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夜话与旧痕
作品:《天近》 潇沉的目光落在浣红衣脸上,并没有什么怒意,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女子了。
外表千变万化,时而妩媚如狐,时而锋利如刀,时而又像此刻这般,带着点促狭的顽劣,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从小到大,这般情景,经历得不少。
低头看了看怀中昏迷不醒的林之一,又抬头看向浣红衣。
“别闹了,过来搭把手…”
男女有别。
潇沉虽非迂腐之人,但林之一毕竟是将军府千金,此刻又人事不省,直接抱着行走终究不妥。
浣红衣听着,非但没有上前帮忙,反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那双妩媚的杏眼弯成了月牙,声音轻快:
“哟,又不是来帮我的,人是为你挡灾才这样的,你自己惹的‘麻烦’当然要自己解决咯…”
说完,竟是理了理裙摆,脚步轻盈地一转身,看也不看潇沉和他怀中的人,径直踏上了连接画舫与码头的跳板。
绯红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朵飘然而去的火莲,朝着不远处的“不系舟”主楼走去。
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潇沉看着浣红衣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摇了摇头。
不再犹豫,手臂微微用力,将林之一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比想象中还要轻,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异常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
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她靠得舒服些,然后迈开步子,稳而快地跟上了前面那个“见死不救”的红衣女子。
穿过有些空荡冷清的码头,步入“不系舟”灯火通明的主楼。
与往日笙歌燕舞宾客盈门的盛况不同,此刻楼内寂静得有些诡异。
方才画舫上的惊天变故显然早已传回,无论宾客还是寻常寻欢客,早已避之唯恐不及,作鸟兽散。
只剩下一些面色发白却强自镇定的仆役和侍女,垂手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浣红衣对这一切恍若未见,步履不停,径直穿过华丽的大厅,走向后方更为幽静的庭院区域。
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
“热水、干净的布巾、温补的参汤,再让李大夫把他的金针和‘宁神散’送过来…”
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立刻有侍女低声应喏,快步离去安排。
潇沉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远离主楼的独立小院。
院中整洁雅致,植着几株晚桂,幽幽香气在夜风中浮动,冲淡了几分血腥与紧张带来的滞闷感。
浣红衣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开:
“放里间榻上…”
潇沉依言而入,将林之一小心地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卧榻上。
动作间,注意到林之一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唇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浣红衣走了进来,站在榻边,目光落在林之一身上,方才那副玩笑促狭的模样彻底收敛。
对潇沉挥了挥手:“出去等着。”
潇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转身退出了里间,在外间的圆桌旁坐下。
没有点灯,就借着从里间门扉透出的微弱光线和窗外洒落的清冷月光,静静地坐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院外偶尔传来侍女轻盈的脚步声和低语,更衬得屋内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浣红衣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
一眼就看到了外间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促狭的笑意重新爬上嘴角。
故意放轻脚步走到潇沉面前,俯下身,凑近了些,带着点戏谑的调子,压低声音道:
“小死孩儿,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怎么,真动心了?”
潇沉像是被她的突然靠近惊了一下,但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地解释:
“毕竟她是为我而来,又受了伤…”
“哦~”
浣红衣拉长了声音,直起身,双手抱臂,倚在桌边,一副“我懂”的表情:
“如果今晚有个人肯为了我连命都不要地去挡曦光御座的攻击,我只怕当场就要以身相许了呢!啧啧,林姑娘这胆色、这情义,而且要样貌有样貌,要家世有家世,哪样配不上你这小死孩儿?别不好意思承认嘛…”
潇沉转过头,白了浣红衣一眼,语气无奈又肯定:
“只是朋友…”
“朋友?”
浣红衣撇撇嘴,显然不信:
“可别骗人了,刚才她冲出来挡在你前面的时候,我可是瞧得清清楚楚,你那眼神…啧啧,生怕你的‘林姑娘’少了一根头发似的!那可不是看普通朋友的眼神。”
潇沉懒得跟她争辩这种无意义的话题,又瞪了她一眼:
“你还是这么无聊…”
“我无聊?”
浣红衣也瞪圆了杏眼,双手叉腰,一副被气到的模样:“我天天派人不重样地给你送好吃的,怕你在那破巷子里饿死!今晚更是把整个不系舟都押上陪你玩这一把!你不说声谢谢也就算了,连个好脸色都没有!有没有良心啊,小死孩儿!”
潇沉面无表情,语气却难得带上了点孩子气的硬邦邦:
“我就这脸色,从小就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浣红衣被他噎了一下,鼓了鼓腮帮子,最终还是泄了气般,小声嘟囔了一句:
“小死孩儿…”
斗嘴归斗嘴,潇沉终究还是记挂着正事。
不再看浣红衣,目光重新投向里间,问道:
“她怎么样了?”
谈起正事,浣红衣也收起了玩笑姿态,在潇沉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才道:
“她体内有道很厉害的封印,或者说是共生,具体是什么我看不透,自我防护意识极强,强行深入探查恐怕会直接触发反噬,要了你‘心上人’的小命…”
刻意加重了“心上人”三个字,但潇沉似乎没注意,只是眉头微蹙,追问道:
“对她自身可有影响?会不会有危险?”
浣红衣摇摇头:
“只要不强行完全解开或过度调用那股力量,平时和正常人无异,甚至身体素质可能比一般人还强些,毕竟有股‘备用’的力量在那儿,不过这股力量显然并非完全驯服,一旦控制不住,反噬起来会很麻烦,看她气息,这力量她动用得极少,恐怕也是知道其中风险…”
潇沉闻言,紧绷的脊背似乎放松了一丝,缓缓点了点头。
收回一直望向里间的目光,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浣红衣静静地看着潇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杯边缘。
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
“后面什么打算?真打算继续在洛京这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染缸里待下去?”
潇沉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吐出口气,低声道:
“东西还没拿到呢…”
浣红衣的目光随着潇沉的话,扫了一眼里间昏睡的林之一,又落回潇沉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知道吗?”
潇沉摇了摇头。
浣红衣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她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你一直在骗她?利用她?”
这话,不久前牧善之也曾问过,带着相似的担忧。
潇沉再次摇头,语气很是肯定:
“我没骗…”
“是,没骗。”
浣红衣接过话头,“只是隐瞒了一些事情,对吧…”
潇沉抿紧了唇,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浣红衣瞧见,换了个话题。
“小心点儿程万里这个人…”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矛盾。
毕竟,刚刚正是程万里带着“铁证”和官方定论出现,才将一场几乎无法收拾的死局暂时压了下去,解了潇沉的困局。
但潇沉听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疑惑或不解。
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心知肚明。
浣红衣见状,也不意外,继续压低声音道:
“如果今晚我没有出手,没有展现出破五境的实力,林之一也没有赶回来,程万里不会出现…”
话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表面那层“秉公执法”的薄纱。
“那三个可怜虫是明瑾的人,程万里把他们钉死,等于直接打了明瑾的脸,他这么做不是因为他有多正义,多看重赵活那条命,或者多欣赏你…”
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潇沉:
“是因为你展现出了‘价值’,你有我,一个年轻的破五境强者不惜一切站在你这边,你有林之一,镇北将军的独女肯为你拼命,你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舍弃无足轻重的小仵作,你有了足够分量的‘背景’和‘筹码’,所以那块令牌送来了,所以他‘恰好’带着证据出现了,这不过是一场权衡利弊后的交易,或者说投资,他看中的是你现在展现出来的‘势’,以及未来可能的回报…”
潇沉听着,既没有肯定浣红衣的分析,也没有否定,只是淡淡道:
“互不干扰便好,他有所图,我也有所求,如果他的算计…”
“你最好别乱动什么心思!”
浣红衣突然打断潇沉,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总是含笑或狡黠的杏眼里,此刻闪烁着护犊子的锐光:
“有我呢…”
潇沉抬起头,迎上浣红衣认真的目光。
那张苍白疏离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容。
然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浣红衣看着潇沉点头,自己也像是松了口气。
身体向后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话题再次跳跃:
“安宁那事儿查清楚了吗?”
潇沉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沉了下去,摇了摇头:
“线索太少了,只知道凶手用剑,而且剑法极高,但天下用剑的高手太多了,符合‘快’这个特点的也不少,光凭这个查不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浣红衣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我也一直托人在暗中查访,北境、江湖、甚至一些隐秘势力,都没有符合所有条件的人…”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浣红衣忽然挪了挪凳子,坐到了潇沉身边。
这个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没有看潇沉,目光有些飘忽,声音也轻了下来:
“柳丫那小妮子当初若是肯听我的,跟着我一起来洛京,或许就不会闹个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了…”
提到那个名字,潇沉的眼神也柔和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低声道:“老许以前给她算过,那丫头不是短命相,命硬着呢,所以她应该还活着,一定…”
浣红衣听了,转过头看着潇沉,嘴角又扯出一点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
“许伯还说你活不长呢,一副短命鬼的相,这不也快让你‘混’到成年了?”
潇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什么叫‘混’?我很努力地在活着了好不好…”
看着他一副难得有些孩子气的反驳模样,浣红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驱散了些许沉郁的气氛。
笑着笑着,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了潇沉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突如其来,却又无比自然。
没有男女之间的暧昧旖旎,只有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信任与亲昵。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在安宁县某个星空下的屋顶,或者某次劫后余生的荒野,他们也曾这般互相依靠,汲取着彼此身上那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潇沉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动,只是任由她靠着。
浣红衣闭着眼睛,声音带着点疲惫,又有些慵懒:
“你都不知道这洛京城有多无聊,规矩多,人心杂,个个戴着面具说话,累死了,还好你们来了…”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潇沉肩膀上弹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
“哎呀!差点儿把那个土匪给忘了!”
说完,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屋子,留下潇沉有些错愕地坐在原地。
不多时,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脸上写满了怨念,一边走一边气鼓鼓地嘟囔:
“这个败家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好不容易在洛京城攒下这点家底儿,他倒好,大手大脚,四处散财……气死我了!”
潇沉看着浣红衣这副模样,了然一笑,慢悠悠道:
“他散出去的,本来不就是给别人准备的么?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浣红衣一屁股坐在潇沉对面,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气,放下茶杯时仍是一脸委屈:
“他就是个天生的散财童子!打小就这样!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一个‘弱女子’,在这龙潭虎穴般的洛京摸爬滚打,攒下这点产业有多不容易!”
特意加重了“弱女子”三个字,配上她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得潇沉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要是弱女子,那这世上便没有强的了。”
浣红衣被潇沉噎得又是一瞪眼,刚想反驳,潇沉却已经站起身来。
“好了,别念叨他了,有这功夫不如赶紧想想明天怎么用你‘红姑娘受神庭欺压,为护友人仗义出手’的名头,好好赚上一笔,弥补你‘受伤的心灵’和‘损失的家底’吧…”
提到赚钱,浣红衣眼睛瞬间亮了,方才那点委屈怨念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精明光彩。
嘿嘿一笑,开口道:
“早就想好了,得罪了神庭这么大个噱头不用白不用,明天不系舟就推出‘御座惊魂’限定宴席,‘曦光卫退散’主题游船,再让说书的把今晚的事儿好好编排编排,保管日进斗金!”
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金元宝滚滚而来。
忽然又看向潇沉,一本正经道:
“对了,你明天赶紧去秋闱总巡使那个衙门点个卯,挂个名,你这身份是个肥差,好好运作一下绝对能赚个盆满钵满,到时候算你一份,不过一码归一码啊,今晚帮你打架、提供场地、还有后续这些安排的‘工钱’,你得另付!”
看着浣红衣瞬间切换到精明商人模式,两眼放光算计着如何将今晚的危机转化为商机的样子,潇沉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些人,并不真的贪恋钱财,却极度享受这赚钱的过程。
“我考虑考虑:”
潇沉说着,抬步朝门外走去。
“哎!你就这么走了?”
浣红衣在他身后喊道,“你的林姑娘还在这儿躺着呢!”
潇沉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
“你这‘青楼’,我可消费不起…”
浣红衣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提高声音反驳:
“什么青楼!说话真难听!我们这是高雅之地!风雅之所!文人墨客交流学问的地方!”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如平时那么足,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毕竟,“不系舟”再怎么包装,其核心业务的一部分,终究难以完全脱离风月。
潇沉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反驳,只是背对着她随意地摆了摆手,身影很快融入了院外的夜色中。
浣红衣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精明和娇嗔渐渐淡去,化为一片沉静的思索。
站了一会儿,招了招手。
一直候在院外的贴身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安排一下,把林姑娘送回去…”
“是…”
侍女低声应道,迅速退下去安排。
浣红衣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洛京秋夜清冷的星空,许久,轻轻吁出一口气。
潇沉走出“不系舟”的后门时,已是后半夜。
秋夜的寒意浸入骨髓,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他没有回猫儿巷,而是辨明方向,朝着城南走去。
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沉稳而孤独。
出了南城门,借着微弱的月光,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来到了城外一片新起的坟茔地。
这里安葬的多是洛京的平民或外地客死之人,坟墓大多简陋。
在其中一座新坟前停下。
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刻着“赵公讳活之灵位”。
没有带香烛纸钱,也没有酒。
只是静静地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夜风呜咽,穿过坟地间稀疏的枯草,如同低低的悲泣。
“赵活…”
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林初阳已经死了,你要查的事情也已经查清楚了,等明个空了,我写下来烧给你…”
说完这些,不再多言。
又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回到猫儿巷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还在沉睡,对昨夜洛水畔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一无所知。
潇沉推开凶宅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子里,西边下屋的门口,疯道人不知是刚起还是根本没睡。
正披着那件油腻破烂的道袍,蹲在门槛上,拿着个豁口的粗瓷碗,慢悠悠地喝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走进来的潇沉。
打量了一番,咧开嘴道:
“哎呦…活着回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