庭通玄境执事宁烛一掌拍飞,吐血坠河!

    破五境!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破五境强者?!

    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近几十年来,被誉为最天才的一代豪侠石九州,突破五境桎梏时,也已年近三十!

    可那已是惊世骇俗的成就。

    而浣红衣,如果她的年龄属实,那她的天赋、她的际遇、她的传承…

    将可怕到何种程度?

    她来自哪个隐世宗门,或是继承了何等惊天的传承?

    为何从未有过关于她修为的半点风声传出?

    这个疑问,让所有看向浣红衣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好奇。

    第三个问题:

    今夜之局,浣红衣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两张分别送到潇沉和林初阳手中的请柬,此刻回想起来,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味道。

    她是否早就知晓潇沉的计划,甚至这本就是她和潇沉共同布下的一个局?

    一个以揽月诗会为舞台,以林初阳为目标的杀局?

    她提供场地,制造机会,然后在潇沉动手之后,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以绝对的实力为他挡住神庭的怒火?

    第四重问题:

    也是萦绕在许多人心中最大的诡异之处,林初阳,到底是怎么死的?

    此刻冷静下来回想,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劲。

    潇沉出刀之前,林初阳明明已经有所戒备,甚至带着戏谑和杀意。

    可当刀光亮起时,他却像是傻了一般不闪不避,连护体的曦光圣辉都显得仓促而脆弱,最终被一刀枭首。

    那不是托大,那更像是身不由己!

    仿佛在潇沉抽刀的那一刹那,有什么东西瞬间禁锢了林初阳的行动。

    或者干扰了他的反应,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落下。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修为远高于林初阳的人。

    浣红衣?

    可她当时明明在主台附近,与潇沉和林初阳都有相当距离。

    而且,在潇沉动手前,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她有出手的迹象或气息波动。

    哪怕她是破五境,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隐蔽地瞬间制住一个法相境天才而不露丝毫痕迹,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么,是谁?

    这画舫之上,难道还隐藏着第二个能与浣红衣比肩,甚至更擅长隐匿的破五境强者?

    这个想法让许多人心头寒气直冒。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夜这揽月舫,根本就是一个为林初阳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而布局者的实力与心机,堪称恐怖!

    一道道惊疑的目光,在潇沉和浣红衣身上来回扫视。

    然而,作为风暴绝对核心的两人,却似乎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

    潇沉看着浣红衣那两根在自己眼前晃动的手指,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丝。

    露出一个无奈苦笑,伸出手,将浣红衣几乎要点到自己鼻尖的手指拨开。

    “之前都说了…”

    声音平淡,“没钱…”

    浣红衣被潇沉拨开手指,也不着恼,只是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眼波流转,依旧妩媚。

    却少了平日的柔媚多情,多了几分只有亲近之人才有的娇嗔与不满。

    红润的嘴唇微微嘟起,嘟囔道:

    “小死孩儿,跟你沾边儿就没好事儿…”

    语气里满是抱怨,可那双清亮剔透的杏眼里,却分明没有丝毫真正的责怪。就在这诡异而又透着莫名亲昵的互动间隙—

    “哗啦!”

    洛水翻涌,一道湿漉漉的身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难以压抑的怒火,从画舫破洞外的水面一跃而起,重新落在了甲板之上。

    宁烛。

    方才被浣红衣一掌重创,跌落洛水。

    此刻月白长袍湿透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嘴角胸前尽是血迹。

    脸色苍白如纸,气息比起之前萎靡了不知多少。

    眼中的暴怒炽烈,只是这份暴怒深处已掺杂了浓重的惊惧与忌惮。

    死死盯着浣红衣,胸膛剧烈起伏:

    “浣红衣!你竟敢公开对抗神庭,包庇杀人凶徒!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吗?!”

    吼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色厉内荏的意味。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怒吼,也是为了展现神庭不容侵犯的威严——

    “轰!轰!轰!”

    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洛水两岸骤然响起!

    只见两岸原本看热闹的人群被迅速分开,一队队身着统一制式银白色铠甲的武士,从夜色中列队而出。

    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肃杀而精悍的气息,显然都是久经训练修为不俗的好手。

    粗略看去,竟有百人之众!

    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手中或持散发着淡淡辉光的长矛,或握持刻满符文的盾牌与长剑,隐隐结成战阵。

    冰冷的杀意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锁定了河中央的揽月舫,尤其是舫上的浣红衣与潇沉。

    “是‘曦光卫’!”

    岸边有见识的百姓失声惊呼。

    “神庭的护教卫队!他们怎么来了?!”

    “天呐,竟然出动曦光卫了!这可是神庭最精锐的武力之一!”

    “看来神庭是真的怒了!不惜动用直属武力也要拿下潇沉!”

    “那红姑娘再厉害,能挡得住这么多曦光卫吗?还有宁烛执事…”

    人群骚动,议论纷纷,既恐惧又兴奋。

    曦光卫的出现,代表着神庭的意志已经正式以武力形式介入。

    这不再是个人恩怨,而是上升到了势力对抗的层面!

    然而,面对两岸杀气腾腾的曦光卫,浣红衣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银甲生辉的武士。

    然后重新落回狼狈的宁烛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

    “曦光卫…”

    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悦耳,却带着漠然,“好大的威风…”

    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

    “不过,小女子若是没记错的话,曦光卫的职责,是护卫神庭别院的安全,以及执行神庭内部的惩戒,按玄周与神庭的旧例,以及我朝《神庭约束令》所载,曦光卫在玄周境内,并无于公开场合动用武力、缉拿玄周子民之权,宁烛,你调动曦光卫围困画舫,意欲何为?是准备在洛水之上,当众行凶,还是想挑衅我玄周朝廷法度?”

    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宁烛最痛的地方。

    宁烛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气息一滞,竟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浣红衣说的,是事实!

    曦光卫虽然强大,但在玄周境内,其行动确实受到严格限制,尤其是在洛京这样的天子脚下,更是敏感。

    他们此番出动,更多是震慑。

    真要不顾一切动手,引发的将是严重的外交和政治事件,甚至可能给神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宁烛方才盛怒之下调动他们围船,已是逾矩,此刻被浣红衣当众点破,顿时让他陷入了被动。

    “你……你休要胡言!潇沉杀害神庭弟子,罪证确凿!本执事有权将其擒拿,交由神庭裁决!”

    宁烛强行辩驳,但底气已然不足。

    “交由神庭裁决?”

    浣红衣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温度:

    “宁执事怕是忘了,此地是玄周,杀人嫌犯自当由玄周官府依玄周律法审理判决,神庭若有异议,可依规呈文朝廷,交由有司交涉,私自动用武力擒人,呵,神庭何时凌驾于玄周国法之上了?”

    这番话,再次将法理的大旗竖起,而且扣的帽子更大,直接质疑神庭是否想凌驾国法。

    画舫内外,许多玄周出身的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看向宁烛和曦光卫的目光也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审视。

    无论私下如何,明面上,玄周子民的自尊与对国法的认同,是刻在骨子里的。

    宁烛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一时无法反驳。

    神庭势大不假,但在洛京这地方,有些规矩和脸面,还是需要维持的。

    方才被愤怒冲昏头脑,此刻被浣红衣用“规矩”牢牢套住,进退两难。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刻——

    “哒哒哒哒!”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伴随着铠甲碰撞的铿锵之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又一队人马,高举着火把,如同一条火龙,迅速逼近洛水河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队人马穿着玄周京营的制式军服,刀枪明亮,队形严整。

    虽无曦光卫那般个个气息精悍,但人数更多,带着军队特有的肃杀与铁血之气。

    为首一员将领,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眼神凶狠。

    正是之前被潇沉借题发挥关了几日禁闭的京营校尉,王豹!

    王豹策马来到河边,一眼就看到了画舫上的潇沉,还有他脚下林初阳那惨不忍睹的尸体。

    眼中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怨毒!

    “潇沉小儿!!”

    声如洪钟,充满了暴怒与杀意:

    “你胆大包天,竟敢在洛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杀害忠良之后,你眼里可还有王法!可还有天理!!”

    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画舫上的潇沉,厉声喝道:

    “画舫立刻靠岸!凶徒潇沉束手就擒!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随着他的吼声,身后的京营士兵齐声应和,刀枪并举,杀气腾腾,大有立刻就要冲上画舫拿人的架势。

    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复杂!

    神庭的曦光卫受限于规矩,暂时被浣红衣用言语僵住。

    但王豹率领的京营不同,他们是玄周正规军,维护洛京治安,缉拿凶犯本就是职责所在!

    而且王豹与潇沉有旧怨,此刻更是名正言顺,来势汹汹!

    画舫内外,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神庭的武力威胁或许还能用“规矩”暂时挡住,但玄周自己的军队来抓人,浣红衣还能用什么理由阻拦?

    难道她要公然对抗朝廷军队?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浣红衣微微侧身,看了一眼岸上气势汹汹的王豹和他身后的京营士兵。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抬手,对着不系舟仆役吩咐道:

    “靠岸。”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画舫缓缓调整方向,朝着王豹所在的码头靠去。

    王豹脸上露出狞笑,以为浣红衣终究不敢对抗朝廷大军,选择了妥协。

    握紧刀柄,只等画舫靠稳,便要第一个冲上去,亲手拿下潇沉,以雪前耻!

    船板刚刚搭上码头,王豹就要带人上前。

    浣红衣上前一步,正好挡在了舷梯口,拦在了王豹和京营士兵与画舫之间。

    目光平静地看向王豹,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让所有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我让你们动了吗?”

    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京营士兵。

    语气依旧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谁敢动他,试试?”

    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从她这个刚刚一掌拍飞神庭通玄执事的破五境强者面前,把人抓走?!

    王豹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脸色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铁青。

    带来的士兵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不傻,方才画舫上的动静,早有人汇报。

    眼前这个绝美的红裙女子,是个连神庭执事都敢打的绝世凶人!

    对抗神庭,或许还能扯扯规矩。

    对抗朝廷军队,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可问题是…

    他们打得过吗?

    一个破五境强者若铁了心要保一个人,他们这京营普通士卒,冲上去恐怕只是送死!

    除非调集大军围剿,或者有同级别的强者出手制衡。

    可眼下,没有。

    王豹的呼吸粗重起来,额角青筋跳动。

    他前来拿人,本以为手到擒来,还能趁机报复,却没想到会碰到浣红衣这块铁板!

    而且是一块他完全啃不动也不敢轻易去啃的铁板!

    进,不敢。

    退,丢尽颜面。

    僵在原地,骑虎难下。

    画舫上,浣红衣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绯红的衣裙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绝美的面容上无喜无悲,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一夫当关的慑人气势。

    这一刻,所有围观者,无论是岸上的百姓勋贵,还是画舫内幸存的宾客,都彻底看呆了,也看明白了。

    浣红衣,已然彻底撕下了那层温婉神秘的面纱。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周旋,需要权衡的红姑娘。

    她就是规矩,她就是底气。

    她要保潇沉,那么今夜,除非有能压倒她的力量出现,否则,谁也别想动潇沉一根头发!

    ……

    洛水对岸,一处高楼阴影之下。

    程万里负手而立,玄天鉴深紫色的官袍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身旁,站着那位总是穿着朴素布袍的老者。

    老者望着画舫,望着那个以单薄身影拦住京营大军的绯红女子。

    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低声叹道:

    “这就是那小子的底气所在?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破五境?简直是闻所未闻!这女娃子,到底是何来历?”

    程万里沉默着,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夜色,看清画舫上每一个人的细微表情。

    听到老者的感叹,他并未接话,只是那紧抿的嘴角,似乎又向下沉了沉。

    “你还不出手?”

    老者看向程万里,“神庭的人吃了瘪,京营的人被镇住,但此事不可能就此了结,接下来来的恐怕就不是王豹这种角色了,你再不把人捞出来,难道真要等他被神庭撕碎?还是说你想看看这两个年轻人背后还藏着多少东西?”

    程万里听着,缓缓摇了摇头。

    “不够…”

    开口,只有两个字。

    老者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程万里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再次将目光投向洛水,喃喃道:

    “你还想等什么?等更大的浪头拍过来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者的话——

    第三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混合着甲胄铿锵与马蹄声,再次从长街尽头传来!

    这一次,声音来自另一个方向,更加整齐,更加训练有素。

    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与肃杀之气,绝非京营可比!

    火光映照下,一队队身着玄色轻甲的精锐府兵,簇拥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如同钢铁洪流般涌向洛水河畔!

    马背上,端坐一人。

    身形挺拔如松,面容硬朗。

    镇北将军,林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