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归去来兮
作品:《天近》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普渡寺后山的晨钟刚刚敲过第三遍,悠远的余韵还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禅院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潇沉和林之一走了出来。
潇沉穿回了那身灰色常服,腰间空悬,只系了一条普通的布带。
林之一则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披风。
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苍白却恢复了几分锐气的眉眼。
两人的气色都比初来时好了太多。
潇沉脸上那份病态的苍白依旧,但眼神清亮,步履沉稳。
林之一虽然还有些失血后的虚弱感,但背脊挺直,行动间已无滞涩,显然内伤已无大碍。
并未带多少东西,仿佛只是短暂借宿的过客,此刻到了离开的时候。
似乎早已得到消息,知客僧了尘已等候在禅院外的青石小径旁。
依旧是一身整洁的浅黄色僧衣,面容温润,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这便要走了?”
“叨扰多日,多谢寺中款待…”
潇沉回礼,语气平淡。
“施主言重了…”
了尘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山寺简陋,未能好好招待,还望海涵。方丈今日正在闭关参禅,不便相送,特命小僧代为致意,祝二位施主一路平安,前程顺遂…”
“代我等多谢慧觉大师…”
林之一也开口道:
了尘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二位施主,请…”
三人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默默向山下走去。
路旁的竹林经过秋霜冬寒,不少叶子已经枯黄,在晨风中瑟瑟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空气清冷而湿润,吸入肺中带着凛冽的寒意。
一路无话。
山门外,空地上停着辆马车,将军府安排的。
了尘在山门石阶前止步,再次合十行礼:
“二位施主,前路漫漫,望自珍重,若有缘法,他日再来小寺歇脚…”
“多谢师父…”
潇沉和林之一回礼。
了尘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回寺中,黄色的僧衣背影很快消失在苍翠的山门之后。
潇沉和林之一对视一眼。
“走吧…”
车夫扬鞭,马车碾过被晨露打湿的山道,朝着洛京方向,不急不缓地行去。
马车驶入洛京南城时,熟悉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轱辘声,酒馆里飘出的饭菜香气。
一切都与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膜,显得有些疏离。
潇沉喊了车夫,与林之一点头告别,下了车。
马车朝着将军府而去,潇沉则慢悠悠的朝着猫儿巷走去。
深秋的午后,阳光惨淡,巷子里依旧狭窄而潮湿。
熟悉的药草味和淡淡的霉味混杂在一起,涌入鼻腔。
对面的茶馆门口,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不少人,有的端着自家的小凳,有的靠着墙根站着,都在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期盼。
显然,史先生又要开讲了。
潇沉没有立刻进院,走到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呦,舍得回来啦?”
带着戏谑的声音从身后的院子里传了出来。
疯道人。
潇沉头也没回,目光依旧落在对面茶馆门口,仿佛没听见。
院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一身破烂道袍的疯道人,趿拉着一双露了脚趾的破布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看了眼潇沉,走到门口旁边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大青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动作熟稔得很。
然后,打量了潇沉一番,嘿嘿一笑,开口道:
“小死孩儿可以啊,这都让你死里逃生了。”
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或者两者皆有。
潇沉这才转过头,看了疯道人一眼。
老道士还是那副样子,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根枯树枝随便绾着。
“我是大气运之人…”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怎么可能轻易死…”
疯道人闻言,撇了撇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更显滑稽:
“还大气运呢?道爷看你是扫把星一个,走到哪儿,哪儿不安生,还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潇沉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意思再明显不过——给钱。
潇沉瞥了他一眼,立刻转回头,重新看向对面茶馆。
“没钱…”
“嘿!”
疯道人一听,顿时急了,那只伸出的手差点戳到潇沉脸上,“你个小死孩儿,别以为你现在是破五境了道爷就怕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赶紧麻溜儿的,还有这些日子你不在,道爷帮你照看院子的看护费,一并结了…”
语速飞快,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一副“今天不给钱就别想走”的架势。
潇沉被他吵得微微蹙眉,耸了耸肩,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我又没说不还你。不是说等发了俸禄就给你嘛,急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俸禄?”疯道人眼睛一瞪。
“你都被扣了三个月俸禄了。从你到洛京起,就没见你领过钱!等你发俸禄?怕是等到胡子都掉光了也等不到…”
潇沉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叹了口气:
“你还知道啊,那我能有什么办法?陛下罚的,我还能抗旨不成?难不成去抢?”
疯道人上下打量着他,嘿嘿怪笑两声:
“你都破五境了,抢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嘛,神庭的别院你都抢了,还怕抢点银子?”
潇沉余光扫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摇头:
“我是朝廷命官,玄天鉴地级鉴镜师,秋闱总巡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怎么能做那些事?”
“呸!”
疯道人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拿刀在曦光别院砍人的时候可没见你想起你是朝廷命官!那时候怎么不想着‘知法犯法’了?”
潇沉也撇了撇嘴,理直气壮道:
“那叫‘人不轻狂枉少年’。年少热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侠义本色,怎么能和抢劫相提并论?”
“少年?”
疯道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仔细打量了潇沉一番,指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就你这副死气沉沉半死不活的样子,还少年呢?说你是从哪个坟堆里爬出来的老鬼,道爷都信!”
潇沉也不甘示弱,回敬道:
“那也比你好,跟个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似的,也好意思说别人…”
“你说谁是叫花子?!”
“谁接话就说谁。”
“小兔崽子,皮痒了是吧?”
“老牛鼻子,想活动筋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飞快,针锋相对。
一如潇沉离开之前,在凶宅里与这疯老道无数次斗嘴时的场景。
周围的嘈杂似乎都被隔绝开来,仿佛这方小小的天地,时光从未流逝,一切如旧。
就在两人斗嘴斗得渐入佳境,眼看就要从“文斗”升级到不知会不会“武斗”的边缘时——
“啪!”
对面茶馆里,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醒木拍桌声。
紧接着,史留真那温和醇厚的嗓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压过了茶馆内外的所有嘈杂:
“上回书说到,那白袍小将,单枪匹马,闯入万军丛中,直取敌酋首级…”
今天的故事,开始了。
如同被按下了开关,潇沉和疯道人几乎是同时闭上了嘴。
潇沉重新靠回椅背,微微侧耳,目光投向茶馆方向。
脸上那点针锋相对的惫懒神色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疏离,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听故事的专注。
疯道人也不再嚷嚷,调整了一下坐在青石上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
浑浊的眼睛也望着茶馆方向,嘴里还在无声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挑剔史先生哪里说得“不对”或者“不够精彩”。
但终究还是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得入神。
巷口的喧嚣,说书人的抑扬顿挫,听众的喝彩与叹息…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猫儿巷午后最寻常也最生动的画面。
时间在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述中悄然流逝。
“只见那寒光一闪,血溅五步!究竟那小将是生是死,那敌军是退是进?诸位,欲知后事如何——”
史留真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饮。
醒木未落,留白已生。
茶馆内外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息和催促声。
今天的书,到此告一段落了。
潇沉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提起脚边的包袱。
疯道人也从青石上下来,看了潇沉一眼,没再提钱的事,只是嘀咕了一句:
“没劲,又是老套路…”
然后便晃晃悠悠地先一步推开院门,回了自己的下屋。
潇沉看着他的背影,随即也迈步走进小院。
一切如旧。
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夜幕,渐渐降临。
猫儿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对面茶馆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收拾桌椅碗盏的细碎声响。
潇沉没有点灯,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然后和衣躺在了床上。
枕着熟悉的硬板床,听着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色将明未明,潇沉便醒了。
没有赖床,起身,洗漱,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对着房中那面模糊的铜镜,将衣袍的每一处褶皱都仔细抚平,系好腰带,挂上代表身份的腰牌。
然后,拿起了床边的苍生。
做完这一切,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巷子里还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和寂静。
疯道人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鼾声,显然还在酣睡。
门口,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等着。
林之一还需要时间休养。
更重要的是,经历了曦光别院一事,她是否还会回到玄天鉴,是否还能如往常一般与他“搭档”,都已成了未知数。
默默站了片刻,迈步朝着巷子外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出猫儿巷,来到稍显宽阔的街道上。
天色渐亮,早起的行人摊贩渐渐多了起来。
卖早点的铺子冒出腾腾热气,散发着食物诱人的香气。
赶着上工的力夫,挑着担子的小贩,急匆匆赶往各个衙门的低级官吏…
洛京新的一天,在熟悉的喧嚣中拉开了序幕。
然而,当潇沉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时,这份喧嚣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许多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身玄天鉴的官服在人群中颇为醒目,但更醒目的,是他这个人本身,以及腰间那把已无人敢小觑的刀。
窃窃私语声如同水面的涟漪,随着潇沉走动,在身后悄然扩散开来。
“看,是潇沉!”
“哪个潇沉?”
“还有哪个?就是那个在洛水砍了林初阳,又闯了神庭别院的潇沉!”
“嘶……他就是?看着……好年轻!”
“何止年轻!听说还不到十八岁!”
“破五境啊……我的天,十七岁的破五境……”
“何止他一个,他身边那两个朋友,叫浣红衣和牧善之的,也都是!”
“三个……十七八岁的破五境……这世道是怎么了?”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与以往那些夹杂着嫉妒不屑,认为他全靠林之一、程万里、浣红衣的议论截然不同。
今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和低语,充满了好奇与难以置信,以及深藏的恐惧。
曾经那些关于潇沉“吃软饭”、“抱大腿”、“仗势欺人”的流言蜚语,在曦光别院那一战之后,早已烟消云散,甚至无人敢再提起。
实力,永远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语言。
闯神庭别院,硬撼五大强者,最终全身而退。
所以潇沉所做的一切无论看起来多么“出格”,多么“不合规矩”,在此刻都有了最坚实的注脚,他有这个实力。
至于他背后的关系网络,林之一、浣红衣、牧善之、乃至石九州…
这些曾经被拿来嘲讽他“依赖他人”的名字,如今却成了实力和背景的一部分,让人更加忌惮,更加不敢招惹。
三个关系紧密又如此年轻的破五境,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人,谁还敢惹?
谁又能惹?
那些曾经在背后指指点点冷嘲热讽的人,此刻恨不得缩起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这位“煞星”注意到。
不过潇沉对周围这些目光和议论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如同往常那般,朝着玄天鉴走去。
不多时,熟悉的大门出现在了眼前。
作为负责具体案件侦缉的核心机构,铁镜府内永远弥漫着紧张而忙碌的气氛。
卷宗堆积如山,差役步履匆匆,各种低声的交谈、询问、命令声交织在一起。
今日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或许,也有不同。
似乎少了点以往那种因为潇沉偶尔“出格”举动而带来的或紧张或无奈或看热闹的鲜活气,多了几分按部就班的沉闷。
就在这时,铁镜府那扇厚重的院门外,传来了守门镜卫带着惊讶和不确定的问候声:
“潇……潇大人?您来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院子里正在忙碌的人们,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正在训斥下属的某位司正停下了话语,正在翻阅卷宗的文书抬起了头,正在低声交谈的几名镜卫也停止了交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院门口。
下一刻,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潇沉。
他回来了。
院中一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洛京掀起滔天巨浪的年轻人。
看着他平静疏离的脸,看着腰间那把名为苍生的刀。
以前,很多人觉得这把刀不过是装饰,是一个边城仵作为了显得威风而佩戴的玩意儿。
甚至有人暗中嗤笑,觉得他不配。
但现在,没有人会这么想了。
这把刀,砍过林初阳的头颅,砍过曦光卫的铠甲,砍过神庭御座的护体神光。
它的名字,随着那夜的战斗传遍洛京。
苍生,石九州的刀!
而握着这把刀的人,也已经不再是那个初来洛京的边城仵作了。
他是独闯神庭别院全身而退的破五境强者。
他是陛下亲口敕封的秋闱总巡使。
空气仿佛凝固了。
潇沉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然后,嘴角微微上弯,笑了笑。
“怎么了?不认识了?”
这熟悉的语气,仿佛打破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短暂的死寂之后——
“潇大人!您终于回来啦!!”
一个有些哽咽的声音,猛地从人群中响起。
只见孙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朝着潇沉快步跑去。
跑到潇沉面前,想要行礼,又似乎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都在颤抖:
“潇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小的…小的天天盼着呢!”
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也不知是真的对潇沉忠心耿耿日夜牵挂,还是敏锐地意识到这位“靠山”如今更加牢靠急于表现。
但无论如何,他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引线。
院中的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
“参见潇大人!”
“潇大人安好!”
“恭迎潇大人回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