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各方前来
作品:《天近》 第二天,这方清净之地,被接踵而至的访客彻底打破安静。
最先到来的,是玄天鉴的人。
时近正午,秋日的阳光驱散了晨间的薄雾,暖融融地洒在禅院里。
潇沉刚将煎好的药递给林之一,正打算去廊下收拾小炉,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人数不少,步伐杂乱。
潇沉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起,随即又恢复平静。
将药碗放在林之一手中,低声道:
“喝了…”
几乎是同时,院门被叩响了。
不轻不重,三声,间隔均匀。
潇沉抬眼望去,院门外站着数人。
为首者身形魁梧,面色赤红,浓眉如刀,正是赤镜厅指挥使雷万钧。
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劲装。
站在雷万钧身侧稍后半步的,是赤镜厅同知周子瑜。
在两人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着玄天鉴制式服饰的镜卫,个个气息精悍,眼神锐利,显然是雷万钧或周子瑜的心腹亲随。
这阵仗不像是来探望养伤的同僚,倒像是来办案的。
“潇沉!”
雷万钧嗓门洪亮,一开口便打破了禅院的宁静,震得屋檐似乎都抖了抖。
目光如电,扫过潇沉,眉头拧得更紧:
“你小子还真在这儿躲清闲…”
潇沉站在门口,身形未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要迎他们进去的意思。
“雷指挥使,周同知…”
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有何贵干?”
周子瑜上前半步,对着潇沉拱了拱手,脸上露出带着几分客套和无奈的笑容:
“潇老弟,冒昧打扰了,实在是公务紧急,不得不来…”
语气比雷万钧委婉得多,但那份“不得不来”的意味,却同样清晰。
雷万钧不耐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周子瑜的客套,直接道:
“少废话,鉴里关着的那几十号人你到底还审不审了?这都多少天了,现在全卡在你手里,你是秋闱总巡使,这事儿当初是你揽下的,现在撂挑子躲在这山里头算怎么回事…”
声若洪钟,带着质问,却也透着一股子“拿你没办法”的憋屈。
确实,当初在潇沉的命令下,吴铁将试图破坏秋闱的人全都抓回了玄天鉴。
按流程,后续的审讯、取证、结案,都应由他这个总巡使主持或至少深度参与。
可偏偏在曦光别院闹了那么一出,重伤之后便躲进了这普渡寺,将那一摊子事彻底撂下了。
玄天鉴内部,程万里离京前往王屋山。
雷万钧和周子瑜名义上是潇沉的上官,但“秋闱总巡使”是陛下亲口所封,有临机专断之权。
他们插手名不正言不顺,反而容易惹来非议。
更何况,潇沉如今身份敏感,实力莫测,连神庭都敢硬撼,他们也不敢太过逼迫。
可事情总得解决。
雷万钧这个火爆脾气,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潇沉听着雷万钧连珠炮似的质问,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等雷万钧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雷大人,我在养伤呢…”
指了指自己,又侧身,示意了一下正捧着药碗小口啜饮的林之一。
“而且还得照顾病人呢,没时间…”
林之一听着,十分配合。
在潇沉话音落下的同时,适时地低下头。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不高,却带着伤后气弱的虚浮感,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甚至咳得肩膀微微耸动,脸色似乎也因此更白了几分,端着药碗的手都似乎有些不稳。
一副重伤未愈、弱不禁风、急需静养的模样。
雷万钧和周子瑜的目光都随着潇沉的手势,落在了林之一身上。
看到林之一那副“虚弱”的样子,雷万钧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张了张嘴,赤红的脸膛颜色更深了些,却终究没能再吼出来。
林之一是谁?
镇北将军林震的独女,玄天鉴掌镜使,更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于公于私,她重伤休养都再正常不过。
而潇沉作为她的“救命恩人”和……嗯,目前看来关系匪浅的同僚,留下来照顾似乎也合情合理。
周子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看出了林之一那咳嗽声里的几分做作,但他城府极深,自然不会点破。
只是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无奈:
“潇老弟,林姑娘的伤势我等也甚为关切,只是鉴里实在拖不得了,此事牵连甚广,久押不决恐生变故,而且朝廷也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啊…”
语重心长,句句在理,将压力和责任巧妙地推了过来。
潇沉却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是摇了摇头:
“周大人,不是我不想去,您看我这身子,重伤未愈,实在提不起精神,林大人这边也离不开人,总得等我们都好些吧…”
这话,把皮球又轻轻踢了回去。雷万钧额角青筋跳了跳,眼看又要发作,却被周子瑜一个眼神制止了。
深深看了潇沉一眼,又看了看“虚弱”地靠在床头的林之一,知道今日是请不动这尊“大佛”了。
拱了拱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奈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不多打扰了,潇老弟和林姑娘还请好生休养,那边我们尽量先维持着,只盼二位早日康复,也好早日回衙理事…”
说得客气,但“早日回衙理事”几个字,却咬得重了些。
潇沉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
“有劳二位大人跑这一趟,不送…”
雷万钧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
周子瑜又看了潇沉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也跟着转身离去。
那一队镜卫也紧随其后,脚步声很快远去,禅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潇沉回身,林之一放下药碗,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他们倒是心急…”
潇沉在矮凳上坐下,随口说道。
“秋闱一事事关重大…”
林之一语气平静,“你打算晾他们多久?”
“不急…”
潇沉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再等等…”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潇沉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然而,玄天鉴的人刚走没多久,下午时分,禅院便迎来了第二波访客。
来的是负责此次秋闱的一干官员,范文轩、周明等人。
大多穿着便服,但个个气度不凡,只是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无奈。
“潇总巡使…”
范文轩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尴尬和恳切。
“冒昧前来,实是情非得已,还望总巡使见谅…”
身后的那些官员,也纷纷拱手行礼。
潇沉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或熟悉面孔,心中了然。
这些人为何而来?
自然是为了自由。
秋闱放榜前,贡院是封闭的。
吃喝拉撒都在那方寸之地,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还要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起初,他们还心存侥幸,觉得陛下或者玄天鉴高层很快就会过问,将他们“解救”出去。
可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宫中一句冷冰冰的回复:
“潇沉乃秋闱总巡使,此事由他全权负责,一切听其处置…”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的希望。
听潇沉的处置?
可潇沉人呢?
躲到普渡寺养伤来了!
他们不是没想过直接上书陈情,或者找各自的靠山疏通。
但如今洛京局势微妙,明瑾刚倒,萧家刚垮,神庭撤出,陛下态度不明,谁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出头?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请了一道旨意,联袂前来这普渡寺,求见这位将他们“关”起来的“总巡使”。
“范大人言重了…”
潇沉语气平淡,侧身让开,“诸位大人请进来说话吧,不过院落狭小,怕是容不下这许多人…”
几人互相看了看,最后只有范文轩和周明走了进来。
进了院子,正好瞧见靠坐在床上的林之一。
林之一非常敬业地再次进入了“虚弱”状态,范文轩又是连忙问候,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寒暄过后,终于切入正题。
“潇总巡使,老朽知道您伤势未愈,林姑娘也需要静养,本不该前来打扰,只是贡院那边实在是等不住了…”
叹了口气,开始诉苦。
说他们这些官员困守其中,无法处理本职公务,许多衙门事务已经堆积如山。
秋闱阅卷结束,但总巡使的加分还没加上,成绩自然就出不来。
所以放榜事宜便只能一拖再拖…
可天下士子翘首以盼,舆情汹汹…
总而言之,再这么拖下去,不仅秋闱要出大乱子,朝廷体面也要受损,他们这些人,更是快要被逼疯了。
“总巡使,老朽等人并非为自己开脱…”
范文轩言辞恳切,几乎带着哀求:
“只是,能否请总巡使示下,接下来究竟该如何处置?或者总巡使能否拨冗回贡院一趟,主持大局?哪怕只是定个章程,让我等有所依循也好啊…”
周明也连连附和,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潇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范文轩说完,才缓缓开口。
“范大人,诸位大人的难处我明白…”
范文轩心中一喜,以为有转机。
却听潇沉继续说道:
“只是,我这伤确实不便行动,林姑娘这边也离不开人照看…”
林之一适时地再次掩唇轻咳起来:
“咳咳…咳咳…”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范文远等人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然后化为深深的无奈。
又是这一套!
可他们能说什么?
质疑林之一的伤势?
谁敢?
质疑潇沉的伤?
看潇沉那苍白的脸色,平静却隐隐透着疲惫的眼神,似乎也不像完全作假。更何况,谁敢逼一个能打穿曦光别院的破五境强者带伤工作?
“这…这…”
范文轩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总巡使和林姑娘的伤势自然是最要紧的,只是…贡院那边…”
“贡院那边,就再辛苦诸位大人几日吧…”
潇沉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
“维持现状即可,等我伤势稍好自会回去处理…”
再辛苦几日?
那是几日?
范文轩等人心中叫苦不迭,却也不敢再强求。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位潇总巡使是铁了心要在这普渡寺“养伤”了。
最终,范文轩等人也只能带着满腹的无奈和忧惧,告退离开。
看着那群官员垂头丧气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潇沉关上门,走回屋内。
林之一已经停止了咳嗽,看向潇沉,有些好奇:
“你打算把他们关到什么时候?”
“看心情…”
潇沉随口答道,在矮凳上坐下,拿起了卷佛经。
第三波访客,在傍晚时分到了。
这一次,来的人让林之一眼中泛起了波澜。
是将军府的人。
为首的是福伯。
身后跟着几名将军府的精悍护卫,手里都提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裹。
“小姐!潇公子!”
福伯一进院门,看到林之一和潇沉,眼中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快步上前,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奴可算是见到您了!”
林之一在潇沉的搀扶下站起身,这次倒不全是假装,坐了一天确实有些乏力。
看着福伯和他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冷峻的脸上浮现出暖意:
“福伯,你们怎么来了?府里没事吧?”
“府里没事,小姐放心…”
福伯连忙道。
目光仔细地在林之一身上打量着,看到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
“红姑娘给府里递了消息,说您和潇公子在此静养,一切安好,可老奴这心里终究是放心不下,便立马过来,带些用得上的东西…”
说着,指挥身后的护卫将带来的箱笼放下。
里面多是些滋补的药材、精细的吃食、御寒的衣物被褥。
甚至还有一些林之一惯用的梳洗之物,想得十分周全。
“福伯费心了…”
林之一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小姐说的哪里话,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福伯说着,看向潇沉,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此次小姐能脱险,全赖潇公子舍命相救,老奴代将军,代将军府上下,谢过潇公子大恩!”
潇沉侧身避过,淡淡道:
“福伯客气了…”
福伯直起身,看着并肩站立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还是欣慰。
没有过多停留,仔细询问了林之一的伤势和起居,又叮嘱了几句。
留下两人在寺外就近驻扎,以备不时之需,便带着其他人告辞离开了。
将军府的人离去后,禅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两人默默用了晚饭。
饭菜比寺里的斋饭丰盛可口许多,但两人似乎都有些食不知味。
收拾停当,夜幕再次降临。
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禅房。
林之一依旧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福伯送来的的锦被。
望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和天边初升的清冷星子,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回去?”
“累,休息几天…”
林之一转过头,看向他。
疲惫或许有,但不是他拒绝回去的理由。
“不知回去后会怎么样…”
林之一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这三波人的到来,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洛京此刻的暗流汹涌。
玄天鉴的催促,秋闱官员的惶恐,和将军府此时才得了自己在普陀寺的消息。
所以回去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潇沉终于抬起了头。
看向林之一,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却让林之一眉头一皱。
“你笑什么?”
潇沉将手中的佛经,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看着她的眼睛,慢悠悠地说道:
“你这脑袋是真不转啊…”
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林之一被他这话说得一愣,脸颊微微有些发热,瞪了他一眼:
“你才不转!说清楚!”
潇沉也没再卖关子,开口道:
“他们今天来,只能证明一件事…”
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就是咱们两个,没事儿了…”
林之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瞳孔微微放大。
潇沉继续道,“玄天鉴的人来找我处理秋闱的案子说明什么?说明我依旧是玄天鉴的地级鉴镜师,是陛下亲封的秋闱总巡使,他们承认我的身份,承认我的职权,需要我来处理这个‘烫手山芋’,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将军府的人能来,说明什么?说明朝廷对你林之一的‘调查’或者‘怀疑’,至少明面上已经结束了,镇北将军府的大小姐是清白无辜的受害者,可以正常接受家人的探望和关怀,这也是一种态度…”将目光转向林之一,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而这两件事,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林之一的心随着潇沉的话语,慢慢提了起来。
“那就是…”
潇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林之一心上:
“玄周和神庭,真的已经撕破脸皮了…”
“死在曦光别院的那些曦光卫白死了,重伤濒死的白清晏,还有仓惶败走的明无涯、金鸿羽、司晨、律光明,神庭这次在洛京吃的亏,玄周朝廷不打算给任何交代,也不会做任何让步…”
说着,深吸口气,缓缓道:
“玄周已经下了决心要保你和我,至少在明面上,在洛京地盘上,是如此…”
潇沉的分析,清晰,冷静。
林之一怔怔地听着,心下有些无奈。
原来是这样。
自己只看到了表面的催促和探望,却未曾深想这背后的意味。
是啊,如果朝廷还想在神庭面前保持“恭顺”,或者想拿他们去平息神庭的怒火,那么今天来的就不会是请潇沉回去办案的玄天鉴官员,也不会是能自由前来探望的将军府管家。
现在呢…
一切如常。
潇沉的官职未丢,职权未失。
这本身,就是明确且强硬的态度宣示。
林之一沉默了良久。
“唉…”
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有明悟后的释然,也有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因为,撕破脸皮之后呢?
神庭会善罢甘休吗?
那位圣辉主尊云照尘匆匆离去,真的是因为被玄周的态度震慑了吗?
还是另有图谋?
玄周朝廷真的有底气和能力,与底蕴深不可测的天光神庭彻底对抗吗?
她和潇沉被推到这风口浪尖,又该如何自处?
“叹气做什么?”
潇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之一转过头,看向他。
“不知未来会怎么样…”
低声,将心中的忧虑说了出来。
潇沉闻言,嘴角向上扯了扯。
起身,在林之一肩膀上拍了拍,开口道:
“你连明天都不知道会怎么样,管什么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