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锁断刀现故人来

作品:《天近》

    所有人离开之后,潇沉抬腿,迈过了那道象征界限的门槛。

    踩在别院内光洁如镜的白色玉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鼓,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距离最近的两名曦光卫,几乎在潇沉落脚的瞬间,眼神一厉,脚步微错,便要上前阻拦擒拿。

    然而,一只手更快地伸了出来,拦在了他们身前。

    宁烛。

    脸上的讥诮笑容依旧,眼神却带着十二分的警惕和算计。

    微微摇头,示意曦光卫不要轻举妄动。

    原因很简单,他们需要潇沉自己“坐实”罪名。

    如果现在就去抓他,潇沉完全可以辩称自己只是“误入”,或者“前来交涉”,甚至可能利用玄周朝廷之前保下他的先例再做文章。

    神庭已经吃过一次亏,绝不能再给潇沉任何玩弄规则借力打力的机会。

    他们要等,等潇沉明确做出冲击神庭驻地、或者意图劫夺重犯的行为。

    最好是…

    碰到林之一。

    所以,宁烛甚至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广场中央石柱的路径。

    脸上的笑容仿佛在说:

    请便!

    而潇沉对宁烛的动作,对那两名卫队成员眼中闪过的凶光,对高台上五道如同实质般压下来的恐怖目光,仿佛都视而不见。

    因为目光,一直都在林之一身上。

    下一刻,开始往前走。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秋雨似乎小了些,只有零星细微的雨丝,无声地飘落。

    落在潇沉湿透的灰色单衣上,落在光洁冰冷的玉石板路上,也落在道路两侧如同白色石雕般肃立的曦光卫身上。

    潇沉的脚步声,在这片被神圣光辉笼罩却又被肃杀与阴谋填充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哒。

    哒。

    哒。

    走过第一排卫队。

    那些冰冷的面甲后,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皮肤。

    走过第二排。

    长戟的锋刃在曦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走过第三排、第四排…

    高台上,明无涯端坐如神只,悲悯的目光下是绝对的冷漠与掌控。

    金鸿羽微微蹙眉,眼神锐利,紧盯着潇沉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白清晏依旧把玩着水晶球,仿佛在研究某种有趣的污渍。

    律光明坐姿笔挺,如同审判者。

    司晨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潇沉腰间的刀上,带着审视与疑惑。

    潇沉对这一切依旧毫无反应。

    他的世界,仿佛缩小到了只剩下脚下这条路,和路尽头的那个人。

    终于,穿过了最后一道由卫队组成的白色人墙,踏入了中央广场。

    距离那根石柱,只剩下最后十步。

    离得近了,方才在门外所见的一切细节,被无数倍地放大。

    带着更加残酷的视觉冲击力,狠狠撞入潇沉的眼中。

    林之一。

    低垂着头,湿漉漉的长发黏在惨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发梢还在滴着水,混合着肩胛处伤口渗出的血水。

    那两根刻满镇压符文的暗沉钢钉,从她背后狠狠贯入,穿透肩骨,从前方露出染血的尖端,将她整个人如同标本般死死钉在石柱上。

    钉身与骨肉交接处,皮肉翻卷,血迹已经发黑凝固,但仍有新鲜的血液顺着钉身缓缓滑落。

    雨水和血水浸透了全身,使得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为失血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轮廓。

    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神庭…

    竟然如此对她!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潇沉的脊柱升起,瞬间弥漫全身。

    那不是恐惧,而是怒意。

    被他死死压在眼眸最深处,没有泄露分毫。

    就在潇沉站定,目光落在林之一身上的瞬间。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石柱上那个濒死般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

    让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眉头因为牵动伤口而痛苦地蹙紧。

    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紫色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和极致的疲惫。

    瞳孔因为虚弱而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然后,看到了那张脸。

    苍白,疏离,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背着光而有些模糊。

    但林之一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怎么来了?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恐慌,瞬间冲散了林之一意识中的混沌。

    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紫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绝望的慌乱。

    “走…”

    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快走!

    这里全是神庭的人!

    五个破五境!

    他会死的!

    林之一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甚至试图摇头。但仅仅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让她肩胛处的伤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更多的鲜血渗出。

    看着林之一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哀求,潇沉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涟漪。

    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不走…”

    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因为长久沉默而有些低哑,却清晰地传入林之一的耳中。

    林之一眼中的慌乱更甚,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

    潇沉上前,微微蹲下身子,靠近了一些。

    目光与她对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

    “你不说……我是你的人吗?”

    语气很平淡,似乎和平时没有区别。

    “还没给发工钱呢…”

    一句近乎无赖的玩笑话。

    林之一猛地怔住了。

    这句话是当初在安宁为了把潇沉绑在身边查案时说过的。

    可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从这个即将踏入死地的少年口中,再次听到。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些在安宁共同查案的日子,那些在洛京并肩而行的时光,那些平淡琐碎却又莫名安心的日常…

    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恐惧、绝望、慌乱…

    这些情绪依旧存在,但在这句话带来的奇异安抚下,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看着潇沉平静得可怕的脸,紫色的眼眸中水光氤氲。

    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

    她知道,他决定了。

    而在他决定的事情上,没有人能拗过他。

    就像当初他决定为赵活复仇一样。

    就在这时,高台上,气氛也悄然变化。

    宁烛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潇沉不仅进来了,还走到了林之一面前,甚至开口跟她说话了!

    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证据”!

    明无涯的眼神依旧悲悯,但手指在白玉座椅的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

    金鸿羽、白清晏、律光明、司晨四人的气息,也隐隐锁定了潇沉。

    只要他敢有任何进一步的“劫夺”动作,雷霆一击便会瞬间降临。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他会碰吗?

    只要他碰到那锁链,碰到林之一。

    而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潇沉缓缓抬起了眼。

    没有看向高台上的五大强者,也没有看向两侧虎视眈眈的卫队,而是落在了绑缚着林之一的锁链和钢钉之上。

    锁链不知是何材质打造,泛着金属冷光,上面同样雕刻着细密的镇压符文,隐隐有微光流转,显然不是凡物。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潇沉的右手,动了。

    他没有去碰林之一,也没有去碰锁链。

    落在了自己腰间。

    “沧啷——!”

    出鞘!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磅礴的气势。

    只有一道沉郁内敛的乌光,随着刀身滑出鞘外,在曦光与雨丝映照下,静静流淌。

    刀身古朴,线条简练。

    这把刀,第二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出鞘。

    上一次是在揽月诗会,于万众惊骇中,斩下了林初阳的头颅。

    那时,围观者多是文人学子,洛京权贵。

    他们震撼于潇沉的胆魄,惊叹于浣红衣的强势,却未必认得这把刀本身的来历。

    但此刻,在这里。

    曦光别院,神庭重地。

    坐着的是神庭御座与四大圣使。

    肃立的,是神庭最精锐的护卫。

    他们或许未曾亲眼见过这把刀,但绝不会没听说过它的名字。

    苍生。

    石九州的刀!

    高台之上,五大破五境强者,除了明无涯依旧保持着悲悯的表象,其余四人,脸上的表情几乎同时出现了变化!

    金鸿羽瞳孔骤缩,一直沉稳的气息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白清晏把玩水晶球的手指停了下来,淡漠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讶异。

    律光明古板严肃的脸上,眉头紧紧拧起。

    司晨更是下意识地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柄刀上。

    之前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却又引出了更大的惊涛骇浪。

    石九州!

    那个名字,对于神庭高层而言,意味太过复杂。

    那是曾经以一人之力,三度挑战神庭御座而不败的传奇!

    是神庭极力淡化却无法从历史上抹去的强大存在!

    是让无数神庭高手又敬又畏的绝代狠人!

    他的刀,怎么会在这个边陲小城来的仵作少年手中?

    如果这把刀是真的,那么潇沉和石九州是什么关系?

    传人?

    子侄?

    还是…

    下一刻,一个更惊人的联想瞬间划过几人心头。

    北疆寂灭荒原那座古城之上,石九州曾与一神秘少年结拜的消息,曾小范围流传。

    难道…

    潇沉,就是石九州那个结拜兄弟?!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他们对潇沉劫囚行为的杀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九州的结拜兄弟,手持石九州的佩刀“苍生”…

    这背后的意味,不得不让他们慎重。

    神庭固然强大,无惧石九州,但也绝不愿轻易与那个实力恐怖的家伙彻底撕破脸皮。

    就在五大强者心神震动飞速权衡之际,潇沉动了。

    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亮出“苍生”所带来的震撼,也丝毫没有解释或利用这层关系的意思。

    手腕,极其稳定地一转。

    刀锋扬起,对准了绑缚林之一左臂的那根粗大锁链。

    然后,斩下。

    动作简洁直接,没有任何花哨。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那根刻画着镇压符文的黑色锁链,在苍生的刀锋之下,如同朽木枯枝般,应声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上面的符文光芒瞬间熄灭。

    潇沉手腕再转。

    “咔嚓!”

    右臂的锁链,同样断裂。

    林之一的身体失去了大部分支撑,更加无力地向下滑落,全靠肩胛处那两根钢钉挂着。

    潇沉的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那两根洞穿她身体的恐怖凶器上。

    眼神依旧平静,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刀尖对准了连接左肩钢钉的最后一截短链。

    然后,看向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意识有些模糊却依旧强撑着看向他的林之一。

    苍白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的手…”

    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保证,“很稳的…”

    话音落下。

    刀光再闪!

    “锵——!”

    一声更加尖锐的金属断裂声!

    失去了所有束缚,林之一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彻底软倒,顺着染血的石柱向下滑落。

    潇沉伸出双臂,稳稳地将她接入怀中。

    入手处,是冰冷的的衣料,以及衣料下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温度和颤抖。

    林之一很轻,但此刻在他怀中,却仿佛重逾千斤。

    头无力地靠在潇沉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微弱而急促。

    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潇沉低头,看着怀中的林之一,心里某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那种陌生的刺痛感,让握着林之一手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带着冰冷怒意和凛然威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潇沉!”

    开口的是金鸿羽。

    脸色沉凝,目光如电,扫过潇沉和他怀中奄奄一息的林之一,最后落了苍生上。

    “就算你是石九州的结拜兄弟…”

    声音蕴含着磅礴的真气,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今日,这把刀也救不了你们的命!”

    “神庭威严,不容挑衅!妖族同党,罪无可赦!”

    他的宣告,如同最终的审判,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随着话音,高台上另外四人的气息也再次升腾,牢牢锁定潇沉。

    明无涯终于不再掩饰,眼中悲悯尽去,只剩下冰冷的裁决之意。

    然而,面对金鸿羽这蕴含着恐怖威压的宣告,潇沉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仿佛…

    根本没听见。

    甚至没有抬头看金鸿羽一眼。

    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怀中颤抖不止的林之一身上。

    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着她的姿势,试图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减少牵动伤口的痛苦。

    沉默。

    无视。

    这是比任何言语挑衅都更极致的蔑视。

    金鸿羽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怒火升腾。

    他身为辉映使,何时被人如此无视过?

    “冥顽不灵!”

    冷喝一声,却没有亲自出手,而是看向了宁烛。

    宁烛早已按捺不住,见金鸿羽示意,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一挥手!

    “拿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曦光卫,瞬间动了!

    距离潇沉最近的两名卫队成员,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和杀意。

    此刻得到命令,毫不犹豫,手中长刀扬起,脚下发力。

    如同两道白色闪电,从左右两侧,直扑潇沉毫无防备的后背!

    刀锋破空,带着凌厉的杀意和真气的尖啸,眼看就要将潇沉连同他怀中的林之一,一起洞穿!

    可潇沉依旧没有回头。

    所有的动作似乎都用来抱稳林之一。

    后背,空门大开。

    仿佛已经认命,或者根本来不及反应。

    高台上,明无涯等人目光微凝。

    虽未出手,但气息已然提起,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比如石九州突然现身。

    比如浣红衣会忽然杀回来。

    然而,石九州没有出现。

    浣红衣也没有回来。

    出现的,是另一道气息。

    一道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杀意!

    那杀意不是刻意释放,而是仿佛深深烙印在气息本源之中,如同呼吸般自然流露。

    仿佛这气息的主人不是从人间走来,而是从白骨累累的修罗场中踏步而出,身上还带着未曾散尽的烽烟与血气!

    “咻——!”

    尖锐的破空声几乎与那气息同时抵达!

    两道气劲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两名曦光卫手中长刀的刀身最薄弱处!

    “叮!叮!”

    几乎重叠的清脆的金铁断裂声发出。

    那两柄灌注了真气的精钢长刀,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应声而碎!

    炸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四下飞溅!

    两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带得踉跄后退。

    握着断裂刀柄的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脸上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连高台上的明无涯等五人,也瞬间将目光从潇沉身上移开。

    齐刷刷地,投向了气息传来的方向。

    曦光别院那扇依旧洞开的大门。

    门口。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青色儒衫,身形修长挺拔,即使在细雨中,也未见丝毫狼狈。

    手中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脸上带着温润平和的浅笑。

    仿佛不是踏入了重兵把守的龙潭虎穴,而是闲庭信步,来赴一场诗会雅集。

    可雨水顺着清隽的眉眼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却冲刷不掉周身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杀伐之气。

    牧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