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青衫遮雨,诗剑惊神

作品:《天近》

    牧善之的出现,像是一滴滚油落入了已然沸腾的油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门口那道突兀出现的青色身影牢牢吸引。

    看清来人并非预料中的石九州时,明无涯、金鸿羽等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动了一瞬。

    但这份松懈,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

    下一刻,惊愕、疑惑、以及更深沉的警惕,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们的心神。

    原因无他。

    牧善之方才那看似随意却精准击碎两柄长刀的气劲,以及此刻周身自然流淌并未刻意收敛的磅礴气息,清晰无误地向所有人宣告着一个事实:

    破五境!

    又是一个破五境!

    而且…

    还是如此年轻!

    如果说浣红衣的破五境修为已经让神庭震惊于她的天赋与隐藏之深。

    那么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平和的牧善之,展现出的同样是破五境的实力,带来的就不仅仅是震惊,而是近乎荒谬的冲击感。

    神庭作为天下超然势力,底蕴深厚资源无数,培养出的年轻一代翘楚,如林初阳、沐晓月等被誉为“曦光四秀”,天赋绝伦,也不过是在法相境界徘徊。

    虽然塔内还有一两个不世出的天才达到了更高的门槛,但也绝不可能如眼前这人一般,如此年轻便已稳稳站在破五境的门槛之内!

    破五境,那是需要时间、机缘、悟性、乃至生死磨砺才能企及的领域!

    寻常修士苦修百年也未必能窥其门径!

    可浣红衣,牧善之…

    他们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凭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站在潇沉身后!

    那个从边陲小城来的潇沉,凭什么能得到这两位年轻破五境强者的倾力相助,甚至不惜与神庭为敌?

    无数的疑问在五大强者心中翻滚,让看向潇沉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杀意,更多了几分探究。

    不过对于掌控局势的神庭而言,一个牧善之,依旧不足以扭转乾坤。

    这里是曦光别院,神庭在洛京的核心驻地。

    这里有五位破五境强者坐镇,其中更有明无涯这般深不可测的御座。

    一个牧善之,很强,但还不够看。

    除非石九州亲至。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念头交锋中,宁烛死死盯着牧善之的脸,脑海中忽然闪过揽月诗会那一夜。

    “是你!”

    宁烛猛地抬手指向牧善之,声音因为激动和恨意而变得尖利:

    “那天晚上藏在画舫上的那个人!就是你!”

    此言一出,明无涯和金鸿羽眼神同时一凛!

    瞬间,许多当时难以解释的细节串联起来。

    为何潇沉能以看似普通的一刀,如此轻易地破开林初阳的护体曦光,完成斩杀?

    为何林初阳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不是潇沉那把刀真的逆天到那种程度,也不是林初阳大意轻敌到毫无反应。

    而是因为,当时画舫之上,除了明面上强势出手的浣红衣,暗地里还有另一个高手,牧善之!

    是牧善之在潇沉出刀的刹那,以精妙绝伦的手段,无形中限制或干扰了林初阳,为潇沉创造了那必杀的一击!

    换句话说,林初阳之死,牧善之同样是关键的同谋,甚至可以说是直接的帮凶!

    新仇旧恨,瞬间叠加!

    金鸿羽眼中怒火升腾,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同谋凶手,一并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曦光卫毫不犹豫的再次发动了攻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两三人,而是超过三十人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枪芒,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

    携带着合道法相境修士全力爆发的真气波动,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门口那道青衫身影汹涌扑去!

    气势之盛,足以瞬间绞杀数名同境界的强者!

    面对这足以让破五境都不得不暂避锋芒的合击,牧善之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把合拢的折扇,插回了腰间。

    然后,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那片汹涌而来的杀伐之光,落在了远处正抱着林之一的潇沉身上,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无奈与纵容笑容。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兵刃的破空声和真气的呼啸,传到了潇沉耳中:

    “小死孩儿,这回要是害得我考不成状元,你的罪过可就大了啊…”

    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抱怨潇沉拉他逃课,而不是在面对神庭精锐的围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并非从任何剑鞘中拔出,而是仿佛凭空生成。

    一柄长剑,出现在了牧善之的手中。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不是金属的银白或玄黑,而是如同上好青玉般的色泽,隐隐有光华流转。

    剑身之上,似乎还铭刻着几个小字。

    只是被那流淌的光华遮掩,看不太真切。

    这柄剑出现的刹那,牧善之周身那温润平和的书生气息,骤然一变!一股仿佛沉睡万古的凶兽骤然睁眼的恐怖杀意,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那杀意浓烈,纯粹,冰冷。

    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仿佛深深镌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烙印!

    仅仅是气息的外泄,就让冲在最前面的人心神剧震,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紧接着,牧善之动了。

    没有吟诗,没有蓄势,甚至没有太多花哨的起手式。

    只是握着那柄青玉般的剑,朝着前方那片汹涌而来的刀光剑影,平平一剑递出。

    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形的力量凝固,然后层层叠叠地推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刺眼的光华。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意!

    那剑意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漫过了冲来的三十余名曦光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所有的刀光、剑影、枪芒,在接触到那青色剑意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

    紧接着,是那些曦光卫本身。

    他们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大力迎面撞来!

    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破碎,身上的白色轻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拍中,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噗!”

    “噗!”

    “噗!”

    密集的闷响声接连响起。

    三十余名神庭精锐,如同秋风中零落的树叶,四散抛飞,重重砸落在广场各处。

    落地之后,无一人能够立刻站起,个个口喷鲜血,气息萎靡,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一剑!

    仅仅一剑!

    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惊天动地的招式,仅仅是平铺直叙的一记横斩,便将近半的曦光卫彻底击溃!

    这份轻描淡写间展现出的绝对实力,比之当初浣红衣一掌重创宁烛更加震撼,更加深不可测!

    因为浣红衣的出手,带着明显的怒意和爆发感。

    而牧善之这一剑,却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肩头的尘埃。

    那份举重若轻的掌控力,以及对力量精妙到匪夷所思的运用,彰显出的底蕴令人心悸。

    高台上,除了明无涯依旧端坐,其余四人,包括金鸿羽在内,脸色都彻底变了。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牧善之身上那股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纯粹杀意绝非伪装,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本能!

    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书生,手上沾染的血腥,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上!”

    金鸿羽再也不敢有丝毫托大,对身旁的裁决使律光明低喝一声。

    律光明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霍然起身,那古板严肃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

    伸手虚空一抓,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出现在手中。

    “触犯神庭律法,助恶行凶,当诛!”

    律光明声音冰冷,如同律令宣读。

    与金鸿羽对视一眼,两人身形同时从高台上消失!

    下一瞬,金鸿羽出现在牧善之左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造型奇特的日月双轮。

    轮刃旋转,切割空间,带着净化与毁灭交织的曦光,袭向牧善之咽喉!

    律光明则出现在右侧,银白长剑笔直刺出,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律法符文。

    剑气森严堂皇,仿佛代表着天地的审判,直指牧善之心口!

    两大破五境强者,一左一右,同时发动了雷霆万钧的夹击!

    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威势之强,让整个广场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而面对这足以令任何同境界高手手忙脚乱的致命合击,牧善之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甚至,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都未曾消散。

    然后,手中的青玉长剑,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格挡。

    而是以攻对攻!

    剑身轻颤,划出一道玄妙无比的弧线,仿佛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古老的诗篇画卷。

    左边一剑,点向金鸿羽日月双轮运转轨迹中那稍纵即逝的衔接薄弱处。

    剑尖与轮刃将触未触之际,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传出,竟让那对威力无穷的双轮发出刺耳的嗡鸣,旋转之势为之一乱!

    右边一剑,则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精准到毫巅的角度,迎向律光明那代表“审判”的银白剑锋。

    两剑剑尖在千分之一刹那相碰!

    “叮——!”

    一声蕴含着无尽锋锐之意的交鸣声炸响!

    没有真气狂暴对撞的爆炸,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剑意交锋!

    律光明只觉得一股仿佛蕴含着千百年文人士子不屈风骨的复杂剑意,顺着剑身逆袭而来!

    自己那无往不利的剑意,竟在这一刻出现了刹那的动摇。

    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飘退半步,眼中惊骇更甚。

    而牧善之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已稳如泰山。

    甚至,脸上那抹温润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眼神也越发清亮。

    “有点意思…”轻声自语,手中青玉长剑挽了个轻巧的剑花,“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

    话音未落,竟是主动出击!

    青衫飘动,身影如烟,剑光乍起!

    不再是之前那平平无奇的一剑,而是化作了漫天青影!

    那剑光时而如秋水长天,浩渺无痕。

    时而如金戈铁马,杀气凌霄。

    时而又如月下独酌,孤高绝逸…

    每一剑都蕴含着截然不同的意境,却完美地融合在他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之中。

    仿佛不是在厮杀,而是在挥毫泼墨,书写着一篇惊世骇俗的战斗诗篇!

    金鸿羽和律光明越打越是心惊。

    他们发现,牧善之的剑法根本无迹可寻,却又暗合天地至理。

    力量磅礴如海,控制却精妙入微。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那股杀意随着战斗的进行,非但没有因为消耗而减弱,反而如同被唤醒的凶兽,越发凝练!

    以一敌二,牧善之不仅不落下风,甚至隐隐有种越战越勇的架势!

    而就在这三大破五境强者战作一团时,场地的另一边。

    潇沉仿佛对身后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激战充耳不闻。

    在金鸿羽和律光明动手的瞬间,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只是小心地抱着怀中颤抖不止的林之一,缓缓走到了广场边缘一处殿宇的廊檐之下。

    这里有宽阔的屋顶遮挡,细密的秋雨被阻隔在外,只有偶尔被狂风吹斜的雨丝,才会零星飘入。

    将林之一轻轻放下,让她靠着朱红色的廊柱坐好。

    然后蹲下身,目光与林之一那因痛苦而半阖的紫色眼眸平视。

    林之一的意识正在剧痛和失血中浮沉,但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潇沉的脸,想要知道身后的战况。

    然后她看到了牧善之的剑,也看到了金鸿羽和律光明的出手,更看到了此刻那席卷半个广场的恐怖风暴。

    眼中充满了担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潇沉看着林之一眼中的情绪,苍白脸上的安抚笑意,始终未曾消失。

    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了她干裂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单衣外袍。

    将外袍尽可能不碰到她肩胛伤口,披在了林之一的身上,裹住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才收回手,重新看向她的眼睛。

    “先歇会儿…”

    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一会儿就带你走…”

    语气里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视死如归,只有笃定。

    仿佛身后那场决定着他们生死存亡的巅峰之战,那五位虎视眈眈的神庭强者,那数十名曦光卫,都不值一提。

    他说要带她走,那么,就一定能带她走。

    林之一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平静眼眸,看着苍白脸上那抹淡笑,感受着身上那件带着他气息的外袍传来的暖意…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仿佛被一只温柔而坚定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混着脸上的雨水,无声地滑落。

    仿佛只要这个少年在身边,那么,天塌下来,也无需她来担忧。

    潇沉看着林之一终于放松下来的神情,笑了笑。

    此时,牧善之的青衫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猎猎作响。

    剑光如诗,独战两大神庭圣使,气势如虹,竟隐隐将对方压制!

    神庭一方,宁烛脸色铁青,剩余的神庭卫队踌躇不敢上前。

    高台之上,明无涯终于缓缓站起了身。

    身边的净光圣使白清晏,也放下了手中的水晶球,眼中淡漠化为了凝重。

    辉映使司晨同样起身,气息开始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