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锁断夜奔妖与罪

作品:《天近

    林之一?

    潇沉隔着厚重的门板,听到福管家那句带着哭腔的“救救小姐”,眉头瞬间拧紧。

    “怎么了?”

    声音透过观察孔传出去,比夜色更冷几分。

    门外的福管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前天夜里!神庭的人突然围了将军府!说、说小姐是妖!是修炼成人形、潜伏在将军府的妖!他们出示了什么…什么‘曦光镜’的照影,又说小姐之前在揽月诗会上爆发的力量是‘妖气’,不由分说直接动手,把小姐给抓走了!”

    喘了口气,继续道:

    “老爷不在,府里虽然也有护卫,可……可那是神庭啊!带队的是新来的辉映使,还有好几个执事,我们根本拦不住!小姐她……她也受了伤,被他们强行带走了!”

    妖?

    林之一是妖?

    潇沉第一反应是荒谬。

    但转念之间,一股冰冷的明悟便涌了上来。

    揽月诗会那夜,林之一为了抵挡明无涯含怒一击,体内爆发出那股狂暴阴冷的力量。

    那股力量确实诡异非常,远超她本身的境界,甚至隐隐有侵蚀神智反噬自身的迹象。

    事后,连浣红衣都坦言,无法完全看透。

    神庭,显然是抓住了这一点。

    他们不需要铁证。

    只需要一个“疑似”,一个“可能”,一个足够耸人听闻的罪名。

    林将军府大小姐,镇北将军林震之女,玄天鉴掌镜使,竟是潜伏多年的妖族!

    这样的指控,配上林之一那夜爆发的诡异力量作为“证据”,再加上神庭一贯的“权威”和“对妖族零容忍”的姿态,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而时机,也选得太过“恰好”。

    林震远在王屋山处理地阙异动,然后神庭辉映使便带着人,直扑将军府。

    巧合?

    潇沉苍白的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

    “程首座呢?”

    潇沉压下心头的冷意,沉声问道:

    “程首座知道吗?”

    “首座大人前日便已离京,与老爷派回来求援的亲兵一同赶往王屋山了!”

    福管家急得直拍大腿,“老爷那边传回的消息,说地阙情况很不好,浊气外泄加速,老爷不慎被浊气侵扰,受了内伤,首座大人闻讯,立刻点齐了鉴内高手前去接应支援,谁知道他们刚走,神庭的人后脚就来了啊!”

    果然。

    调虎离山。

    潇沉心中的疑云变成了沉甸甸的铅块。

    神庭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林之一?

    还是说,他们早就掌握了地阙会出状况?

    无数的猜测和寒意交织在一起。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林之一在神庭手上。

    以神庭对“妖族”的极端态度,加上之前的阻挡,新仇旧恨叠加,林之一落在他们手中,处境之危险可想而知。

    神庭既然敢公然闯入将军府抓人,必然是做好了与玄周朝廷彻底撕破脸皮的准备。

    他们必然已将“林之一是妖”的消息大肆宣扬出去,而且以神庭的势力,足以让很多人“相信”这个说法。

    毕竟,林之一那夜爆发的力量,亲眼目睹者不少,确实“不似常人”。

    在这种情况下,指望朝廷官方施压要人,希望渺茫。

    神庭完全可以以“斩妖除魔护卫人间”的大义名分搪塞,甚至倒打一耙,指责玄周朝廷包庇妖族,居心叵测。

    而洛京的百姓,在恐慌和固有观念驱使下,更容易相信神庭的指控。

    时间每拖延一刻,林之一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开门!”

    潇沉不再犹豫,对身边的守门军士喝道。

    那军士脸上露出为难和惊恐之色,连连摇头:

    “潇大人!使不得啊!贡院封禁乃陛下严旨,秋闱未毕,试卷未阅,除非陛下特旨或内阁急令,否则任何人不得进出!私开院门,是……是杀头的大罪啊!还请潇大人体谅,莫要让小的为难!”

    挡在门前,身体绷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显然决心阻止。

    潇沉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沉重门板。

    然后,动了。

    那军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便从侧面传来,整个人被一股巧劲猛地推向一旁,踉跄好几步才站稳。

    等惊骇地抬头看去时,潇沉已经站在了那扇巨大的精钢门锁前。

    “潇大人!你这是违抗圣旨!擅闯贡院禁令!”

    军士嘶声喊道,试图上前阻止,却被潇沉身上陡然散发的冰冷气息逼得生生止步。

    潇沉仿佛没听见他的喊叫。

    右手握住了苍生刀柄。

    没有华丽的拔刀式,只是手腕一抖,刀身出鞘半尺。

    幽暗的乌光在灯笼下并不耀眼,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然后,举刀对着那由百炼精钢打造的巨大门栓锁扣,平平斩下。

    动作简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刺耳的金铁交鸣。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噗”声。

    刀锋与精钢锁扣接触的瞬间,锁扣表面流转的微弱符文光华如同泡沫般湮灭。

    紧接着,那坚不可摧的精钢就像是被热刀切过的牛油,悄无声息地从中断裂开来!

    断口平滑如镜,没有火星,没有变形,仿佛那根本不是百炼精钢,而是一块脆弱的豆腐。

    哐当!

    两截断裂的锁扣掉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军士和其他闻声赶来的守卫,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断裂的锁扣。

    又看看潇沉手中那柄已经归鞘的长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

    这是什么刀?!

    潇沉看也没看地上断裂的锁,伸手抵在厚重的门板上,微微用力。

    “轧——轧——”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外打开了一道缝隙。

    秋夜冰凉的空气和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嚣,瞬间涌了进来。

    潇沉迈步,跨出了贡院的门槛。

    “潇大人!你闯了大祸了!快回来!我就当…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那军士反应过来,冲到门边,压低声音急切地喊道,脸上满是恐惧和挣扎。

    他知道,门被破开,他这个守门军士也难逃干系。

    潇沉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却让军士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告诉里面的人…”

    潇沉的声音平淡地响起,“若上面怪罪,我一人承担…”

    说罢,不再停留,看向一旁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福管家。

    “在哪儿?带路。”

    “曦光别院!”

    福管家立刻道,“小姐被他们押回曦光别院了!他们说要在那里‘公审’妖邪!”

    曦光别院。

    又是那个地方。

    潇沉眼中寒光一闪。

    “走!”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身影迅速没入贡院外街道的黑暗之中,朝着曦光别院的方向疾奔而去。

    只留下贡院门前,几个面无人色的守卫,以及地上那两截触目惊心的断裂锁扣。

    而就在他们离开贡院不久,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在洛京的夜色中传开了。

    “听说了吗?潇沉!那个秋闱总巡使潇沉!从贡院里杀出来了!”

    “什么?杀出来?为什么?”

    “为了林之一!林将军的女儿,被神庭抓了,说她是妖!”

    “我的天!林掌镜使是妖?这……”

    “神庭是这么说的,还有证据呢!说揽月诗会那天她身上爆发的就是妖力!”

    “潇沉现在正往曦光别院赶呢!看样子是要去救人!”

    “救人?救妖吧?如果林之一真是妖……”

    “嘘!小点声!不管是不是,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上次潇沉去曦光别院,杀了林初阳,这回…”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无数人从睡梦中被惊醒。

    或推开窗户,或跑到街上,议论纷纷,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别院方向。

    上一次,潇沉夜奔曦光别院,是为赵活讨命,最终血溅五步,林初阳伏诛。

    这一次,他再次在夜色中奔向同一个地方,却是为了救一个被指控为“妖族”的女子。

    林之一。

    而林之一和潇沉的关系,早已是洛京公开的秘密。

    她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去猫儿巷,与潇沉一同上值。

    两人时常在城中并肩而行。

    潇沉遇险时,她不顾生死从天地玄门赶回相救。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见过林之一将一枚贴身玉佩送给潇沉…

    这种种迹象,在许多人眼中,早已超出了寻常同僚或朋友的情谊。

    此刻,看着潇沉那在夜色中疾行的冰冷与决绝,再联想到他在洛水之上悍然拔刀的景象,所有人都明白——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但兴奋与期待之余,一股更深沉的疑虑和不安也开始在许多人心中蔓延。

    这一次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潇沉占着绝对的“理”。

    赵活是玄周子民,被神庭弟子无故虐杀,人证物证确凿,潇沉是为友复仇,为朝廷法度张目,背后站着玄周朝廷的默许甚至支持。

    而这一次,林之一被指控为“妖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是人族,尤其是神庭所宣扬的深入人心的观念。

    妖族,在许多故事和传闻中,是狡诈、残忍、以人为食的恐怖存在。

    神庭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对妖族向来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们既然敢公然抓人,必然是掌握了某种“证据”,或者至少有足够“合理”的怀疑。

    在“林之一是妖”这个前提下,潇沉前去“救人”,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不再是维护正义复仇雪恨的英雄,而可能是一个被“妖女”迷惑,甚至本身就是“妖族同党”的糊涂虫,乃至叛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何况,上次他能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浣红衣的突然出手,以及程万里林震等人的暗中支持与政治博弈。

    可如今,林震程万里远在王屋山,浣红衣自身难保…

    神庭却新来了几位实力强大的辉映使,高手云集。

    敌我实力,此消彼长。

    更致命的是,人质在对方手上。

    潇沉是去“救人”,不是去“杀人”。

    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神庭完全可以利用林之一作为筹码,逼迫潇沉就范,甚至设下陷阱,一举将他也拿下。

    到那时,神庭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宣称:

    潇沉与妖族勾结,图谋不轨,已被神庭擒获。

    连同林之一这个“妖女”,一并铲除。

    如此一来,不仅报了林初阳之仇,更沉重打击了玄周朝廷的威信,还能将“斩妖除魔”的大旗牢牢握在手中,占据道德制高点。

    无论怎么看,潇沉此去都是凶多吉少。

    甚至,在不少人心中,已经隐隐将潇沉此行的目的,从“救人”扭曲成了“救妖”。

    “如果林之一真的是妖…那真的林之一可能早就已经死了吧?现在这个不过是披着人皮的妖怪…”

    “潇沉他是不是被那妖女迷惑了?不然怎么会为了一个妖怪,连贡院的规矩都不顾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神庭虽然霸道,但斩妖除魔总归是没错的,潇沉这次怕是走错了路…”

    低声的议论,在夜色中如同瘟疫般蔓延。

    怀疑、恐惧、不认同的目光,越来越多地投向潇沉疾行的方向。

    上一次,他是万众瞩目的复仇者,带着悲愤与决绝。

    这一次,他却似乎正一步步走向“立场”的对立面,走向无数人心中“理”与“义”的反面。

    夜风凛冽。

    而潇沉对身后那些迅速发酵的舆论和目光,恍若未闻。

    脚步很稳,很快。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曦光别院。

    林之一。

    无论她是人是妖,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都必须去。

    因为,她曾为他挡在身前。

    因为,她是林之一。

    仅此而已。

    ——

    明瑾府上。

    即便已近子时,这间雅室依旧灯火通明。

    只是今日,室内的气氛与往日的清幽从容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感,仿佛弓弦被拉至满月,一触即发。

    明瑾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却不再是闲适的常服,而是一套玄色绣金蟒的亲王常服。

    腰束玉带,头发用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

    烛光下,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少了几分平日的儒雅,多了几分沉肃与隐隐的锐利。

    书案前,并非只有青影一人。

    或站或坐,竟有七八人之多。

    这些人装束各异,气息也迥然不同。

    有穿着御林军制式软甲的军官…

    有息沉凝作江湖侠客打扮的中年汉子…

    还有两个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布衣但气质阴冷的老者,静静立在角落阴影里,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彼此之间并无交谈,甚至目光都很少接触。

    但无形的肃杀与期待的气场,却在室内悄然弥漫。

    明瑾手中拿着一封刚刚由青影呈上的密函。

    函纸是特制的薄绢,上面的字迹极小,却清晰异常。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仿佛都在心中反复掂量。

    室内落针可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绵绵秋雨敲打窗棂的沙沙声。

    良久,明瑾终于放下密函,将其凑近烛火。

    绢纸遇火即燃,迅速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案上的青玉笔洗中。

    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案前众人。

    “诸位,时机已至…”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室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眼神骤然亮起。

    “你们各自的人手,都准备好了吗?”

    明瑾看向那几名江湖客打扮的中年人。

    为首一名背上负着一对短戟的汉子抱拳沉声道:

    “殿下放心,‘赤戟门’三百弟子,连同几位交好的朋友,共计四百七十人,已在西城各指定地点潜伏待命,只等殿下号令!”

    另一名面容清癯、腰间悬剑的文士模样男子也拱手道:

    “‘听雨楼’能调动的二百好手,也已就位。”

    角落阴影里,一名老者用沙哑干涩的声音接口:

    “‘影卫’十七人,随时可以出动。”

    明瑾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名穿着御林军软甲的军官。

    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御林军右卫副统领,严锋。

    “严统领…”

    明瑾看着他,“你即刻返回卫所,以‘巡防异动加强宫禁’为由,将你麾下最可靠的三营兵马秘密调集至皇城西侧玄德门附近待命,记住,动静要小,但速度要快…”

    严锋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声音铿锵:

    “末将领命!三营精锐,一千二百人,两刻钟内即可到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很好…”

    明瑾微微颔首,“你那边准备妥当之后,自会有旨意下达…”

    严锋心头一凛:

    “末将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明瑾挥了挥手,严锋立刻起身,又朝室内其他人微微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雨夜中。

    “将军府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明瑾的目光重新落回青影身上。

    青影垂首禀报:

    “回殿下,潇沉破锁离开贡院,与林府管家汇合后直奔曦光别院,与此同时,镇北将军府留守的几位副将和亲卫统领,在福管家去贡院求援时,也已开始暗中调集府中精锐私兵和部分忠诚旧部,根据我们的人观察,他们动作很快,人数约在三百左右,皆是百战老兵,此刻应该已在前往曦光别院的路上,估计会与潇沉差不多同时抵达…”

    明瑾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林震不在,这些人还能有如此反应速度,倒也不负他‘镇北’之名,只可惜…”

    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

    “赵莽呢?京营那边有什么动静?”

    “武威侯赵莽…”

    青影继续道,“在将军府开始调动人马后不久,京营的斥候便察觉了异常,就在半刻钟前,京营已有一支约五百人的轻骑奉命集结,由赵侯爷的心腹将领统率,正朝曦光别院方向移动,看速度,大概率也会在潇沉等人之后赶到…”

    明瑾轻轻“哦”了一声,手指在案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将军府私兵,京营轻骑,再加上一个不管不顾的潇沉…

    曦光别院今夜,注定会成为整个洛京,乃至整个玄周风暴的中心。

    而神庭那边…

    两位辉映使,数十名执事弟子,外加可能存在的其他后手…

    实力同样深不可测。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甚至,可能是两败俱伤。

    “局面比预想的还要热闹…”

    明瑾低语一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也好,水越浑,鱼才越好摸…”

    抬起头,看向室内剩下的几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你们都去吧,按照原定计划,各司其职,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举妄动…”

    “赤戟门”门主和“听雨楼”楼主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属下明白!”

    阴影中的两名老者,也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从窗缝中滑了出去,融入无边夜色,无声无息。

    很快,室内只剩下明瑾和垂手而立的青影。

    明瑾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户。

    冰凉的夜风和细雨立刻飘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远处,洛京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朦胧的光晕,更远处的夜空浓云低垂,不见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