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作品:《天近》

    潇沉身影消失的同时,了尘不知从何处悄然出现,步履轻盈地走上凉亭,来到慧觉身侧。

    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向潇沉离去的小径方向,眉头微蹙。

    “师父,您怎么看?”

    慧觉没有立刻回答。

    依旧望着那片空寂的竹林小径,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捻动。

    夕阳的余晖开始染上天边,将远山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也将凉亭内映照得一片暖黄。

    “他啊…”

    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似乎苍老了些,也深沉了些,“没有信仰…”

    了尘微微一怔:“没有信仰?难怪弟子观他似乎对神庭也无敬畏…”

    “不止是对神庭…”

    慧觉缓缓摇头,目光悠远。

    “他什么都不信,佛、道、神、乃至这世间的诸多规则、伦常、权势,在他眼中或许都只是存在而已,并无特殊的意义,更不值得敬畏或信仰…”

    了尘眉头皱得更紧:

    “自私?”

    慧觉沉默了片刻,才道:

    “这不是自私,这是人性,只是大多数人早已被教化、被规训、被各种各样的‘信仰’和‘敬畏’层层包裹,失去了这种状态…”

    顿了顿,又道:

    “你看那初生的婴儿,懂得敬畏神佛吗?懂得遵守礼法吗?只知道饿了要哭,冷了要闹,依循着最本能的欲望和需求行事,潇施主在某种程度上便像是剥离了所有后天附加的‘信’与‘畏’,只保留了最真的‘自我’和‘本能’,只是他的‘自我’太过强大…”

    了尘听得似懂非懂,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师父,那他会是玄周的不稳定因素吗?”

    这个问题,绝非空穴来风。

    普渡寺能在洛京屹立千年,与各方势力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自然有洞察时局的眼光。

    而潇沉,无疑是一个难以预测的变数。

    “为何如此问?”

    “如此问,自然是有根据的…”

    了尘补充道,语气严肃:

    “他行事似乎全凭己心,洛水之上说杀人便杀人,干净利落,为救林施主,更是孤身闯进曦光别院,硬撼五大强者…”

    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样一个有着自己性子的年轻人,又有着破五境的存在,还没有任何信仰束缚,心中无所敬畏,这是相当可怕的存在…”

    了尘深吸口气,继续道:

    “更可怕的是,从我们目前来看,他在意的人屈指可数,牧善之,浣红衣,皆是与他同级别的破五境强者,自身实力强横,旁人根本无从下手,至于林施主,神庭敢动她,不代表别人也敢动她…”

    “至于其他人…”

    了尘顿了顿,“似乎就只有那位故去的安宁仵作许明远了…”

    最后总结道:“这样一个几乎没有弱点也没有后顾之忧的人,是绝不会受任何人或者任何势力控制的,他来普渡寺,无论目的为何,都必然会引起各方关注,师父,我们不得不察,他,会不会给这里带来灾难?”

    了尘的担忧,合情合理。

    普渡寺是清净之地,也是千年古刹,承载着无数信众的信仰和朝廷的期许。

    任何可能破坏这份清静与稳定的因素,都必须谨慎对待。

    慧觉静静地听着弟子的分析,脸上古井无波。

    直到了尘说完,才缓缓转过头。

    “他来做什么呢?”

    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反问。

    了尘一愣,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或许真的只是寻一处清净之地养伤?”

    慧觉的目光,重新投向潇沉消失的那条小径。

    小径蜿蜒,隐入暮色渐起的竹林深处,看不见尽头。

    山林间,归鸟投林,发出阵阵鸣叫。

    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飘散在带着寒意的晚风中:

    “可能,只是这里清净吧…”

    了尘站在一旁,咀嚼着师父的话,似懂非懂。

    清净?

    仅仅是因为清净吗?

    看着师父苍老而平和的侧脸,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师徒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凉亭中,望着潇沉离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许久。

    当潇沉踏着暮色回到禅院时,夕阳已将天边烧成一片壮丽的火海。

    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稀疏的竹影,洒在禅院斑驳的石板地上,也落在坐在禅房门口的那个身影上。

    与此同时,林之一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潇沉走了过来,在她身前不远处停下脚步。

    林之一抬起眼,看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慧觉大师找你做什么?”

    潇沉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还能做什么,试探下呗…”

    “试探什么?”

    她问,目光落在了潇沉的侧脸上。

    潇沉转过头,看向林之一。

    “我,和你…”

    缓缓吐出三个字。

    林之一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似乎不太明白。

    潇沉看着林之一,忽然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竖在自己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之一立刻收声,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潇沉的身体,微微向林之一这边倾靠过来。

    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林之一甚至能闻到潇沉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耳廓。

    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潇沉靠得很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

    “试探我的目的,试探你是不是真的林之一…”

    说着,从地上捡起一颗指头大小的石子。

    屈指一弹。

    “咻——”

    石子破空,发出极轻微的锐响。

    紧接着,竹林深处,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噗通”声,以及被极力压抑下去的闷哼。

    林之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完全没有察觉到那片竹林中有人潜伏!

    对方的隐匿功夫,显然极其高明!

    猛地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潇沉。

    两人的脸,此刻离得极近。

    近到林之一能清晰地看到他纤长的眼睫,看到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甚至能感觉到微凉的呼吸,轻轻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瞬间,愣了下。

    潇沉也愣了一下。

    好像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距离有多么暧昧。

    有些仓促地直起了身体,拉开了距离。

    “我去取饭…”

    丢下这句话,然后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禅院外走去。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之一看着潇沉几乎是逃走的背影,愣在原地。

    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方的微凉触感。

    心口不知为何竟有些微微发紧,跳得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就在潇沉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院门处时,却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回身。

    然后,林之一听到了潇沉的声音传来。

    语调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又带着算计的熟悉感。

    “对了,这段时间在寺里的开销记的是你的账,等走的时候你记得结…”

    林之一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试探也好,隔阂也罢,那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话题,那些冰冷的算计与怀疑…

    都过去吧。

    咱们还是回到以前的样子吧。

    你继续当你的掌镜使,我继续当我的小仵作。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和心结,放下吧。

    日子,总还得过。

    林之一看着潇沉那故作轻松实则有些僵硬的身影,嘴角起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浅,却冲淡了脸上的冷峻。

    “你就不能结一次吗?”

    开口,声音带着些嗔意。

    潇沉耸了耸肩,语气听上去有些无赖,又透着点无奈:

    “我被罚了三个月俸禄,从到洛京为止,一次钱都没领过呢,没钱,而且还欠那疯道士钱呢…”

    “你的红姑娘有钱啊…”

    故意说道,语气里带着淡淡调侃。

    潇沉无奈的看了眼林之一,开口道:

    “别瞎说,再说了,她都掉钱眼里去了,花她钱是要利息的…”

    林之一眼中的笑意深了些:

    “那我的钱就不用吗?”

    潇沉嘴角微微向上撇着,开口道:

    “我是你的人啊…”

    理直气壮说道,“你都说两次了,所以你付钱天经地义…”

    说完,不等林之一反应,立刻转回身,加快脚步,几乎是蹿出了院门。

    那背影,在漫天绚烂的晚霞映照下,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滑稽,也有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

    抬手,揉了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的眉心,摇了摇头。

    夕阳西下,最后的光芒将禅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竹影摇曳,晚风送爽。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沉重冰冷的东西,悄然融化了。

    潇沉回来得很快,手里提着一个双层食盒。

    “吃饭…”

    潇沉言简意赅,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了盖子。

    依旧是清淡的素斋,熬得稠糯的白粥,几样时令小菜,还有一碟蒸得松软的素馅包子。

    热气腾腾,散发出朴实的谷物和蔬菜的香气。

    林之一“嗯”了一声,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

    这几日的调养,加上自身的恢复力,伤势已大为好转,日常行动已无大碍。

    两人相对坐在桌边,默默开始用餐。

    起初是沉默的,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但很快,不同于前几日冰冷隔阂的气氛,在小小的禅房里弥漫开来。

    “这粥…”

    林之一舀了一勺,看着里面熬得几乎化开的米粒,“火候倒是比前几天足了些…”

    潇沉夹了一筷子凉拌的秋葵,随口应道:

    “今天掌勺的师傅换了,不是之前那个总急着收工去看他孙子的…”

    林之一瞥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知道?”

    “取饭的时候听厨下两个帮工闲聊…”

    潇沉语气平淡,“说师傅今日轮休,换了他师弟,师弟性子慢,做什么都讲究个‘火候’,连熬粥都得多看两刻钟的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汇报什么重要情报。

    林之一听着,唇角弯了一下。

    “你这耳朵倒是灵光…”

    说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调侃,“不去当探子,可惜了…”

    潇沉抬眼看了看她,眉梢微挑:

    “探子钱多吗?危险吗?比鉴镜师如何?”

    林之一被他这副“认真”算计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强行忍住,板着脸道:

    “探子若是被发现了,多半是要掉脑袋的,鉴镜师至少明面上还算安稳…”

    “那还是算了…”

    潇沉立刻摇头,一脸不划算的表情,“我这人惜命,钱少点就少点吧,安全第一…”

    林之一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一顿简单的晚饭,在轻松了不少的氛围中结束。

    饭后,潇沉照例收拾了碗筷,林之一坐回椅子上,拉过薄被盖好膝盖。

    深秋的夜晚寒意渐浓,尤其这山寺之中,夜风从门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潇沉则走到靠窗的佛榻旁,那里堆着几卷这几日翻看的佛经。

    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走到林之一旁边不远处的一张矮凳上坐下。

    这个位置离林之一更近些,也离门口稍远,似乎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点寻常的陪伴意味。

    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与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截然不同。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庭院里。

    林之一的思绪有些飘忽。

    从安宁到洛京,从玄天鉴到曦光别院,从潇沉最初的沉默寡言到方才那带着算计的玩笑…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掠过,清晰又模糊。

    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旁边。

    潇沉正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经卷。

    看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起,似乎真的在思索经文中晦涩的字句。

    这副模样,与在玄天鉴当值时看话本的样子,和曦光别院浑身浴血如修罗般的形象,截然不同。

    林之一静静地看着,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

    “咚……”

    悠远钟声,遥遥传来。

    钟声并不急促,一下,一下,节奏沉稳,余韵悠长。

    每一声响起,都仿佛在寂静的夜空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洗涤着尘世的喧嚣与浮躁。

    普渡寺的晚钟。

    林之一被钟声唤醒,回过神来。

    微微侧耳,聆听着这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的声响。

    钟声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慈悲与宁定,让人的心,也跟着慢慢沉静下来。

    潇沉似乎也被钟声吸引了注意,抬起了头,目光投向门外钟声传来的方向,侧耳倾听。

    片刻后,重新低下头,但目光却没有落回经卷上,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桌上跳动的灯火。

    林之一看着他,忽然开口:

    “养伤的地方很多,为何要来这里?”

    潇沉听着,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经书。

    “这里安静,能看书…”

    林之一看着潇沉,自然是不信的。

    回想起在玄天鉴时,好几次去鉴证司找他,都瞧见他摸出那些封面花里胡哨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连走近了都未曾察觉。

    “你不是只喜欢看话本吗,那些才子佳人高人侠客的故事…”

    潇沉闻言,抬眼看向林之一。

    语气里带着点被“揭穿”后的无奈:

    “门缝里看人,把人看瘪了啊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