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湿漉漉的答案

作品:《天近

    玉佩的光芒,在暮色沉沉的河边,显得格外醒目。

    静静地躺在林之一白皙的掌心,像一颗凝固的水滴,又像无声的质问。

    潇沉的目光落在玉佩上,苍白的面皮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尴尬神情,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掠过平静的脸,又飞快地隐去。

    这玉佩,是林之一送的。

    收下,便是承了情。

    可后来,为了杀林初阳,为了将可能波及将军府的风险降到最低,也为了心头那股被反复劝诫不值得而激起的执拗,把将这玉佩扔了回去。

    当时还的时候,心中有气。

    林震那句不值得,程万里收回令牌时的沉默,周子瑜权衡利弊的眼神…

    都像一根根刺,让潇沉觉得在这座庞大的洛京城里,赵活那条命轻飘飘的,只有他自己在乎。

    而现在,这块被他亲手丢回的玉佩,被它的原主人用这种平静到近乎拷问的方式,重新递到了眼前。

    这份尴尬,便不仅仅是还东西那么简单了。

    你把人送你的东西扔了,人家又捡回来问你。

    你当初是真心还的,还是被迫还的?

    这问题,怎么答,都显得狼狈。

    所以一向伶牙俐齿的潇沉,此刻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迟疑着,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解释当时的处境?

    自己的不得已?

    或者,干脆承认自己就是一时冲动?

    可看着林之一那分明不怎么开心的神色,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都显得苍白无力。

    忽然,林之一的脸一板!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等待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

    手腕轻轻一抖,动作快如闪电,甚至没给潇沉反应的时间,托着玉佩的掌心向下一翻!

    “我送出去的东西…”

    声音比河风更冷,“没有收回来的习惯。”

    话音未落,那枚莹润的玉佩已然脱手,划出一道短暂而决绝的弧线,直直地坠向下方的洛水!

    “不要,那便丢了吧…”

    噗通。

    玉佩瞬间没入墨色的河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消失了踪影。

    潇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脚尖在河岸粗糙的石栏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矢,毫不犹豫地朝着玉佩落水的方向纵身跃下!

    “你——!”

    林之一显然没料到潇沉反应如此激烈,惊呼声脱口而出。

    方才还板着的脸上瞬间被惊愕和担忧取代,下意识地就要跟着跳下去。

    然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水面“哗啦”一声破开。

    潇沉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着泥沙的河水。

    夜色和水光映照下,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湿透的头发紧贴在额角和脸颊,显得有些狼狈。

    但举起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正是方才的玉佩!

    莹白的光芒在水渍中显得格外温润。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着岸上明显松了口气却又瞬间重新板起脸的林之一晃了晃手,笑了笑,开口道:

    “看清楚,这是我从河里捡到的!”

    特意加重了“捡到的”三个字,眼神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现在,它可…咳咳…可不是你的了!”

    说完,不再耽搁,划着水,朝着岸边游来。

    秋夜的洛水已经相当寒冷,冰凉的河水浸透粗布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游到岸边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伸出手,朝着岸上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很自然地求助:

    “喂,搭把手,上不去了…”

    声音带着点喘,听起来颇为费力。

    林之一站在岸上,看着潇沉伸出来的手,抱起双臂,把头扭到一边,声音冷淡:

    “你不是挺厉害的吗?连曦光御座都敢算计,神庭天骄说杀就杀,自己上来呗…”

    潇沉在水里看着林之一故意板起来的小脸,知道她气还没消透。

    反而嘿嘿一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再厉害也没林大人您厉害啊,您可是能跟破五境强者过招的人,我这等凡夫俗子哪比得上?”

    说着,便开始往上爬。

    双手扒住湿滑的岸石,脚蹬着水下的淤泥,试了几次,非但没上去,反而因为用力不当,呛了好几口水,咳嗽得更厉害了。

    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越来越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下一刻,沉入了水底。

    林之一以为潇沉又在装模作样,想骗自己心软,便咬着牙硬着心肠不理。

    可等了片刻,水面却不见他再次冒头挣扎,只有几个微弱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

    心里那点硬气瞬间被慌乱取代。

    “潇沉?”

    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没有回应。

    只有河水静静流淌的声音。

    “潇沉!”

    她提高声音,探出身子,焦急地向下张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色的河水吞没了一切,哪里还有人影?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落水更冷。

    他刚才脸色那么白…

    难道是真的力竭了?

    这河水这么冷…

    再也顾不得赌气,林之一一咬牙,就要解开披风跳下去救人。

    就在脚尖即将离开岸边的刹那——

    “哗啦!”

    水面猛地破开!

    一只冰凉有力的手,如同潜伏已久的鳄鱼,猛地从水下伸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林之一的手腕!

    林之一猝不及防,被这力道一带,身体失去平衡,惊呼一声。

    但反应极快,腰腹发力,顺势一拧,非但没有被拉下水,反而将水下的人猛地提了上来!

    砰!

    一声闷响。

    潇沉像个被甩上岸的麻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岸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和尘土。

    蜷着身子,咳嗽了两声,然后才抬起头,脸上哪里有半分痛苦力竭的模样?

    虽然被摔得有点灰头土脸,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后明亮又带着点讨好的笑意。

    揉着被摔疼的胳膊和后背,龇牙咧嘴地抱怨:

    “哎哟,女孩子家家的,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差点给我摔散架了…”

    林之一站在原地,看着潇沉那副虽然狼狈却明显在装可怜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脸都红了。

    方才的担忧瞬间化为被戏弄的羞恼,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你——!”

    她指着潇沉,手指都有些发抖,“怎么不摔死你呢!”

    潇沉连忙收起玩笑的神色,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浑身湿透冰冷,凑近了些,脸上带着诚恳的歉意,开始解释:

    “好了好了,我错了,不该吓你…”

    先认错,然后正色道,“玉佩的事是我不对…”

    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声音低了下来:

    “当时情况你不知道,我要杀林初阳,程万里、你父亲,还有玄天鉴里很多人都觉得为了赵活不值得,劝我收手,我把玉佩还回去不是冲你,也不是觉得你送的东西不好…”

    抬起头,看着林之一的眼睛,语气认真:

    “我是不想连累将军府,不想让你父亲难做,当时心里憋着火,觉得这世道不公,做法冲动了些,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啊…”

    道歉不算华丽,甚至有些直白笨拙,但语气里的那份认真和坦诚,却做不了假。

    尤其是那句“不想连累”,让林之一心头那点怒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悄然泄了大半。

    她当然明白潇沉当时的处境和决心。

    那孤注一掷近乎自毁的疯狂,她在安宁县就见识过。

    他能想到不连累将军府,其实已经算是在那极致愤怒中,保留了一丝理智和对她的在意。

    只是这方式,实在让人生气。

    心里已经原谅了潇沉,但林之一脸上却依旧绷着,不肯轻易松口。

    别过脸,哼了一声:

    “谁要你解释了?还给我!丢了的东西就是丢了,我不要了你捡了也不是你的!”

    潇沉见林之一语气虽然还硬,但眼神已经软化,知道危机基本解除。

    嘿嘿一笑,非但没有把玉佩递回去,反而飞快地将它塞进了紧贴着胸膛的衣襟里。

    然后,挺了挺胸膛,那玉佩的轮廓隐约可见。

    故意晃了晃身子,带着点无赖的痞气,看着林之一:

    “现在它在我这儿,贴着我的心口放着呢…”

    眨了眨眼,“你要是真想要回去,那就自己来拿啊?”

    这话说的,近乎调戏了。

    林之一被他这副惫懒无赖的样子弄得又羞又恼,脸颊微红,狠狠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无赖!”

    潇沉见林之一脸颊飞红,眼中嗔怒却无真正厌恶,知道她是害羞多于生气,心里更放松了。

    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和水光映衬下格外显眼:

    “嘿,你怎么知道我小名?”

    一句插科打诨的玩笑,终于让林之一紧绷的脸再也板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立刻又努力收敛笑意,重新板起脸,但那眼底漾开的笑意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已将她出卖。

    气氛,终于从方才的紧张尴尬彻底缓和了下来。

    潇沉一边拧着湿透的衣摆和袖子,试图拧出些水来,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你身体真的没事了?昨天那样子…”

    林之一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静:

    “没事儿,歇歇就好…”

    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迅速转移了话题,目光锐利地看向潇沉:

    “那个浣红衣…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但那双紧盯着潇沉的眼睛,却泄露了她对这个问题的在意。

    潇沉拧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头也没抬,语气如常地回答:

    “朋友啊,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从小一起长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之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和探究: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破五境强者,在安宁县那种小地方,和你是朋友?”

    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

    破五境,那是站在修行界顶端的存在,每一个都是传奇。

    浣红衣如此年轻便达到此境,其天赋、机遇、传承必然惊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潇沉这样一个出身平凡的仵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而且,看昨夜浣红衣不惜与神庭为敌也要维护潇沉的架势,这“朋友”二字,恐怕还是不够。

    潇沉终于拧完了袖子上的水,直起身,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溅了几滴到林之一脸上,惹得微微蹙眉。

    这才看向林之一,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破五境怎么了?破五境不也是人吗?你又不是没见过破五境的,程首座不就是?再说了…”

    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昨天不也把明无涯的招给挡下来了吗?真要论起来,你也有‘破五境’的实力嘛…”

    一句反问,把林之一噎得说不出话来。

    眉头皱起,嘴唇抿紧。

    潇沉瞧见,心知不妙,刚哄好的人可不能再惹毛了。

    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正儿八经地解释道:

    “我们真是在安宁长大的,浣红衣她修行天赋是高,从小就显出来了,不过我们那地方偏,消息传不出去,她也没什么扬名立万的心思,就想赚钱,前两年她说想来洛京看看,顺便赚点钱,就自己来了,我来洛京的时候,真不知道‘不系舟’是她的产业…”

    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就咱们打猎回来的那天,在街上碰巧看见她站在不系舟楼上才认出来,后来的事儿你差不多都知道了…”

    林之一听着,半信半疑。

    潇沉的话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总觉得哪里有些轻描淡写,仿佛隐藏了更关键的细节。

    尤其是“赚钱”这个理由…

    一个破五境强者,跑到洛京开青楼赚钱?

    怎么听都觉得有些怪异。

    看着潇沉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深黑平静的眼眸,知道再追问下去,恐怕也问不出更多了。

    换了个角度,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继续问道:

    “她那样的强者,又是那般长相气质,你就没点别的心思?”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这问题听起来太像吃醋了,连忙又板起脸,试图让语气显得只是好奇。

    潇沉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上下打量了林之一一眼,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调侃:

    “林大小姐,您这话说的,您自己也不比她长得差吧?真要动起手来,您那‘老毛病’一犯,我看未必输她多少,那我是不是也得对您有点‘别的心思’?”

    “你!”

    林之一被潇沉这歪理和直白的比较弄得脸颊又是一热,羞恼道:

    “你别转移话题!”

    潇沉笑了笑,不再逗她,语气认真了些:

    “我们真是朋友,很纯粹的那种,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她,再说了…”

    耸耸肩,湿透的衣服随着动作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线条:

    “破五境强者怎么了?不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之前我还天天揍她呢,打哭过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这句带着点孩子气炫耀的话,让林之一彻底无语了。

    她实在无法想象,浣红衣那样一个风华绝代实力恐怖的女子,小时候被潇沉打哭是什么场景…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过,她也看出来,潇沉和浣红衣之间,确实有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熟稔与信任。

    那或许真的是一种超越了男女之情的关系。

    自己再追问下去,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了。

    轻轻吸了口气,将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和疑惑压下,换了个更实际的话题:

    “后面你有什么打算?”

    提到这个,潇沉的脸色垮了下来,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

    “浣红衣让我赶紧去秋闱总巡使衙门点卯挂名,说我这身份现在还有用,能帮她赚钱,算是抵昨晚她出手的‘工钱’。”

    林之一:

    “……”

    再次被潇沉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和内容震撼到了。

    用朝廷官职帮青楼老板赚钱,抵救命之恩的工钱?

    这种离谱的事情,他怎么就能说得这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看着林之一那副“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潇沉无奈地摊了摊手,湿漉漉的袖子又甩出几点水珠:

    “没办法啊,她说不系舟昨晚损失惨重,我得负责…”

    林之一看着潇沉这副被债主逼迫的可怜模样,又想起浣红衣那精明算计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两人能成为朋友,或许也不是没有道理?

    摇了摇头,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秋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冷,也让她感到了一丝寒意。

    看了看浑身湿透的潇沉,终究还是心软了。

    “先回去吧,你这样子小心着凉…”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潇沉点点头,刚迈开步子,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揉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这水是真凉…”

    两人并肩,沿着来路,朝着灯火渐明的洛京城内走去。

    湿漉漉的脚印,印在尘土小路上,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身后的洛水,依旧沉默地流淌,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