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慧觉有请
作品:《天近》 随后的几天,一如既往。
似乎那夜的对话都忘了,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平淡。
“今天天气不错…”
“嗯…”
“药好像比昨天苦一点?”
“是吗?可能药材批次不同…”
“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的对话。
语气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层被捅破的窗户纸,并没有被重新糊上。
它依旧在那里,裂着一个口子,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只是,两人都选择了暂时无视它。
不提,不问,不深究。
仿佛这样,就能假装一切如常。
浣红衣没有再出现。
潇沉每日去取饭还食盒时,会在香客聚集的地方停留片刻,听一些零碎的议论和消息。
回来之后,说给林之一听。
“明瑾依旧在宫里,没什么动静…”
“京营提督赵莽,好像受了陛下的嘉奖…”
“神庭撤走后,洛京好像清静了不少,但也有人说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地阙洞天那边,听说浊气异动暂时稳住了,程首座和林将军还在那里…”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转述今天的菜价。
林之一听着,也只是“嗯”一声,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不知是第几天的午后。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禅院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香火味和草木清气。
潇沉刚煎好下午的药,正准备给林之一送去,便看见一个小和尚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整洁的浅黄色僧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出尘,眉眼间透着一种温润平和的气质。
双手合十,微微垂首。
既不显得拘谨,也不显得冒昧。
普渡寺的知客僧,了尘。
潇沉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了尘身上。
了尘脸上露出温和而有礼的笑容。
那笑容并不刻意,让人感觉很舒服。
“阿弥陀佛…”
单手立掌于胸前,微微欠身,“潇施主…”
潇沉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手里还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
“有事?”
了尘的目光在潇沉手中的药碗上轻轻掠过,笑容不变,声音清朗悦耳:
“打扰施主了,这几日寺中事务繁杂,未能及时前来问候,还望施主海涵…”
说话不急不缓,措辞得体,态度恭谨而不卑微。
潇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
“小师父客气了,寺中能供清净之地容身,已是感激…”
了尘微微一笑:
“施主言重了,普渡寺广开方便之门,能为施主略尽绵薄之力,亦是佛缘…”
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潇沉:
“不知这几日施主住得可还习惯?斋饭粗陋可还合口味?”
很寻常的客套问候,却问得自然而真诚。
潇沉笑了笑,玩笑道:
“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少了点儿肉…”
这句话,在这佛门清净地,显得有些冒犯。
然而,了尘闻言,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依旧保持着那份温润平和,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地回应道:
“阿弥陀佛,这确实是敝寺准备不周了。”
承认得如此坦然干脆,反倒让这“不周”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紧接着又道:
“施主若是实在想,小僧可安排一个腿脚利落口风严实的小沙弥去山下市集采买些熟肉回来,只是需得避人耳目,在禅房内用了便好,莫要带到斋堂,也莫要让他人知晓,以免扰了其他香客的清修,也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这番话,既满足了潇沉的要求,又周全地考虑到了寺规和其他香客的感受。
可谓是面面俱到,思虑周全到了极点。
潇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了笑,开口道:
“开个玩笑,小师父不必当真…”
了尘似乎也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笑容依旧温和,从善如流地点头:
“施主雅量,是了,养伤期间,饮食清淡些,于身体反倒有益…”
仿佛刚才那段关于“肉”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了尘的目光,这时才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潇沉手中那碗药。
“潇施主,不知是否得空?敝寺方丈慧觉大师想请施主过去一叙…”
方丈?
慧觉大师?
普渡寺方丈慧觉,佛法精深德高望重,在洛京乃至整个玄州都享有极高声望。
深居简出,极少见客。
怎么会忽然见自己?
了尘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林之一的禅房方向。
“施主放心,此地清静,不会有人前来打扰,小僧也会吩咐下去,让人莫要靠近这片禅院,确保无人搅扰林施主清静…”
这番话,几乎将潇沉可能的顾虑全部打消。
潇沉静静地看了了尘几息。了尘依旧面带微笑,眼神坦荡,等待着。
潇沉点点头,开口道:
“稍等下,送了药便出来…”
“不急,施主请便…”
片刻后,二人出了门。
了尘在前引路,步履从容,浅黄色的僧衣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没有走香客常行的大道,而是沿着禅院后一条青石铺就的幽静小径,蜿蜒向寺庙后方的山林深处走去。
潇沉跟在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景致。
小径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雨后新发的竹笋随处可见,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味。
越往深处走,人迹越是罕至,只有鸟鸣啁啾,偶尔有松鼠从枝头掠过,带起一阵窸窣声响。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尽头,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缓坡,坡上零星生长着几株高大的古松,枝干虬结,苍劲有力。
在古松的掩映下,一座小巧的六角凉亭静静伫立。
亭子以原木搭建,未施过多彩绘,只刷了清漆,露出木材本色的纹理,显得古朴而自然。
亭中,已有一人。
了尘在亭外数步处停住脚步,侧身让开,单手立掌,朝着亭内方向微微躬身,然后对潇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潇施主,方丈就在亭中,小僧便不进去了…”
潇沉点了点头,迈步踏上通往凉亭的几级石阶。
走得近了,亭中之人的样貌便清晰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身形瘦小的老僧。
半闭着眼,眼帘松弛地耷拉着,只能从缝隙中看到一丝沉静如古井的眼神。
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正慢慢地捻动着胸前悬挂的一串念珠。
念珠乌黑油亮,不知被摩挲了多少年头,表面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潇沉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当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老僧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那双半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阿弥陀佛…”
老僧开口,“施主来了…”
潇沉站在原地,微微颔首:
“慧觉大师…”
慧觉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
“施主请坐…”
潇沉依言坐下。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山风拂过松针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梵唱余韵。
慧觉的手指,又开始缓慢地捻动念珠。
“不知施主住得可还习惯?斋饭粗陋,山居清苦,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潇沉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
“一切安好…”
“那便好…”
接下来,又是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
问了问伤势恢复如何,夜里是否寒冷,需不需要添置被褥等等。
语气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关心晚辈的起居,丝毫不涉及任何敏感话题。
潇沉也一一简短作答。
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失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寒暄过后,慧觉的目光落在了石桌中央摆放的一副棋盘上。
那是围棋棋盘,线条纵横,格子分明,旁边放着两个藤编棋罐,一黑一白。
“老衲闲来无事,喜欢在此处自己与自己手谈几局…”
指了指棋盘,看向潇沉,眼神温和:
“不知施主可会此道?”
潇沉的目光在棋盘上停留了一瞬。
牧善之除了练剑写诗,最大的爱好就是下棋。
在安宁时没少拉着他“切磋”。
不过潇沉不喜欢这玩意儿,觉得费神。
不过被牧善之磨得没办法,倒也学会了下法,只是水平…
用牧善之的话说,“臭不可闻,全无章法…”
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不会。”
慧觉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邀请或试探,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无妨,此道需静心,强求不得…”
说着,将目光投向亭外,那里视野开阔,能将大半片后山秋色尽收眼底。
远处的树林已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黄色,夹杂着些许红枫,在阳光下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斑斓而宁静。
“这里视野尚可…”
慧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潇沉说。
“秋日晴好时,坐于此亭,看山色变幻,听风过林梢,倒也能得片刻清静…”
潇沉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没有说话。
亭中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念珠捻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慧觉才又缓缓开口,语气随意,仿佛闲聊:
“施主来洛京也有些时日了,觉得这里如何?”
潇沉看着亭外景色,开口道:
“不怎么样…”
这个回答,直接的有些无礼。
慧觉捻动念珠的手指并未停顿,脸上笑容也未减,反而似乎更温和了些:
“哦?洛京乃天子脚下,汇聚八方繁华鼎盛,世人皆趋之若鹜,在施主眼中为何却‘不怎么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潇沉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慧觉。
眼神很直接,没有什么掩饰:
“这里的人心,太复杂…”
慧觉闻言,轻轻“唔”了一声,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深以为然。
“人心趋利,汇聚之地,自是纷繁复杂,此乃常理…”
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通透,“比起安宁,这里确是少了几分纯粹…”
潇沉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慧觉大师似乎也并不需要他接话,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
“安宁是个好地方,老衲年轻时云游四方,也曾路过,民风淳朴,山水清嘉,是个能让人心安之所…”
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施主可曾看过经书?”
潇沉默然片刻,才道:
“这几日算吗?”
慧觉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显得更加慈祥:
“自然算的,凡眼所及,心念所触,皆为缘法…”
潇沉点了点头:
“那便读过…”
“感觉如何?”
慧觉问着,像是老师考校学生。
“艰深晦涩…”
潇沉回答得很诚实。
慧觉又是一笑:
“初窥门径者大多如此,那施主以为,佛经与天光神庭的圣典相比,又如何?”
天光神庭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超然存在,其圣典被奉为至高真理,影响力无处不在。
而佛门虽然也受众广泛,更有普渡寺这等千年古刹坐镇洛京。
但论及势力、影响、以及官方认可的“正统”地位,显然无法与神庭比肩。
“自然是比不上的…”
潇沉回着,直言不讳。
慧觉捻动念珠的手指,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定定地看向潇沉,“哦,为何?”
潇沉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因为佛门,比不上神庭…”
不是佛经比不上圣典,而是整个佛门,比不上神庭。
这个回答,直接,也残酷。
在这个世界上,谁的拳头大谁的道理就更响,谁的经典就更正确。
慧觉静静地看了潇沉一会儿。
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温和慈祥的笑,而是带着些许无奈又复杂的笑。
“施主倒是坦诚…”
说着,重新将目光投向亭外。
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潇沉听:
“神庭汇聚天下信仰,以圣辉普照大陆,千余年来,涤荡邪祟,导人向善,确是为这大陆的和平安稳做了许多事…”
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
然后,没有继续说下去。
亭中一时只有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潇沉。
“神庭如此势大,施主却敢在洛水之上当众挥刀斩人,更敢闯曦光别院,向神庭御座出刀……”
声音很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这句话,不再是闲聊,也不再是泛泛的客套。
说完,便等着潇沉的反应。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大师过誉了,我可谈不上英雄…”
顿了顿,继续道:
“我只是不信佛,不信道,也不信神…”
不信,便没有信仰可谈。
没有信仰,也便没什么好怕的。
慧觉听着,手中的念珠捻动得更慢了些。
良久,缓缓吐出口气,“施主坦诚…”
潇沉点点头,没说什么。
接下来,二人聊了些山居琐事,四季景致。
偶尔提及几句佛理,也是浅尝辄止,并不深究。
潇沉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应答几句。
态度不卑不亢,始终保持着疏离的平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慧觉似乎有些倦了。
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膝盖,对潇沉道:
“山中清寂,施主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寺中僧人便是,莫要客气…”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
潇沉起身,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多谢大师,那便不打扰了…”
慧觉大师也单手立掌还礼:
“阿弥陀佛…”
潇沉不再多言,转身走下凉亭石阶,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很快消失在竹林掩映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