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刀鸣九式

作品:《天近》

    牧善之那一声混合着焦急与惊惧的喝问,如同冰锥刺入沸腾的岩浆。

    潇沉扼着白清晏咽喉的五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周身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疯狂攀升的恐怖死气,那令人灵魂颤栗的寂灭之意,戛然而止。

    没有回落,没有消散。

    只是…

    停了下来。

    如同狂暴的海啸被无形的堤坝强行遏制,化为一片却依旧蕴含着无边毁灭力量的死亡之海,环绕在了潇沉身周。

    眼中的寂灭旋涡依旧缓缓转动,深不见底。

    但却多了一丝理性。

    偏过头,扫了一眼满脸凝重与担忧的牧善之。

    没有回应,没有解释。

    就在这时,白清宴猛然爆发,曦光骤然提升,整个人往后一退,逃离了潇沉的魔掌!

    潇沉也不再看他。

    仿佛刚才那扼喉夺命的死亡威胁,只是顺手为之,无关紧要。

    而此刻的曦光御座,脸上悲悯温和的面具早已破碎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死死盯着潇沉周身那凝而不散的气息,一个可怕猜想,死死咬住了他的心神。

    “沉渊之气!”

    明无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干涩。

    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带着审判意味:

    “你根本不是什么边陲仵作!你是自沉渊而出的妖物!是潜伏人间的祸根!”

    妖物!

    在明无涯看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何潇沉能如此年轻拥有匪夷所思的实力?

    因为他本就不是凡人!

    为何他要隐藏修为?

    因为他不敢轻易暴露,以免引来天下共诛!

    为何他的力量对神庭曦光有如此强的克制?

    因为沉渊本就是光明的对立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何况是源自世界暗面“沉渊”的存在!

    “全力出手!诛杀此獠!绝不可让其祸乱人间!”

    而潇沉,也在此时动了。

    右手一抬,苍生飞入手中。

    然后,动了。

    不是消失,不是闪烁。

    只是一个简单至极的进步,前踏。

    步伐不大,却仿佛踩在了整个战局最关键的节点上,恰好迎上司晨率先发动的一记“破晓指芒”。

    那是一道专破各种护体罡气与能量防御的曦光!

    司晨眼中冷光一闪,她对自己的“破晓之光”极有信心。

    即便对方气息诡异,这一指也足以逼其退避或硬接,从而为明无涯和白清宴创造绝杀机会。

    然而,潇沉没有退,也没有用刀去格挡。

    只是手腕极其细微地一翻,刀尖向上,轻轻一点。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那道足以洞穿金石的凌厉指芒,竟如同被戳破了的气球。

    瞬间溃散成点点流光,消散在潇沉身前咫尺,未能伤及分毫。

    司晨瞳孔骤缩!

    破晓指芒,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破”?

    这需要对攻击轨迹精确到匪夷所思的洞察与把控!

    就在司晨心神微震的刹那,金鸿羽的日月双轮已然带着切割空间的厉啸,一左一右,绞向潇沉的双臂!

    轮刃之上曦光炽盛,净化与毁灭之力交织,封锁了潇沉左右闪避的空间。

    同时,律光明的银白长剑如同律法之鞭,携带着堂皇正大的审判剑意,自潇沉头顶笔直刺落!

    剑未至,压迫感已然降临!

    上下左右,四方绝杀!

    潇沉却仿佛早已预料。

    握刀的手腕,一旋。

    刀身划出一道简洁弧线。

    问天九式:

    第一式——问己!

    这一刀,没有浩大声势,没有华丽光影。

    只有源自生命最初本能的“自问”:

    武者为何习武?

    刀光起处,没有攻向任何一人,而是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自身周遭那一片被死气浸染的领域。

    下一刻,金鸿羽骇然发现,自己那对无往不利的日月双轮,在切入那片灰黑色“领域”的瞬间,轮刃上流转的净化曦光竟飞速消融黯淡!

    轮身传来的感觉,不再是切割实物的顺畅,而是如同陷入了粘稠无比的泥沼!

    速度与威力骤降!

    律光明的审判之剑,更像是刺入了一片绝对的虚无。

    剑势为之一滞!

    而潇沉的刀,就在这三方攻势被自身领域与刀意无形削弱的电光石火间,动了。

    依旧是简洁,直接,精准。

    刀身微侧,以毫厘之差贴着金鸿羽左手月轮的轮缘滑过。

    刀脊顺势一磕,一股巧劲爆发,不仅将月轮带偏,更让金鸿羽手臂一麻,中门微露。

    与此同时,潇沉脚下步法极细微地一错。

    身形如同鬼魅般侧移半尺,恰好让过了律光明那因剑意滞涩而慢了半分的审判一剑。

    而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并指如剑,看似随意却快如闪电,点向了正欲变招的司晨!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发生在不到十分之一息的时间内!

    精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预判!

    以最小的动作,达成最有效的闪避与反击!

    司晨闷哼一声,肩头如遭电击。

    半边身子一麻,后续招式硬生生被打断,踉跄后退。

    金鸿羽和律光明攻势受挫,心神震动,连忙调整。

    而潇沉借着一指之力,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数步,重新拉开些许距离。

    苍生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三人。

    没有得意,没有喘息。

    高台上,明无涯的眼神更加凝重,也更加冰寒。

    他看得更清楚,潇沉刚才那一系列动作,不仅仅是技巧与预判的巅峰,更蕴含着石九州的刀意!

    “问天九式…”

    明无涯一字一顿,声音中带着深深的忌惮与杀意:

    “石九州竟将刀法也传给了你这妖物!”

    潇沉没有回答。

    只是再次抬起了刀。

    这一次,刀意愈发清晰。

    问天九式:

    第二式——问人!

    刀光不再内敛,而是带着沉重如山的“意”,缓缓斩出。

    武者为谁出刀?

    这一刀,不再仅仅是防守与反击,而是主动的诘问!

    刀势看似缓慢,却笼罩四方。

    金鸿羽怒喝,日月双轮曦光暴涨,化为两道交叉的光轮,悍然迎上!

    “净化!”

    律光明剑身律法符文大亮,一剑刺出,如天条降临!

    “审判!”

    司晨则身影飘忽,指尖连点,无数道细密如雨的“破晓之光”从四面八方袭向潇沉,封死其所有退路!

    潇沉眼神不变,手中苍生轨迹微调。

    刀锋与金鸿羽的光轮相触,没有硬撼,而是如同游鱼般一沾即走。

    刀身轻颤,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顺着轮刃传入,竟让金鸿羽气血一阵翻涌,光轮轨迹再次出现偏差。

    同时,潇沉脚下步法再变,如同未卜先知。

    在箭不容发之际,以最小的幅度,避开律光明剑势最盛之处与司晨那密集的指芒。

    他的刀,则在闪避与格挡的间隙,一次次递出。

    每一刀,都简洁干脆,直指要害。

    第三式:问地!

    刀势沉凝,如承载大地厚德,却又带着对大地之下是否埋藏无尽悲骨的冰冷质问。

    脚下步法更加稳固,与大地死气隐隐呼应,化解律光明数次试图以律法剑意禁锢空间的尝试。

    第四式:问天!

    刀意陡然变得孤高凌厉,带着对苍穹之上是否真有公道天眼的漠然叩问。

    刀光骤然加快,如同逆流而上的流星,竟一度将金鸿羽和司晨的联手攻势反压回去!

    第五式:问道!

    刀势变得缥缈而宏大,仿佛在追寻世间是否真有永恒公理。

    刀意笼罩之下,神庭三人那依托于信仰与法则的力量,竟隐隐感到根源上的“虚妄”与“动摇”!

    干净!

    利落!

    预判!

    抢占先机!

    潇沉的战斗,没有石九州那种充满宗师气象的磅礴感。

    他的九式,更像是将这套蕴含至理的刀法,拆解成了最基础最致命的零件。

    然后用绝对冷静又绝对精准的方式,在最恰当的时机将这些攻击递出,达成最高效的杀伤。

    他仿佛能看穿对手每一次真元运转的起落,每一次招式变化的趋势,甚至每一次心神波动的间隙。

    他的刀,总能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或者心神因震惊而出现丝毫空隙的瞬间,如同毒蛇般钻入。

    步法,总能在漫天攻势中找到那唯一生机,以最小的代价规避最大的伤害。

    以一敌三,面对三位配合默契功法各异的破五境神庭圣使,非但没有落入下风,反而凭借着那恐怖的死气对曦光之力的压制,对九式问天精妙而高效的运用,以及那匪夷所思的战斗直觉与时机把控,隐隐占据了主动权!

    刀光与曦光不断碰撞湮灭。

    高台之上,能量乱流激荡,玉砖崩裂,廊柱摇动。

    明无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无法再压阵观望。

    “受死吧!”

    明无涯一声低喝,如同暮鼓晨钟,震荡心神!

    一步踏出,身影已然出现在战团上空!

    磅礴的曦光如同实质的液态光河,自体内奔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高台!

    那光芒温暖而神圣,带着镇压一切邪异的浩瀚伟力!

    “神圣领域,曦光净世!”

    这是曦光御座的真正力量!

    是以自身破五境的修为引动天地间最纯净的光明法则,形成的绝对压制领域!

    在这领域之内,一切非光明属性的力量都会受到极大压制。

    潇沉的压力,陡然倍增!

    但握刀的手,依旧稳定。

    ---

    广场边缘,廊檐之下。

    林之一背靠着冰凉的朱红廊柱,身上披着潇沉那件湿冷的外袍。

    意识在虚弱中浮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但高台上那惊心动魄的战斗,尤其是潇沉的身影,如同最强烈的刺激,让她强行凝聚起了涣散的神智。

    目光透过雨幕,死死地看向那个方向。她看到了潇沉瞬间爆发扼住白清晏的恐怖。

    她看到了潇沉独战三大圣使,刀法精妙如神。

    她看到了明无涯亲自下场,曦光净世。

    紫色眼眸中,最初的担忧被震惊所取代。

    潇沉…

    他怎么会…

    这么强?

    下一刻,那些潇沉曾经随口说过却被自己当成玩笑的的话,此刻如同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北邙山追赶蛊虫的石堆旁:

    自己问他练过武吗?

    他说练过…

    自己问厉害吗?

    他说,厉害。

    自己问多厉害?

    他说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

    找陶醉报仇回来的河边:

    自己莫名问了句你是不是就是安宁的三杀神之一?

    潇沉说着是,我可是十四岁破五境,杀的北冥蛮子片甲不留。

    当时自己又以为他在开玩笑…

    然后就是前几天:

    潇沉说以前总把浣红衣打哭,自己还以为是小时候他欺负小女孩儿。

    可现在想来,那话里,根本就没有小时候的意思。

    浣红衣是破五境,而他,能把破五境的浣红衣打哭!

    此刻,看着高台上那个从容挥刀的身影…

    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不是在吹牛,也不是在开玩笑。

    他只是在用平淡甚至有些敷衍的方式,说了一个真实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只是她从未相信,或者说,从未敢去相信。

    原来,他真的这么强。

    原来,他真的从未骗过她。

    而此刻的他,为了她,对抗的,是整个世间最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