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重返与暗访
作品:《天近》 翌日清晨,秋日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猫儿巷深处那扇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潇沉走了出来。
没有穿那身寻常的粗布灰衣,而是换上了那套象征着玄天鉴地级身份的深靛色官服。
虽略显宽大,却也有了几分不同于市井的肃整之气。
腰间,苍生依旧悬挂。
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清明,步履沉稳,径直朝着玄天鉴衙门的方向走去。
时辰尚早,街上行人不多,但那些早起营生或是赶着去各衙门点卯的小吏,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他。
这张脸,在喧嚣传遍全城后,已经变得极具辨识度。
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如同见了瘟神,远远瞥见便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或拐进旁边的巷子。
生怕与他扯上半点关系,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与避之唯恐不及。
也有人面带复杂的好奇与敬畏,忍不住偷偷打量,低声与同伴议论,却不敢上前。
更有少数人,或许是心底仍存着几分热血,或单纯钦佩他言出必践的狠绝,竟主动停下脚步,朝他微微拱手,算是无声的致意。
这些人多半是些年轻的读书人或底层小吏,眼神里除了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快。
潇沉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走着。
那些躲闪、议论、致意,仿佛都只是拂过身侧的微风,未能在深潭般的眼眸里激起半点涟漪。
一路行至玄天鉴大门前。
今日守在门口的,已不是上次那对他不冷不热的老卒,换成了两名较为年轻的镜卫。
显然已接到风声,看见潇沉走来,便立刻挺直了腰板。
毕竟,眼前这位爷,可是刚刚在洛水之上,当着神庭御座的面,宰了人家天骄,最后还能穿着官服大摇大摆来点卯的主儿!
而且,他如今头上还顶着“秋闱总巡使”的帽子,名义上比他们这些守门镜卫高了不知多少级。
更重要的是,程首座昨日那番“铁证如山”的宣告,无疑是为他重新撑起了玄天鉴的伞。
“见过潇大人!”
两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潇沉脚步微顿,看了他们一眼,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影消失在门内,两名镜卫才直起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兴奋。
能近距离接触这位如今洛京城风口浪尖上的传奇,也算是一种谈资了。
再次踏入玄天鉴,感觉已然不同。
第一次持铁镜令来时,感受到的是好奇审视,当然,还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与排斥。
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小仵作,凭什么执掌令牌?
而这一次,一道道目光从各处投来,依旧复杂,却再无鄙夷。
因为他做到了。
他说要杀林初阳,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气话,是笑话。
可他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兑现了。
这样一个“说到做到”“睚眦必报”人,谁还敢轻易招惹?
更重要的是,对于许多在玄天鉴底层熬资历、受气、看惯了权贵脸色行事的小吏镜卫而言,潇沉的行为,像是一剂猛药,狠狠冲击了他们早已麻木的神经。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这种事可一不可再,风险巨大,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忍不住生出一股“爽快”之感。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看似不可侵犯的大人物,也不是真的不能碰。
原来,一个小人物的血仇,真的有可能得到清算。
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让潇沉在玄天鉴内部的形象,从一个“外来搅局者”,隐隐带上了一丝“自己人”的硬气色彩。
尤其在那些同样出身不高的底层人员心中。
“潇大人!您来了!”
孙三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小跑着迎了上来。
依旧穿着那身赤色戎服,但精神面貌与之前大不相同,腰板挺直了些,脸上也多了几分光彩。
原因无他,因为他这个跟随潇沉跑腿的小镜卫,竟然破天荒地得了一个小小的升迁,从普通的执勤镜卫,调到了鉴礼司做文书协理。
虽然还是底层,但好歹是“京官”体系内,比纯粹武职的镜卫前途要稍好些。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对潇沉“有功”的变相奖赏,也是对他身边人的安抚。
孙三心里门儿清,对潇沉更是感激涕零。
“嗯…”
潇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鉴证司那边,学子案的卷宗整理好了吗?”
“好了好了!秦司正昨夜亲自督促,已经全部归档封存,就等您过目了!”
孙三连忙道。
潇沉不再多言,径直朝着鉴证司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其他玄天鉴人员,无论官职高低,大多都会停下脚步,朝他微微颔首示意,态度客气了许多。
来到鉴证司,秦墨已等在门口。
这位严谨刻板的老司正,看着潇沉的目光也复杂难明。
他认识老许,对潇沉最初的印象是“故人之后,有些小聪明”。但后来的一系列事件,尤其是洛水上的一刀,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卷宗在此,请过目…”
“秦老辛苦…”
潇沉躬身行礼,态度谦卑。
厚重的紫檀木案几上,整齐地码放着三摞卷宗。
潇沉在案后坐下,示意秦墨和孙三可以自便,然后便低下头,一份一份极其仔细地翻阅起来。
阳光从高大的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看得很慢,手指偶尔会在一行字上停留片刻,深黑色的眼眸里,思绪翻涌。
卷宗记录详尽,从云逸风尸体被发现开始,到三学子案发,再到赵活秘密调查王仁,最终赵活被杀,线索中断…
以及昨夜程万里带来的“铁证”,将王仁及其三名同谋定性为舞弊旧案余孽,为掩盖罪行买凶杀害赵活,并间接导致三学子因触及舞弊而灭口。
逻辑链完整,人证物证齐全。
潇沉的目光,最后落在卷宗末尾那鲜红的“结案”大印和程万里的签名上。
轻轻合上最后一页,背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尘埃落定。
至少,在玄天鉴的官方档案里,在程万里昨夜那番宣告之后,这三桩缠绕洛京许久的案子,就此了结了。
萧家推出来的那个书斋掌柜钱贵,成了无足轻重的替罪羊。
真正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是王仁这几条“小鱼”,以及已经死无对证的林初阳。
至于王仁背后是否真的有萧家的影子?
萧文远与林初阳的密切交往是否知情甚至参与?
二皇子明瑾对王仁等人的舞弊行为是否默许甚至纵容?
卷宗里只字未提。
也不可能提。
把皇后的娘家萧家彻底扳倒?
把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二皇子明瑾拉下马?
这念头本身,就近乎天方夜谭。
只要深宫里那位皇帝陛下不发话,没有如山铁证和压倒性的政治力量,没人能动得了他们。
即便昨夜浣红衣展现了破五境的实力,即便程万里看似强硬地站在了潇沉这边,但那更多是一种权衡和表态,而非真的要掀起一场颠覆朝堂的腥风血雨。
最重要的,是程万里林震的反复强调:
动手杀害赵活的,是林初阳。
如今,林初阳已死。
这已经是赵活能得到的最“公道”的结局了。
若非潇沉的疯狂与坚持,若非浣红衣的强势介入,若非程万里最后的“盖棺定论”,赵活之死,很可能就像洛京城每天发生的无数起“意外”一样,悄无声息地被淹没,最多换来一点微薄的抚恤,和亲人无声的眼泪。
潇沉能做的,似乎也只能到这里了。
将明面上的凶手正法,扯出几条不大不小的“鱼”,让某些人心惊肉跳一番。
更深处的黑暗与勾连,像盘踞在洛京地下的庞大根系,非他一人一刀所能斩断。
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窗外传来玄天鉴内隐约的办公声响,远处街市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壁。
阳光一点点移动,案几上的光影也随之变幻。
午时将近,孙三小心翼翼地端来简单的饭食。
潇沉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下午,换了个地方。
礼部考功清吏司旁院,“秋闱总巡使署”。
这是一个临时设置的机构,院子不大,位于礼部衙门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
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黑底金字,“秋闱总巡使署”。
潇沉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收拾得还算整洁,正堂三间打通,摆着几张公案。
几个文吏正在埋头处理文书,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的味道。
听到脚步声,几名文吏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潇沉和他身上的深靛色官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讶,然后是忙不迭的恭敬。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一身青色的文官常服。
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快步迎了上来,躬身道:
“下官礼部考功清吏司主事,兼署秋闱总巡使署协理,范文轩,参见潇总巡使!”
身后另外四名文吏也赶紧起身行礼,各自报上姓名职务:
“下官礼部仪制清吏司员外郎,周明,负责考场布置与礼仪器物核对。”
“下官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郑武,负责各考场护卫兵力调配联络。”
“下官京兆府法曹参军,钱益,负责考场律令条文释疑与违禁稽查。”
“下官太学博士,卢文清,负责考生资格初审与试卷保管流程监督。”
这五人,便是秋闱总巡使署目前的班底。
分别来自礼部、兵部、京兆府、太学,算是临时抽调组成的一个协调小组。
范文轩是实际上的负责人,经验老到,行事谨慎。
周明是个有些古板的中年人,一板一眼。
郑武身材精悍,带着点军人气质。
钱益面皮白净,眼神灵活。
卢文清则是一身儒雅书卷气。他们早就知道这位“总巡使”是谁,也听说了那场惊天风波。
本以为这位爷根本不会来,没想到竟然真的穿着官服来了。
“范主事,各位,不必多礼…”
潇沉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我就是挂个名,来熟悉一下情况,秋闱事务繁杂,你们都是前辈,一切按旧例和规矩办就行…”
这话让范文轩等人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煞星,并不打算在这里也掀起什么风浪。
“总巡使言重了,下官等定当竭力辅佐…”
范文轩连忙道,引着潇沉来到正堂最里面一张稍大些的公案后,“这是您的位子,一应文书卷册都已备好…”
潇沉点点头,坐下。
案上果然堆着不少册子,主要是今科秋闱的流程总纲、考场图、考生名录、以及历年秋闱的一些规章和注意事项。
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戊辰科秋闱总览》,翻开看了起来。
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研读。
范文轩等人见状,也不敢打扰,各自回到座位,继续处理手头事务。
只是动作都放轻了许多,时不时偷偷瞥一眼那位安静看书的年轻总巡使,心里各怀心思。
这位爷,是真打算认真履职?
还是另有所图?
他看这些,能看懂吗?
时间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请示中悄然流逝。
潇沉看得很慢,很仔细。
从秋闱的历史渊源、本届主副考官人选、考试日程、考场规则、试卷印制保管流程、到巡考监察制度、舞弊惩处条例…
一页页,一行行,不疾不徐。
偶尔会停下来,手指在某一行字上轻轻点一点,似乎在思考什么,深黑色的眼眸里光芒微闪,随即又恢复平静,继续往下看。
中途,周明拿着几份关于考场号舍修缮的预算文书,犹豫着是否要请潇沉过目签字。
范文轩悄悄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这等琐事不必打扰。
周明会意,自己处理了。
郑武也接到兵部传来的几份考场护卫交接班次调整的文书,同样被范文轩以眼神制止。
整个下午,潇沉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翻阅着那些对普通人来说枯燥无比的文书。
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没有做出任何指示,甚至没有离开座位一步。
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棂,洒满公堂,也落在潇沉身上,给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册子,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然后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啊——哈——”
这声音在安静的公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范文轩等人吓了一跳,连忙望过来。
潇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对着几位神情紧张的下属点了点头:
“今日先到这里,辛苦各位,有什么紧要事务,范主事酌情处理便是,不必等我…”
语气依旧平淡,带着点事后的慵懒。
“是,总巡使慢走…”
范文轩连忙躬身,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相送。
潇沉摆了摆手,转身朝署衙外走去。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那身深靛色官服在暖光下,似乎也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寻常官员下值归家的疲惫感。
走出秋闱总巡使署的大门,傍晚的凉风拂面而来,带着市井的气息。
潇沉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边绚烂的晚霞,又看了看街上逐渐多起来的归家人流。
就在准备迈步离开时,一个温和沉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潇总巡使,今日履新,可还顺利?”
潇沉转过头。
只见不远处,一位老者正负手而立,含笑看着他。
当朝首辅,张景渊。
潇沉的目光与他对上,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张相…”
张景渊缓步走近,目光在潇沉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块“秋闱总巡使署”的牌子,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地问道:
“可有空暇?老夫正欲去前面茶楼小坐,若潇总巡使不嫌叨扰,可愿同行,品一杯清茶?”
潇沉直起身,随即点了点头:
“自然有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