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名门臆测圣意垂

作品:《天近》

    随后的两天,普渡寺后山的禅院仿佛真的与世隔绝,重归了那份被潇沉称之为“能静心”的宁静。

    自打雷万钧、周子瑜,以及以范文轩为首的那一干秋闱官员先后到访又无功而返之后,便再没有不速之客前来打扰。

    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

    晨起,潇沉煎药,两人用过早膳。

    白日里,潇沉或坐在廊下看那些艰涩的佛经,或去附近山林随意走走,捡些枯枝回来添作柴火。

    林之一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偶尔会在庭院中站一会儿,看看竹海,听听风声。

    午后,阳光好的时候,两人会搬了凳子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内容天南海北,却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洛京、神庭、身份、目的之类沉重的话题。

    然而,这份山寺中的宁静,却无法掩盖洛京城内因此而生的种种猜测与暗流。

    潇沉这位横空出世搅动风云的“秋闱总巡使”,在救出林之一后便“躲”进普渡寺“养伤”,一连多日不露面,也不处理任何公务。

    这种行为本身,就足以成为洛京各大势力茶余饭后反复咀嚼揣摩的东西。

    洛京,苏府,临湖的水榭中。

    水榭四面的锦帘放下了一半,既能挡风,又不妨碍欣赏湖面残荷的景致。

    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水边的湿冷。

    苏家三代的核心人物,除了远行在外的金不换,此刻竟难得地聚在一处。

    家主苏半城靠在一张铺着厚厚裘皮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眯着眼睛,看着坐在下首的儿子苏文博和孙女苏浅浅,以及一副懒散模样的孙子苏慕云。

    “说说吧…”

    苏半城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缓慢和精明,“那位在普渡寺‘静养’的潇总巡使,你们怎么看?”

    苏文博一身宝蓝色绸缎常服,面白无须,保养得宜,一副标准富家翁的模样。

    “父亲,此事颇为蹊跷,秋闱已毕,后续事宜千头万绪,范文轩他们急得火上房,宫里却只一句‘听潇总巡使的’,可这位总巡使倒好,稳坐普渡寺,谁来请都不动,这可不像是单纯的‘养伤’或‘怠工’…”

    苏慕云闻言,嗤笑一声,随手将手里把玩的一枚羊脂玉佩抛起又接住:

    “二叔,要我说人家这是摆明了在等呢,等各方的态度,等宫里的意思,等看看有没有人敢去把他‘请’出来,你们没听说吗?雷万钧那个火爆脾气在普渡寺后山嗓门震天响,最后不也灰溜溜走了?范文轩那几个书呆子更是连门都没怎么进,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潇总巡使底气足得很,根本不怕得罪人…”

    苏浅浅坐在父亲身侧,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却没有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插话道:

    “哥说的有道理,但我觉得他不回来可能还有一层意思…”

    声音清脆,条理清晰,“他在‘晾’着那些人,也在‘晾’着洛京的局势,秋闱的事看似重要,但比起他与神庭的那场冲突,比起陛下最终会如何定调他与林之一的事情,秋闱的后续反而成了小事。他不回去,秋闱后续就推进不了,压力就会一层层传到上面去,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宫里,或者说,逼陛下尽快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对他,对林之一,对玄周与神庭这次冲突的最终态度…”

    苏半城手中的核桃停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聪慧过人的孙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浅浅说得在点子上,这潇沉年纪轻轻,行事却老辣得很,他哪里是在养伤,分明是在以静制动,隔岸观火,洛京这潭水被他搅浑了,他却抽身跳到岸上,看着水里的人扑腾。”

    苏文博若有所思:

    “父亲的意思是,他在等陛下‘请’他?”

    “不是请…”

    苏半城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手里的核桃又“咔哒”响了起来:

    “是‘定’,等他觉得陛下的态度‘定’了,局势‘明’了,他自然会回来…”

    苏慕云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爷爷,那您说陛下会是什么态度?真要和神庭撕破脸?为了一个潇沉,一个林之一?”

    苏半城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陛下雄才大略,思深如海,但这次神庭的手伸得太长了,在洛京,在天子脚下,直接抓镇北将军的女儿,这是触碰了陛下的底线,潇沉打这一场,看似鲁莽,实则恰恰打在了陛下想要发作却又不好亲自发作的点上,所以,陛下保他们是必然,但怎么保,保到什么程度,后续如何与神庭周旋,这才是关键,潇沉不回来,也是在等这个‘后续’落定…”

    水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暖炉中炭火的噼啪声和湖面秋风吹过的呜咽。

    ……

    几乎是同一时间,云府的书斋内。

    檀香袅袅,满室书卷气。

    云鹤卿并未休息,而是披着厚氅,坐在书案后,听着儿子云若谷和长孙云逸尘的议论。云若谷神色凝重:

    “父亲,这位潇总巡使避居山寺,久不理事,恐非为臣之道,秋闱乃国家抡才大典,后续放榜、归档、诸多善后,皆关乎朝廷体面与士子前程,岂能因一人之‘伤’而久拖不决?长此以往,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他是典型的清流思维,凡事讲究规矩、体统、职责。

    潇沉的行为,在他看来是严重的失职和怠慢。

    云逸尘侍立在一旁,闻言温声开口道:

    “父亲所言自是正理。不过孩儿听闻雷指挥使与周同知亲往亦未能请动,范文轩大人等人更是忧惧不已,或许,潇总巡使确有难言之隐?或是伤势远比外界所知更重?”

    云鹤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己这个行事端方处处以礼法自持的长孙,缓缓摇了摇头:

    “逸尘,你看事有时过于看重表面文章了。伤势?若真重伤垂危,玄天鉴岂会只派雷万钧前去?陛下又岂会只是口头关怀?他那两位同伴,又岂会踪影全无,放任他独自在寺中?”

    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不是伤重不能理事,而是不愿理事,他在躲…”

    “躲?”

    云若谷皱眉,“躲什么?躲秋闱的琐事?还是躲神庭可能的报复?”

    “都在躲,也都不是…”

    云鹤卿目光变得深邃,“他是在躲洛京此刻最微妙也最危险的那根‘弦’,这根弦一头连着皇权,一头连着神权,中间还牵扯着军方和朝堂各方势力,他救了林之一,打了神庭,等于亲手把这根弦绷到了最紧,现在,谁先碰这根弦,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他躲到普渡寺,把自己从弦上摘下来,让该碰这根弦的人去碰…”

    “该碰的人?”

    云逸尘疑惑。

    “自然是陛下,以及神庭那位圣辉主尊…”

    云鹤卿叹了口气,“潇沉很聪明,他知道自己的分量,也知道自己的局限,他可以把弦绷紧,但如何去调这根弦,最终定下新调的,必须是执琴之人,他不回来,就是在等执琴之人出手定音…”

    云若谷恍然:

    “父亲是说,他在等陛下的最终旨意,也在观察神庭的反应?”

    “不错…”

    云鹤卿点头,“而且,他待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是对陛下的询问和等待,他在问陛下,到底打算如何处置此事?陛下保他的决心到底有多坚定,他能等,因为他年轻,他光脚,身后还有两个同样光脚的同伴,但朝廷等不起,秋闱等不起,那些被‘晾’着的官员更等不起,时间拖得越久,压力越大,陛下就必须越快做出决断,给出一个能让各方接受的方案,这,才是他想看到的…”

    云逸尘听完祖父的分析,心中震动。

    忽然发现,自己之前对那位看似惫懒随性的年轻总巡使的理解,似乎太过浅薄了。

    这哪里是一个只知道挥刀拼杀的武夫?

    分明是一个深谙人心的弈棋高手。

    “那…依祖父看,陛下会如何决断?”

    云逸尘忍不住问道。

    云鹤卿望向窗外萧瑟的庭院,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陛下之心,深不可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经此一事,神庭在洛京的威权必然受挫,陛下隐忍多年,旧伤之事真真假假,如今明瑾已倒,萧家已覆,正是树立绝对权威之时,神庭此次越界,恰是陛下立威之机,保潇沉与林之一已成定局。只是这保法是明保还是暗保,是高调嘉奖还是低调冷处理,后续与神庭是硬顶到底,还是留有转圜余地,这就非我等能够揣度的了…”

    书斋内,再次陷入沉默。

    相较于苏家的财富视角和云家的清流思辨,身处江湖与运输网络中的南宫家,获得的信息则更加庞杂,视角也更为实用。

    南宫府邸深处,一间看似普通的账房内。

    南宫雄披着一件黑熊皮大氅,坐在宽大的虎皮椅中,听着面前阴影里一个模糊人影的低声汇报。

    那声音干涩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正是南宫家情报头目“影子”南四。

    “普渡寺外围,除玄天鉴偶尔有眼线观察,将军府两名护卫驻扎外,并无其他势力异动,寺内,慧觉方丈似与潇沉有过一次会面,内容不详,但之后寺中对潇沉二人愈发照拂周全,潇沉本人,每日起居规律,煎药、看书、散步,未见与外界联络迹象,林之一伤势恢复极快,已可自如活动。”

    南四汇报完毕,静静站立,如同融入阴影。

    南宫雄粗大的手指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向坐在下首的儿子南宫烈和女儿南宫燕。

    “你们怎么看?”

    南宫雄声音洪亮,震得室内似乎都有回音。

    南宫烈抱拳道:

    “父亲,这位潇总巡使是条汉子!为救同伴,独闯龙潭,硬撼神庭,这份胆气和义气没得说!他如今躲在寺里,依我看,一是真需要养伤调息,那等大战不可能毫发无损,二嘛,也是在避风头,神庭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有朝廷顶着,暗地里的手段可不得不防。普渡寺是佛门圣地,又有慧觉那老和尚坐镇,等闲宵小不敢造次,确实是个好去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宫燕一身火红色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接口道:

    “大哥说的没错,不过我觉得他不光是在躲神庭的暗箭,也是在躲洛京那些弯弯绕绕。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心眼比马蜂窝还多。他现在回去肯定被烦死,还不如在山上清净,等该跳出来的都跳出来了,该亮底牌的都亮完了,他再回去,该收拾谁收拾谁,干净利落!”

    语气直爽,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快意恩仇观。

    南宫雄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燕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躲清静,等明朗!这位潇总巡使是个明白人。咱们走镖的也知道,路遇劫匪,拼杀之后,不是立刻急着赶路,而是要先找个安全地方,处理伤口,清点损失,看清形势,再决定是绕路求援还是继续硬闯。他现在就是在‘清点’和‘看清’…”

    收敛笑容,看向阴影中的南四:

    “南四,继续盯着,但务必小心,不要靠得太近,更不可惊扰,这位潇总巡使感知敏锐得吓人。另外,神庭那边撤走后的动向,还有洛京其他各家的反应,尤其是宫里……想办法,探听点风声…”

    “是!”

    南四的声音毫无波澜,身影微微晃动,便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消失不见。

    南宫雄看向一双儿女,正色道:

    “这位潇总巡使,还有他那两个同伴非同小可,咱们南宫家走南闯北,讲究和气生财,但更要看清风向,朝廷和神庭之间这道裂缝以后怕是不会小了,得早做准备,哪些路以后可能不好走了,哪些关系需要重新打点了,心里得有数…”

    “是…”

    南宫烈和南宫燕齐声应道。

    洛京各大家族的年轻一辈,基于各自家族的信息网络和立场视角,对潇沉寂居普渡寺的行为做出了种种猜测和分析。

    或认为他在以静制动,等待圣意。

    或认为他深谙自保之道,规避风险。

    或欣赏其胆识义气,理解其暂避锋芒。

    这些猜测在各自的圈子里流传发酵,却都无法影响普渡寺禅院中那一方小天地的节奏。

    直到这天下午,一位身份特殊的访客,踏着深秋最后的阳光,悄然来到了这方禅院。

    来者只有一人,身着寻常的深褐色棉袍,面白无须,眉眼温和,步伐轻悄无声。

    正是明承天身边那位侍奉了近四十年的老太监,高公公。

    没有带任何随从,也没有惊动寺中僧人,如同一个最普通的香客,悄然出现在了潇沉和林之一所在的禅院门口。

    当时,潇沉刚煎好药,正端着药碗从廊下的小炉边转身,便看见了站在院门处、面带微笑的高公公。

    将药碗递给闻声从房内走出的林之一,自己则迎上前去,神色平静地拱了拱手:

    “高公公。”

    林之一也微微欠身示意。

    高公公笑容可掬,连忙还礼:

    “潇总巡使,林姑娘,折煞老奴了。老奴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望二位。”

    语气谦恭,态度和煦,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探视。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潇沉侧身,“里面说话…”

    三人进了禅房外间。

    高公公目光快速而不失礼数地扫过简朴的室内,最后落在林之一略显苍白但精神尚可的脸上,又看了看潇沉。

    “陛下一得知二位在此静养,便时时挂念…”

    高公公声音温和,“特命老奴前来,一是代陛下探望,看看二位伤势恢复得如何,二是问问在此处可还缺什么?药材、用度、或是需要什么太医圣手,只管开口,陛下吩咐了,都会以最快速度送来…”

    “多谢陛下关怀,也劳烦公公了。我与林姑娘伤势已无大碍,寺中清净,药材饮食也周全,并无特别短缺之处…”

    潇沉拱手谢过。

    林之一也轻声附和:

    “多谢陛下,多谢公公…”

    高公公仔细听着,观察着两人的气色,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陛下听闻二位无碍,也当欣慰…”

    顿了顿,似不经意般说道:

    “秋闱之事,繁杂琐碎,范文轩等人前几日来扰了二位清静,陛下已知晓,说潇总巡使与林姑娘为国事受伤,正当安心静养,那些俗务不急在一时,已着人教训了他们一番…”

    这话听起来是体谅,是让潇沉安心养伤,不必着急回去处理公务。

    但话里的意思,林之一都听得出。

    不过潇沉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一般,只是恭敬道:

    “陛下体恤,感激不尽,只是秋闱事关朝廷抡才,拖延日久恐生变故,我心下也着实不安,若是有人选,自当…”

    还没等潇沉说完,高公公脸上笑容不变,打断道:

    “总巡使忠勤体国,陛下自是知道的,但养伤之事确实急不得,陛下特意交代了,不必争这一时片刻…”

    潇沉眼神微动,却没多说什么。

    高公公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寺中起居是否习惯,叮嘱了些深秋保暖的注意事项,态度始终和蔼亲切,如同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高公公便起身告辞:

    “二位好生将养,老奴这就回宫向陛下复命了…”

    潇沉和林之一送至院门口。

    望着高公公消失的方向,潇沉轻轻叹了口气。

    默了片刻,转身回到禅房。

    林之一已经坐回了椅子上,看着他进来,眼中带着询问。

    潇沉走到林之一面前,没有坐下。

    “这清净怕是躲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