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惊堂木落定风波

作品:《天近》

    “潇大人!接住!”

    孙三高喊一声,然后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手中令牌朝着画舫上潇沉的方向奋力抛了过去。

    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算优美的弧线,没有光芒,没有异象,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无数道目光,却死死追随着这道弧线。

    潇沉抬起了手。

    五指张开,恰好在那令牌即将掠过身侧时,轻轻一握,将其稳稳抓在掌心。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握着令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脸上没有什么获得“新令牌”的喜悦或激动。

    反而露出了一丝无奈苦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细微的表情,被许多人捕捉在眼里。

    角落暗影中。

    一个书生看到潇沉接下令牌,又看到他脸上那抹无奈,一直虚握在竹骨折扇上的修长手指,终于完全松开了。

    姿态闲适地向后靠了靠,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眼眸在杯沿后微微弯起,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悄然漾开,随即隐没在平静之下。

    仿佛一场好戏终于到了该收场的时刻,而他只是个满意的看客。

    就在潇沉接下令牌,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牵引,暗自揣测这令牌究竟代表程万里何种态度,玄天鉴到底意欲何为之时——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不疾不徐地传来。

    不重,却奇异地压过了洛水涛声和尚未平息的细微骚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程万里正负手缓步而来。

    身后没有跟着大队人马,只有两三名穿着玄天鉴服饰的文吏,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紧紧跟着。

    终于不再隐藏于幕后,亲自出现在了这风暴的最中心,洛水之畔!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玄天鉴的最高执掌者,破五境的绝世强者,亲自上场!

    程万里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地走到码头前沿,先是向着脸色依旧复杂难明的林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随即,抬起头,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地望向了半空中那位曦光御座,明无涯。

    没有客套寒暄,没有解释缘由。

    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夜空下:

    “明御座,诸位,在下此刻前来,是为通报一桩旧案,兼论今日之事…”

    顿了顿,目光扫过画舫上眼神灰白的林之一,气息未平的浣红衣,最终,落在了手持令牌的潇沉身上。

    又很快收回。

    “数日前,我玄天鉴镜卫赵活,在追查云逸风案及后续三学子悬案过程中,于案发前一日,于城南槐安巷,偶然截获关键线索,此线索,牵涉到数年前一桩已结但余孽未清的秋闱舞弊大案!”

    话语如同冰冷的法槌,敲击在众人心头。

    许多人立刻想起了潇沉之前曾去槐安巷调查,以及那个户部主事王仁。

    “涉案者,包括时任户部清吏司主事王仁,及其三名同谋,赵活已初步掌握证据,证明此伙人并未收手,且正在暗中运作,意图在今科秋闱再行舞弊之事!三学子之死,根源便在于他们无意中触及此网络,遭人灭口!”

    程万里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

    “而灭口执行者,经玄天鉴连日密查,多方取证,人证物证链已然完整——”

    抬手,指向画舫上那具无头尸身的方向,语气陡然转厉:

    “正是曦光别院弟子,林初阳!”

    “证据表明,非是误杀,更非失手!乃是王仁等三人为掩盖罪行,恳请林初阳出手,行杀人灭口之实!林初阳应允行事,于暗巷之中袭杀我玄天鉴镜卫赵活,并伪装现场!”

    身后一名文吏上前一步,将手中厚厚一摞卷宗高高举起。

    灯火下,能看到卷宗封面上朱红的“密”字和玄天鉴的印鉴。

    “所有口供、证词、物证、往来记录,皆已录档在案,铁证如山!”

    程万里目光再次转向明无涯,语气沉凝:

    “明御座,贵庭弟子林初阳,涉嫌参与科举舞弊、收受贿赂、谋杀朝廷公干人员,证据确凿,按玄周律法及玄天鉴规制,本座今日前来,本是要传唤林初阳,回玄天鉴接受讯问调查!”

    话锋一转,目光终于落在了潇沉身上,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厉,甚至可以说是责备。

    “然,本座属下,秋闱总巡使潇沉查案心切,为同僚之死激愤难平,虽有抓捕之权,却未等命令便于今夜擅自行动,更在冲突中未能控制事态,致嫌疑人林初阳死亡…此虽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终究是行事操切,有违程序!”

    顿了一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仿佛在宣判:

    “故此,本座裁定,潇沉办案有功,查明赵活被害真相及牵扯之舞弊旧案,功过相抵之余,仍有过失,现罚没其三个月俸禄,以儆效尤!望其日后行事,谨守规矩,不可再如此冲动!”

    话音落下,洛水两岸,一片死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有夜风吹过破碎画舫的呜咽声,以及远处百姓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

    程万里这一番话,看似在通报案情训斥下属,实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次惊天逆转的“定性”!

    他带来了“铁证”,将林初阳的死从“潇沉为友复仇的私刑谋杀”,扭转为“玄天鉴官员在查案过程中,与拒捕且身负命案的嫌疑人发生冲突,致其死亡”!

    而程万里敢说这些话,就证明身后那几个文吏手中的卷宗,是经得起任何人查的。

    那是真正的铁证,绝无脱罪的可能!

    所以赵活成了查明大案的关键人物,死得其所,至少官方意义上。

    林初阳成了科举舞弊、杀官犯科的罪犯,死有余辜。

    潇沉成了破案有功但行事略有瑕疵的执法人员,功过相抵,小惩大诫。

    而那三个月的俸禄…

    在这样泼天的大事面前,简直就像是在说“下不为例”一样轻飘飘!

    更关键的是,程万里亲自到场,出示“铁证”,并以玄天鉴首座的身份做出“裁定”。

    这意味着,玄周朝廷最重要的司法侦查机构之一,已经正式为潇沉的行为背书!

    将此事纳入了“玄周内部执法”的框架内!

    这不仅仅是保潇沉。

    这是在用官方权威和既成事实,硬生生堵住了神庭以“私仇”“谋杀”为借口发难的所有路径!

    你不是要说法吗?

    我给你说法:

    林初阳是罪犯,潇沉是执法者,冲突中罪犯死了,执法者程序有点小问题,罚点钱了事。

    至于神庭弟子犯罪?

    那是你们管教不严,我们玄天鉴依法办事。

    岸上、船上、空中,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转折。

    百姓们目瞪口呆,脑子几乎转不过弯来。

    刚才还是不死不休的血仇,转眼间就变成了官府办案?

    这…

    这弯转得也太急了!

    王豹带来的京营士兵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玄天鉴首座亲自定案,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抓人?

    林震紧绷的脸色微微松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程万里此举,看似公事公办,实则强硬无比,既保下了潇沉,又最大限度地维护了玄周的脸面和法度,甚至还隐隐将了神庭一军。

    浣红衣周身澎湃的气息渐渐收敛,但美眸中的锐利并未减少,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半空中的金鸿羽和明无涯,只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看向程万里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

    林之一灰白的眼眸中,那狂暴混乱的光芒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官方结论”而波动了一下。

    身体晃了晃,用惊蛰勉强支撑住,急促地喘息着,显然刚才的爆发和抵挡消耗巨大。

    而风暴中心的潇沉,听完程万里的话,脸上那丝无奈的苦笑似乎更深了些。

    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块冰冷的黑色令牌,又看了看程万里那张威严莫测的脸。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令牌默默收入怀中。

    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或者说并不意外。

    半空中。

    明无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悲悯与威严交织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听到“铁证如山”“杀人灭口”等字眼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当程万里说完最后那句“罚没三个月俸禄,以儆效尤”时,明无涯的目光从程万里身上,缓缓移到了潇沉身上。

    就那样看着潇沉,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了。

    没有怒吼,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极其平淡地,连说了三个字:

    “好!”

    “好?”

    “好!”

    一个字比一个字轻,却一个字比一个字冷。

    最后一个“好”字吐出时,让听到的人骨髓都感到一阵刺痛。

    说完这三个字,明无涯没有再去看程万里,也没有去看林震或任何人。

    没有言语,但所有人都从那目光中,读出了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

    那是宣告:

    今日之事,玄周朝廷给了说法,神庭暂且接下。

    但潇沉此人,已上了神庭必杀的名单。

    今日不杀,来日方长。

    最终,明无涯什么也没再说。

    宽大的月白袍袖,轻轻一挥。

    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曦光卷过画舫甲板,将林初阳的尸体和失魂落魄的沐晓月一同裹住。

    下一刻,与金鸿羽化作两道流光,瞬息间消失在洛京深沉的夜空之中,只留下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涟漪。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神庭,竟然真的就此退走了!

    宁烛见状,不敢有丝毫停留,忍着胸口的剧痛和内心的惊惧,朝着剩余的曦光卫打了个手势。

    训练有素的曦光卫迅速收队,如同潮水般退入黑暗,转眼间便从两岸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震深深地看了一眼画舫上的女儿和潇沉,又看了一眼岸上面无表情的程万里,最终,什么也没说,调转马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府…”

    镇北将军府的府兵整齐划一地转身,铁甲铿锵,簇拥着林震的身影,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王豹左看看,右看看,脸上青红交加。

    神庭退了,将军走了,玄天鉴首座亲自定案…

    他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抓人?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了。

    狠狠地瞪了画舫方向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收队!”

    然后带着手下京营士兵,灰溜溜地撤离,背影狼狈。

    画舫上,那些早已吓破胆的宾客们,见最大的危机解除,哪里还敢停留?

    顿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涌向舷梯,争先恐后地逃离这艘仿佛被诅咒了的揽月舫,甚至顾不上什么体面风度。

    程万里看了眼潇沉,开口道:

    “满意了?”

    说着,也不等潇沉回答,带着玄天鉴的人也离开了。

    原本喧嚣繁华的画舫,变得一片死寂狼藉。

    碎裂的杯盘,倾倒的案几,烧焦的痕迹,以及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

    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夜风吹过,带着洛水的湿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一场席卷洛京的滔天风波,似乎就在程万里那番义正辞严的宣告和明无涯三个冰冷的好字中,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画舫之上,只剩下了三个人。

    身子微微颤抖的林之一。

    站在船头的浣红衣。

    以及,面色苍白的潇沉。

    三人呈三角之势站立,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林之一身上那逐渐平息的诡异波动。

    周身那如同苏醒凶兽般狂暴混乱的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内敛消散。

    那双呈现死寂灰白色的眼眸,颜色如同被清水洗涤的墨迹,渐渐晕开变淡,最终重新恢复成了原本清澈而深邃的深紫色。

    只是此刻这紫色显得格外黯淡,仿佛耗尽了所有神采。

    手中紧握的惊蛰,剑身上那璀璨刺目的雷光也悄然隐没,重新变回了内敛沉稳的暗银色。

    只是剑身微微嗡鸣着,仿佛也在诉说刚才那一击的负荷。

    随着那不属于她的力量褪去,林之一挺拔如松的身姿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原本健康的小麦色肌肤,此刻褪去了所有血色,透出近乎透明的苍白。

    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任谁都能看出,她此刻的状态极差。

    方才那短暂的爆发,挡下曦光御座含怒一击,绝非没有代价。

    那种力量的动用,显然对她自身造成了巨大的负担,甚至是反噬。

    潇沉的目光,从程万里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了这个固执地挡在他身前的女子背影上。

    他没想到她会回来。

    更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星夜兼程,风尘仆仆。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如同神兵天降,为他挡住了那必死的一击。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动了。

    浣红衣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绯红衣袖,步态依旧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宴席间一段不太和谐的小插曲。

    绝美的脸上重新挂起了那抹惯常笑意,只是这笑意此刻带着一丝玩味,目光在林之一和潇沉之间逡巡。

    她与林之一,彼此闻名已久。

    一个是洛京神秘莫测手腕通天的红姑娘,一个是将门虎女,玄天鉴新锐掌镜使。

    但今夜,却是第一次正式照面。

    都为同一个人,不惜与庞然大物般的神庭正面冲突。

    浣红衣的目光在林之一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莲步轻移,径直走到潇沉身边。

    然后,伸出白皙纤柔的手臂,带着点撒娇意味,抱住了潇沉的胳膊。

    “潇~公~子~”

    拖长了音调,声音娇柔婉转,与方才冷斥宁烛的模样判若两人。

    抬起另一只手,故作姿态地抚了抚胸口,黛眉微蹙,一副心有余悸楚楚可怜的模样:

    “奴家今夜为了你,可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露出来了,差点连不系舟这安身立命的根本都赔了进去呢…”

    说着,还故意将脸往潇沉胳膊上蹭了蹭,眼角余光却带着明显挑衅意味地瞟向旁边僵立的林之一。

    这番做派,与平日八面玲珑却又保持距离的形象大相径庭,分明是故意做给林之一看的。

    潇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表演”弄得一愣,眉头微蹙,看向浣红衣的眼神带着几分无奈。

    然而还没等潇沉开口,站在一旁的林之一身体猛地一颤!

    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紧接着…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口中喷涌而出。

    鲜血染红了她身前的地板,也溅上了她自己的衣襟和下摆。

    “林之一!”

    潇沉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惊急!

    猛地甩开浣红衣抱着的手臂,瞬间便到了林之一身前。

    在她身体软软向下倒去的刹那,伸出手臂,稳稳地将她揽住,扶在了怀里。

    入手之处,一片冰凉。

    林之一似乎还想强撑,紫色眼眸看了潇沉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发出任何声音。

    眼帘无力地垂下,彻底晕厥了过去。

    潇沉扶着昏迷的林之一,白了眼浣红衣。

    浣红衣眨了眨眼,嘿嘿一笑,开口道:

    “呃…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嘛…谁知道…谁知道你这林姑娘气性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