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惊蛰龙吟
作品:《天近》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松脂,洛水在沉重的威压下都似乎停止了流淌。
浣红衣立于船头,绯红的身影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将画舫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王豹带来的京营士兵在这绝对的武力威慑面前,早已噤若寒蝉,握着兵刃的手心满是冷汗。
若是武威侯赵莽在此,或许还能凭借其身份与底气周旋几句,但王豹区区一个校尉,已彻底失了方寸。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刚刚抵林震身上。
他的到来,理应是压垮潇沉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初阳是他故交遗孤,是他照拂多年的侄儿。
血仇当前,于情于理,他都该站到潇沉的对立面,甚至应该成为擒拿“凶徒”最坚定的力量。
可是,洛京的水太深,人心更幽微。
林之一与潇沉在安宁县的纠葛,并非秘密。
若无潇沉智破悬案,林之一作为护送者难辞其咎,甚至会牵连林震。
这份人情,分量不轻。
更微妙的是,潇沉归还玉佩,是主动为之,非林震索回。
这一个小小的细节,传递出的信号截然不同。
是潇沉单方面划清界限,断绝了林震回护的可能,免去了林震在道义与立场间的两难。
而且,潇沉初入洛京第一夜便宿于将军府,其后更有人目睹两人同桌而食,相谈甚欢。
这一切,都让林震对潇沉的真实态度变得扑朔迷离。
他究竟如何看待这个从边陲小城走来的少年?
是纯粹的欣赏利用,还是有几分惜才之意?
在猜疑中,林震策马缓缓前行,越过僵立的京营士兵,来到码头最前沿,与画舫船头的浣红衣隔着数丈水面遥遥相对。
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先是深深看了一眼浣红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惊异。
今夜潇沉悍然斩杀林初阳,已足够震撼。
可浣红衣这突兀显露的破五境修为,带来的冲击力同样石破天惊!
一个如此年轻的破五境,她的潜力,她的背景,她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根本无法估量。
与这样一个潜力无限的强者为敌,哪怕是林震,也需再三权衡。
目光从浣红衣身上移开,林震望向画舫深处,沉声开口,声音浑厚有力:
“红姑娘,潇沉何在?”
他没有质问,没有喝令,只是平静地询问,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情绪。
浣红衣闻言,脸上笑容未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林将军这是来落井下石了?”
林震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
目光依旧投向画舫深处,仿佛能穿透船板,看到那个静坐的身影。
“林初阳是我侄儿,潇沉对小女有恩,我确实不愿见他们如此,如今初阳身死,潇沉自然不能一直躲着,总要出来给个交代,说句话…”
这番话,滴水不漏,又意味深长。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将自己置于复仇者的位置。
但也明确表示,他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偏袒潇沉。
“给个交代,说句话”,这要求看似合情合理,既顾及了与林初阳的情分,也给了潇沉一个说话的机会,而非直接定罪。
然而,这个交代在神庭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又能是什么?
这无异于将潇沉从浣红衣的绝对保护下,推向一个需要直面各方质询和压力的境地。
浣红衣听懂了。
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摇了摇头:
“林将军的好意,心领了,不过…”
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岸虎视眈眈的曦光卫和进退维谷的京营:
“潇沉,不会跟任何人走,至少今夜不会…”
这是最直接的拒绝。
她要以一己之力,将潇沉庇护到底。
画舫内,潇沉依旧坐在那张染血的案几旁,对船头的对话恍若未闻。
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苍生刀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就在浣红衣话音落下的刹那——
“不和任何人走?”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以及居高临下的鄙夷。
话音未落,两股浩瀚如海的恐怖威压,如同挣脱了枷锁的远古凶兽,骤然降临!
这两股威压,比方才宁烛的气息强大了何止数倍!
纯粹、凝练、磅礴,带着曦光圣殿特有的神圣与灼热。
破五境!
而且是两位!
威压出现的瞬间,两道身影已如同瞬移般,撕开了洛水上空的夜幕,出现在画舫上空。
他们的目标明确,分工精准。
一人身着简单的月白布袍,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眉眼温和。
不过此刻却布满寒霜,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悯与怒火。
目光,直指画舫内静坐的潇沉!
正是曦光御座——明无涯!
另一人则身着华贵的金边白袍,仪态雍容,风度翩翩,面上带着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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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庭辉映使——金鸿羽!
两位破五境强者,竟在此时联袂出手,而且毫无征兆,毫无缓冲!
明无涯的目标只有一个,潇沉!
甚至没有多看浣红衣一眼,身形化作一道纯粹的光,带着净化一切的毁灭意志,直扑而下!
那光芒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灼烧的噼啪声,画舫上坚固的木材瞬间焦黑碳化!
这一击,绝非擒拿,而是毫不留情的灭杀!
他要在这瞬息之间,将这个胆敢杀害他爱徒,践踏神庭尊严的蝼蚁,从世间彻底抹去!
金鸿羽则面带微笑,双手优雅地在身前结印,无数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色曦光锁链凭空生成。
如同活物般交织成一张弥天大网,无声无息地罩向浣红衣。
不求伤敌,只求将其困住哪怕一息!
他的目标同样明确:
缠住浣红衣,为明无涯创造那必杀的一击之机!
电光火石!
兔起鹘落!
从声音响起到威压降临,再到两人现身攻击发动,整个过程快得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反应极限!
“你敢!”
浣红衣的厉喝几乎与明无涯的攻击同步响起!
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绯红的身影猛然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就要不顾一切地回身救援!
破五境的力量不再掩饰,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要将那金色锁链撕碎!
然而,金鸿羽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从容的微笑,口中轻吐一个玄奥的音节。
那金色锁链大网光芒大盛,柔韧到了极致,竟真的将浣红衣那狂暴的冲击稍稍阻了一阻!
哪怕只是一刹那的迟滞,对于明无涯这等强者而言,已经足够!
完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岸边的林震瞳孔骤缩,握紧了缰绳,却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王豹脸上甚至露出了残忍的快意。
画舫内的宾客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神庭竟然如此果决,如此狠辣!
两位破五境的强者,不顾身份,不惜打破默契,直接对一个小辈下杀手!
他们要碾碎所有变数,彻底终结此事!
面对明无涯这含怒而来的一击,潇沉依旧坐在那里。
甚至没有抬头,没有拔刀。
仿佛已经认命,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这一幕在旁人看来,却正常不过。
差距太大了。
如果说他杀林初阳,是凭借算计和刀的锋利,在对方轻敌的情况下完成的奇迹。
那么此刻,面对全力出手的曦光御座,任何算计、任何侥幸,都显得苍白可笑。
破五境,那是真正掌控了部分大道规则的恐怖存在,与之下境界有着本质的鸿沟。
明无涯那化作炽白光焰的手掌,已近在咫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局已定的瞬间——
“你敢!!!”
一声清越怒喝,蕴含着滔天怒意与决绝,如同惊雷般炸响!
不是浣红衣的声音!
声音响起的刹那,一道身影以近乎燃烧生命本源的速度,从洛水岸边某处阴影中电射而出!
速度快到了极致,甚至在夜空中拖出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后发而先至,竟抢在明无涯的手掌落下之前,如同最坚固的盾牌,挡在了潇沉身前!
身影站定的瞬间,所有人看清了她的模样。
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略显风尘的深青色披风。
长发简单束成马尾,随着急停的动作在身后扬起。
正是从天地玄门星夜兼程赶回的林之一!
然而,此刻的林之一与平日里那个英气飒爽的掌镜使判若两人!
原本深紫色的眼眸,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之色,如同蒙上了一层死寂的尘埃。
周身原本属于第四境“法相”的真气波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狂暴的恐怖气息。
仿佛不属于她自身!
而那气息似乎也并不属于已知的五境体系,非合道,非法相,非通玄,更非破五境的圆融道韵。
那感觉,就像是一头被囚禁了万古的绝世凶兽,在纤细的身体里骤然苏醒。
正挣扎着要撕裂束缚,咆哮世间!
凶戾、蛮横、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原始欲望!
与此同时,手中那柄名为“惊蛰”的暗银色长剑,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状态,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越嗡鸣!
剑身之上,原本内敛的暗银光泽如同水银泻地般流淌起来,越来越亮,最后竟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炽白雷光!
雷光跳跃,隐隐化作龙形。
惊蛰出鞘,雷龙乍现!
面对明无涯那遮天蔽日的曦光巨掌,林之一毫无惧色。
灰白的眼眸锁定那炽白的光芒中心,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握紧惊蛰,全身那狂暴混乱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朝着那碾压而来的手掌,一剑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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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雷光剑芒与炽热曦光悍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刺耳尖啸!
炽白的曦光与银白的雷光疯狂纠缠!
刺眼的光芒让所有人瞬间失明,恐怖的冲击波以对撞点为中心轰然扩散。
画舫剧烈摇晃,靠近的船体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洛水被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光芒稍敛,众人骇然看到,明无涯那必杀的一掌,竟然真的被林之一这决绝的一剑,硬生生挡住了!
林之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触目惊心的鲜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
身形更是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重重撞在潇沉身前的案几上,将案几撞得粉碎。
但她,确是挡下了曦光御座含怒的必杀一击!
这一刻,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所有人,包括半空中眉头微蹙的明无涯,以及另一边刚刚摆脱金鸿羽纠缠的浣红衣,都无比震惊地看向了那个挡在潇沉身前的身影。
破五境强者的一击…
被一个法相境的女子,挡住了?
不,那绝不是法相境的力量!
那灰白的眼眸,那凶兽般的气息,那让惊蛰爆发出前所未有威能的诡异状态…
林之一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这时,一直静坐如同雕塑的潇沉,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挺拔如松的背影,落在了那因力量激荡而飞扬的马尾。
然后落在了染血的手,最终,落在了那灰白色的眼眸深处。
想起了不久之前,在自己去找陶醉报仇回来的路上。
当时月很好,林之一的眼睛还是漂亮的深紫色。
她说过,“谁还没点儿拼命的东西了?”
当时潇沉没太在意,只当她在指将军府千金的身份和玄天鉴的背景。
直到此刻,亲眼目睹这诡异而强大的“变身”,感受到那不属于她的凶戾狂暴的力量,潇沉才明白她口中的“拼命的东西”,是什么。
另一边,明无涯也在看着林之一。
含怒而发的一击,蕴藏通玄之上曦光真意,莫说一个初入法相境的年轻弟子,便是许多浸淫通玄多年的老牌强者,也绝不敢正面缨其锋芒。
可偏偏,被挡住了。
被眼眸灰白的林之一,硬生生挡了下来。
明无涯的目光,一寸寸刮过林之一苍白的脸庞,染血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最终,定格在那双毫无生气的灰白瞳孔上。
下一刻,眼中的怒意稍稍收敛。
他可以不在乎浣红衣的威胁,因为浣红衣再强,终究是无根浮萍,至少表面如此。
但他不能不在乎林之一背后的林震,那位手握数十万铁血边军的镇北将军。
神庭虽强,也绝不愿在玄周腹地,与一位实权大将的倾国之兵彻底撕破脸。
“让开!”
明无涯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有方才那雷霆般的暴怒,却更加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神只宣判。
“此事与你无关,今日潇沉必死,莫要自误,引火烧身…”
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回荡,既是说给林之一听,也是说给岸按剑欲动的林震听。
林之一的身体因为强行承受反噬和明无涯的威压而微微晃动,灰白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里面的混沌似乎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掀起波澜。
张开嘴,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坚定。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复了那句曾在青山匪寨说过的话:
“他——是——我——的——人!”
同样的五个字,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面对不同的人,再次从她口中吐出。
这一次,带来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她挡下明无涯一击的瞬间!
岸边的林震,眼中神色复。
有惊愕,有担忧,更有“果然如此”的了然与无奈。
画舫上,刚刚摆脱金鸿羽的浣红衣,身形微微一顿。
双总是含笑的杏眼,此刻看向林之一挺直的背影,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嘴角带笑,周身气息再次升腾,锁定了金鸿羽和明无涯。
而始终静坐于林之一身后的潇沉,在听到这五个字时,那紧抿的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更像是一块坚冰被投入温水中,边缘悄然融化的细微痕迹。
深黑色的眼眸里,映着身前女子染血却倔强的背影,仿佛有极淡的光晕流转了一下。
明无涯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
林之一的执拗和表态,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眼中的冰冷杀意再次凝聚,虽然不能杀林之一,但若她执意阻拦,将其重伤制服也并非不可行。
只要不取其性命,事后总有转圜余地。
而就在明无涯气息微沉,曦光圣辉再次于掌心流转时——
“等…等等!各位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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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毫无修为,平凡至极,甚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变调,与现场破五境强者对峙的肃杀氛围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这声音吸引,循声望去。
只见从洛水岸边通往码头的人群外围,一个穿着玄天鉴低级镜卫服饰的身影,正上气不接下气地朝着这边跑来。
跑得帽子都歪了,脸上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什么东西,高高举着,生怕别人看不见。
孙三!
平日里跟在潇沉身后跑腿打杂的镜卫。
一边拼了命地跑,一边用那破锣嗓子,带着哭腔高声喊道:
“潇…潇大人!哎呀我的潇大人啊!您…您怎么又…又把东西落下了!首座…首座大人前儿个才说给您换了块新的令牌,让您务必收好,您…您怎么转头就给忘在鉴里了!可急死小的了!”
跑得踉踉跄跄,几乎要摔倒,终于冲到了码头最前沿,距离画舫不远的地方。
停下脚步,弯腰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直起身,将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朝着画舫的方向,展示出来。
那是一块令牌。
在码头和画舫上尚未完全熄灭的灯火映照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不是之前程万里给的铁镜令。
而是一块通体玄黑的令牌。
令牌本身并无强横气息散发,看起来甚至有些陈旧古朴。
但就在孙三将它高高举起,喊出那番话的瞬间——
半空中,正准备再度出手的明无涯,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悲悯与威严并存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从潇沉和林之一身上移开,落在了孙三手中那块其貌不扬的黑色令牌上。
身旁,负责牵制浣红衣的金鸿羽,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眼中闪过极快的惊疑与审视。
岸边,林震眼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死死盯住了那块令牌,仿佛要从上面看出花来。
就连船头,一直保持高度戒备的浣红衣,杏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随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似乎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孙三和他手中那块突然出现的黑色令牌,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怪石,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让原本清晰的对峙线条,骤然变得模糊起来。
所有人的心头,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疑问:
这…
又是什么路数?
在这个时候,送来一块“新令牌”?
这令牌,代表着什么?
孙三那番看似抱怨潇沉丢三落四实则高声宣告“首座大人给您换了块新的”的话语,又是在传递怎样的信号?
程万里,这位始终隐于幕后的玄天鉴首座,终于要以这种方式,表明态度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