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榜下风雷与画舫笑闹
作品:《天近》 “抽签?”
潇沉那带着玩笑意味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至公堂内炸开,震得所有官员都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连最沉稳的范文轩,此刻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用抽签决定秋闱排名?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有之奇闻!
是足以遗臭万年的荒唐之举!
若是传出去,莫说他们这些具体经办的官员,便是整个玄周朝廷,都要沦为天下笑柄,被士林唾骂千年!
就在众人被这惊世骇俗的提议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晕厥过去时——
“嘿嘿…”
潇沉忽然一笑。
“开玩笑的,诸位大人别当真…”
潇沉正了正身子。
开玩笑…
堂内紧绷到极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戳破了一个口子,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不少人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范文轩更是感觉眼前发黑,心脏狂跳,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
这位潇总巡使…
你知不知道有时候玩笑会吓死人的!
“陛下如此信任,将此等重任托付于咱们…”
潇沉继续说着,脸上那点笑意也收敛了,换上了一副认真思索的表情,“岂能如此草率行事,有负圣恩?”
众人连连点头,心中却道:
您还知道不能草率啊!
刚才那“抽签”二字,差点把我们魂都吓飞了!
“嗯…”
潇沉摸着下巴,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主案上那份前十名单的草稿上,沉吟道,“这样吧。”
顿了顿,继续道:
“既然陛下让我来定,而诸位大人又是此次秋闱具体事务的操持者,对各位士子的文章才学,想必也有各自的见解,不如我们投票…”
“投票?”
范文轩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道,“总巡使的意思是…?”
“很简单…”
潇沉走到主案旁,拿起那份草稿,对着众人扬了扬,“这上面的十位,便是此次秋闱综合评议出的前十名次,虽有先后,但差距微乎其微,皆是俊杰,状元必定出自他们之中…”
环视一圈,堂内除了他,还有范文轩、周明、郑武、钱益、卢文清,以及另外四位品级较高的同考官和礼部官员,正好九人,加上他自己,正好十人。
“咱们这里,正好十人…”
潇沉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其他九人,“每人手中,有从一到十,十个分数。这十位士子,我们也给他们编上一到十的号码,然后我们匿名投票,每个人在不与其他任何人交流的情况下,根据你自己的判断,给你认为最该是状元的人打十分,次之九分,依次类推,最末者一分。”
详细解释着规则:
“投票完全匿名,写好了折起来,放入这个匣子里,”
随手拿起桌案上原本用来装印章的木匣,“谁也不知道别人给谁打了多少分,等所有人都投完了,我们当场开匣,统计总分,分数最高的便是状元,次之榜眼,再次探花,以此类推,排出前十最终名次…”
潇沉说完,看向众人:
“如此一来,既综合了诸位大人的意见,避免了我一人独断可能产生的偏颇,又因为匿名,确保了各位大人可以按照自己的真实想法投票,不必顾虑同僚看法或外界压力,最后的结果也算得上是集思广益,相对公允,诸位以为如何?”
堂内安静了片刻,众人都在心中快速权衡。
这个办法…
听起来,似乎确实可行!
比起陛下直接指定,或者潇沉一人乾纲独断,这个匿名投票的法子,无疑更加“民主”和“公平”。
它将决定权分散到了十个人手中,每个人都能表达自己的意见,但又因为匿名,不必承担单独的责任。
最终的结果是十个人共同意志的体现,无论排出来的是谁,都很难将矛头单独指向某一个人。
而且,这前十名士子的水准本就相差不大,无论谁当状元,从才学上都说得过去。
现在用这种方式决定,虽然听起来还是有些“儿戏”,但比起“抽签”,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至少,它遵循了规则和程序,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最重要的是,这个法子似乎能让他们这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官员,从巨大的责任和压力中解脱出来。
不用他们直接提议谁当状元,也不用他们反对潇沉,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默默投出一票即可。
结果如何,那是“集体决定”,怪不到个人头上。
想通了这一点,众人眼中的惶恐和犹豫,逐渐被如释重负和隐隐的赞同所取代。
范文轩作为代表,率先躬身道:
“总巡使此法甚妙!集思广益,匿名公正,既能体现陛下对总巡使之信任,又能汇聚我等微末之见,实为两全之策!下官以为可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官附议!”
“此法公允,下官无异议!”
“一切但凭总巡使安排!”
众人纷纷表态,生怕答应慢了,这位总巡使又想出什么更“惊人”的主意。
“好…”
潇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便如此,取纸笔来,现在就开始。”
早有吏员准备好了一式十份的素笺和笔墨,分发给在场十人。
潇沉亲自将那前十名士子的姓名誊抄在一张白纸上,并在每个名字旁标注了一到十的编号,悬挂起来,供众人对照。
至公堂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每个人都伏在各自的案前,提起笔,看着悬挂的名单,眉头微蹙,目光在十个名字之间来回逡巡。
有人沉思良久,才郑重落笔。
有人似乎早有倾向,下笔迅速。
还有人写写划划,几经涂改,显得颇为纠结。
潇沉也坐在主案后,拿起笔,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十个名字。
他的目光在“牧善之”三个字上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移开,并未表现出任何特别的情绪。
然后,低下头,不假思索地在素笺上写下了十个分数,对应十个编号。
写完后,将素笺仔细折好,率先起身,投入了那个放在大堂中央空处的木匣中。
“叮”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堂内格外清晰。
其他人见状,也陆续完成了自己的“评分”,将折好的素笺投入匣中。
整个过程,无人交谈,无人窥探,每个人都恪守着“匿名”的规则。
待最后一人投完,潇沉亲自上前,将木匣捧起,放在主案上。
“现在,开匣计票。”
掀开匣盖,将里面十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素笺一一取出,展开,平铺在案上。
然后,叫来两名吏员作为见证,开始一张一张地念出上面的分数,并对应编号记录在早已准备好的总表上。
“一号,九分;二号,三分;三号,十分……十号,六分。”
“一号,八分;二号,十分;三号,七分……”
“……”
念票声平稳而清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份逐渐被填满的总表,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个过程并不长,很快,十张票念完,分数统计完毕。
最终的总分,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潇沉拿起最终的结果,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将结果递给身边的范文轩:
“范大人,你来宣读吧。”
范文轩双手接过,目光落在纸上,先是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朗声宣读:
“经匿名合议,本次秋闱前十名次最终核定如下——”
声音在大堂内传开,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第十名,清河府,李墨然。”
“第九名,江陵府,王清远。”
“……”
“第四名,云州府,赵怀瑾。”
“第三名,探花——青州府,牧善之。”
“第二名,榜眼——洛京四五书院,苏文景。”
“第一名,状元——洛京四五书院,陈砚秋。”
名单宣读完毕。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牧善之,得了探花。
而状元和榜眼,则被洛京本土最具盛名的四五书院包揽,分别由陈砚秋和苏文景夺得。
这个结果,或许会让一些人失望,但总体上,似乎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四五书院本就是天下文宗之一,其学子夺魁,合情合理。
牧善之虽未得状元,但探花之位,亦是极高的荣誉,足以证明其才学。
更重要的是,这个结果是“匿名投票”产生的,是十位官员“集体决定”的。
无论谁有意见,也很难找到具体针对的对象。
潇沉听完宣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平淡笑容:
“结果已定,便按此誊录正式榜单,准备放榜事宜吧。”
“是!”
范文轩等人齐声应道,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不管过程如何曲折,不管这结果背后是否有其他考量,至少,他们终于完成了这件要命的差事!
接下来的两天,贡院上下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正式榜单的誊写、用印、封装,放榜仪式的准备,警戒人手的安排…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整个贡院都弥漫着尘埃落定只待最后揭晓的平静与忙碌交织的气氛。
而洛京城内,随着放榜日期的临近,那股早已压抑了许久的狂热气氛,再次被点燃,并且愈演愈烈。
……
放榜日。
天色刚蒙蒙亮,贡院外那条平日里还算宽阔的大街,便已被汹涌的人潮彻底淹没。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和期盼、焦虑、紧张交织的面孔。
不仅有参加此次秋闱的士子本人,更有他们的亲友、仆役、乃至纯粹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商贩们也闻风而动,在人群外围支起了各种小吃、茶水摊子。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见打招呼的声音、士子们低声祈祷或互相安慰的声音…
十年寒窗,一朝放榜。
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名落孙山,前路茫茫。
人生的转折,家族的希望,个人的荣辱,尽系于此一纸榜单之上。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贡院那两扇紧闭的大门,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门板烧穿。
“怎么还不出来……”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前面!”
“保佑保佑,一定要中啊!”
“王兄,看你气定神闲,定是胸有成竹了?”
“哪里哪里,李兄文章锦绣,此番必高中!”
嘈杂声中,夹杂着各种祈祷、恭维、试探和自我安慰。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吱呀——呀——”
在无数人望眼欲穿的期盼中,贡院那两扇厚重的大门,终于缓缓向内打开。
喧嚣声瞬间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
首先出来的是一队手持长戟的禁军士兵,迅速在门口列队,隔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
紧接着,是数名身着礼部官服的官员,为首者正是范文轩。
面色肃穆,手捧一个覆盖着明黄色锦缎的铜盘,盘中放着的,便是那卷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榜单。
在禁军的护卫和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范文轩等人步履沉稳地走到早已搭好的告示牌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范文轩深吸一口气,伸手,揭开了铜盘上的明黄锦缎,露出了里面那卷同样明黄、以玉轴装裱的皇榜。
小心翼翼地拿起皇榜,展开。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心脏狂跳。
范文轩清了清嗓子,用尽全力,将声音提到最高,确保能压过现场的嘈杂,朗声宣道:
“玄周成化三十八年秋闱乙科,皇榜公示——!”
“第十名!清河府,李墨然——!”
声音刚落,人群中某个角落猛地爆发出一声狂喜的尖叫,随即是激动的哭喊和周围人的恭喜声。
有人欢喜,便有人失落,更多的则是更加紧张的等待。
“第九名!江陵府,王清远——!”
“第八名!……”
“……”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每一次都引发一阵或大或小的骚动。
上榜者狂喜不能自已,落榜者面如死灰,黯然神伤。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波澜不断。
“第四名!云州府,赵怀瑾——!”
前四名了!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状元、榜眼、探花,花落谁家?
范文轩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顿了顿,目光扫过榜单最上方那三个名字,然后深吸一口气,高声念道:
“第三名!探花——青州府,牧善之——!”
“轰!”
这个名字念出,引发的骚动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
牧善之!
那个在洛京搅动风云、与潇沉、浣红衣并称“安宁三杀神”的牧善之!
竟然高中探花!
无数道震惊、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试图寻找那个传说中的身影,但显然,正主并未出现在这拥挤的人潮中。
惊讶还未平息,范文轩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名!榜眼——洛京四五书院,苏文景——!”
四五书院方向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苏文景的名字被反复呼喊。
终于,到了最后,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范文轩将声音提到最高,几乎是用吼的,喊出了那个万众瞩目的名字:
“第一名!状元——洛京四五书院,陈砚秋——!!”
“哗——!!!”
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大街!
四五书院所在的区域瞬间成了欢乐的海洋,学子们欢呼雀跃,与有荣焉。
陈砚秋这个名字,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向洛京的每一个角落。
金榜题名,状元及第!
这是多少读书人毕生的梦想!
皇榜被郑重地张贴在告示牌上,朱笔大字,熠熠生辉。
无数人涌上前去,想要亲眼目睹,想要触摸那份荣耀。
禁军士兵们奋力维持着秩序,现场一片混乱而热烈。
……
贡院内,二楼凭栏处。
潇沉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下方大街上那如同沸水般翻滚的人潮,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喧嚣。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感慨,也无欣慰。
在他身后,站着一干参与了此次秋闱收尾工作的官员。
众人也都望着下方,神色各异。
喧嚣声浪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才随着榜单被无数人反复观摩确认,以及上榜者被亲友簇拥着离去,落榜者黯然神伤地退场,而渐渐平息下来。
人群开始缓慢散去,大街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兴奋余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沉转过身,看向身后这一张张疲惫中带着解脱的脸。
“诸位大人,辛苦了…”
众人连忙躬身:
“不敢,此乃我等分内之事。”
“秋闱一事,至此告一段落…”
潇沉继续道,“其间波折,诸位大人皆亲身经历,多有不易,小子定会将诸位大人之辛劳,如实上奏,为诸位请功…”
“多谢总巡使!”
范文轩带头,众人齐声道谢。
“诸位大人可以回去了…”
潇沉摆了摆手,“贡院这边,后续自有礼部和京兆府派人来接管。”
可以回去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众人脸上顿时绽放出无比灿烂的喜悦光芒,甚至连多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下官等告退!”
“总巡使保重!”
“总巡使日后若有差遣,下官定当尽力!”
众人纷纷行礼告辞,脚步轻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朝着贡院大门走去。
看那急匆匆的背影,估计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不想再踏足贡院这个地方了。
转眼间,刚才还略显拥挤的二楼凭栏处,便只剩下潇沉一人。
喧嚣远去,贡院内重归寂静。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潇沉独自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缓步走下楼梯。
没有回猫儿巷的小院。
出了贡院,穿过渐渐冷清下来的大街,拐进了另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然后朝着洛水河畔的方向走去。
……
洛水河畔,“不系舟”画舫。
午后的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泛起碎金般的光芒。
画舫静静地停泊在专用的码头旁,朱栏彩绘,帘幕低垂。
潇沉刚走到码头附近,便有一名容貌清秀的侍女迎了上来,显然是早得了吩咐在此等候。
“潇公子,您来了…”
侍女盈盈一礼,笑容温婉,“红姑娘和牧公子已在画舫上等候多时了,请随奴婢来。”
潇沉点了点头,跟着侍女踏上了连接画舫与码头的踏板。
侍女将潇沉引至画舫中段最为宽敞明亮的厅堂外,便躬身退下了。
潇沉还未进去,便已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嘲弄的笑声,那笑声如此开怀,几乎要掀翻画舫的顶棚。
“哈哈哈……哎哟,笑死我了……探花……咱们的牧大才子,心心念念的状元没捞着,捞回来个探花……哈哈哈……”
是浣红衣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气急败坏意味的男声:
“小丫头!你够了啊!探花怎么了?探花就不是功名了?多少人想得还得不到呢!你懂什么!再笑,再笑信不信我把你这些瓶瓶罐罐全扔河里去!”
是牧善之。
“哟哟哟,恼羞成怒了?”
浣红衣的笑声丝毫不减,反而更加得意,“是谁当初信誓旦旦,说什么‘状元不过探囊取物’、‘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区区秋闱,何足挂齿’?哎哟,那口气大的,我还以为天上的文曲星是你家亲戚呢!结果呢?探花!啧啧,这‘囊’是不是漏了?这‘妙手’是不是抖了?”
“你……你那是歪理!强词夺理!”
牧善之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考场之上,瞬息万变,文章合不合考官眼缘,运气也很重要!我那篇策论,绝对是上上之作!肯定是那些老学究看不懂我的微言大义!要么就是……有人使坏!”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提高,像是想到了什么。
“使坏?谁能使坏?”
浣红衣哼了一声,“你家小死孩儿可是总巡使,他没帮你?”
“他?”
牧善之似乎噎了一下,随即更气了,“别提他!提他我更来气!这厮肯定没使上劲,或者干脆就没管!说不定还暗中给我下绊子了!这个没义气的!”
“哈哈哈哈!”
浣红衣笑得花枝乱颤,几乎喘不过气来,“你自己考不上状元,还怪起潇沉来了?牧善之啊牧善之,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是不是也怪树长得太高了?”
“陈年旧事你提它作甚!”
牧善之老脸一红,“小丫头片子,你别以为这是你的地盘我就不敢揍你!”
“来呀来呀!”
浣红衣的声音充满了挑衅,还带着椅子挪动的声音,似乎站了起来,“小土匪,我怕你啊?有本事你别用你那破诗念剑,咱们堂堂正正打一场!输了的人……嗯,就叫对方三声‘好哥哥’(‘好姐姐’)!敢不敢?”
“谁怕谁!打就打!输了你可别哭鼻子告状!”
牧善之的声音也陡然拔高,似乎真的被激起了火气。
“告状?我浣红衣从小到大跟人打架,什么时候告过状?倒是你,小时候跟人抢糖葫芦没抢赢,是不是回去跟你娘哭了一宿?”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小丫头你翻旧账是不是?看我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让你知道什么叫文武双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哟,还文武双全呢,文的不行,想动武了?来来来,本姑娘正好手痒!”
厅堂内的气氛,眼看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火药味十足,却又透着一股外人难以融入的、极其熟稔亲昵的拌嘴打闹劲儿。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吱呀。”
厅堂的门,被潇沉轻轻推开了。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装饰雅致的厅堂内,临窗的软榻上,浣红衣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对面。
杏眼圆睁,嘴角却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脸颊因为大笑和激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而在她对面不远处,牧善之则站在一张摆满了精致点心和酒壶的小几旁,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俊朗的脸上满是愤愤不平,眸子里燃烧着“屈辱”的火焰。
原本一丝不苟束着的发冠,因为刚才激动的动作而微微有些歪斜,几缕黑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狼狈。
两人听到开门声,同时转头望来。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面无表情的潇沉时,牧善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几乎是扔下了手中的桂花糕,一个箭步就朝着潇沉冲了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小——死——孩——儿——!!”
牧善之咬牙切齿地低吼着,张开双臂,作势就要扑上去掐潇沉的脖子。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使坏了!把我的状元给我弄没了?!说!是不是那些老家伙给我的分数打低了,你身为总巡使,为什么不给我主持公道?!啊?!咱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语气凶悍,动作夸张,但眼底深处却并无真正的怒火。
潇沉看着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没有任何动作。
“使坏?”
潇沉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匿名投票,十个人打分,我怎么使坏?挨个去告诉他们别给你高分?”
牧善之闻言更气,“那你不会提前跟他们‘沟通沟通’?你是总巡使!陛下亲封的!你说句话,他们敢不听?”
“哦…”
潇沉绕过牧善之,径自走到软榻另一侧空着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一块点心,“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滥用职权、徇私舞弊的人。”
“我…”
牧善之一噎,随即梗着脖子道,“那……那叫举贤不避亲!是内举不避嫌!是……”
“是什么呀?”
浣红衣这时也走了过来,重新在潇沉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和潇沉各倒了一杯,斜睨着牧善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自己考不上,就怪兄弟不帮忙,牧善之,你可真有出息…”
“你闭嘴!”
牧善之恼羞成怒,转头瞪她,“文的不行,我…我明年参加武比去!武状元也是状元!”
噗嗤——
浣红衣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连忙用手帕掩住嘴,笑得肩膀直抖,“武……武状元?哎哟,我的牧大才子,您这破五境的修为抢武状元的饭碗?您是真不嫌丢人啊…”
“你懂什么!我这叫……叫全面发展!叫上马治军,下马治民!”
牧善之脸涨得通红,强词夺理。
“全面发展?”
浣红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看你是全面丢人!文的不行就想动武,打不过是不是还要去考个‘厨状元’、‘绣花状元’啊?”
“浣、红、衣!”
牧善之被怼得七窍生烟,指着浣红衣,手指都在抖,“你……你欺人太甚!”
“我就欺你了,怎么着?”
浣红衣扬起小巧的下巴,一脸“你能奈我何”的傲娇,“不服你考个状元给我看看呀?探花郎~”
“我…”
牧善之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猛地看向一直在旁边安静吃点心的潇沉,再次将矛头对准他,“都怪你!小死孩儿!你肯定没用心!不然以我的才华,怎么可能只是探花!你说,你是不是把心思都用在照顾你那林姑娘身上了,把我这兄弟忘到脑后了?!”
这话说得,三分埋怨,七分玩笑,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溜溜。
潇沉慢慢咽下口中的点心,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气得跳脚的牧善之,以及旁边笑得乐不可支的浣红衣。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画舫精致的雕花窗棂,暖洋洋地洒在三人身上。
贡院的肃穆、放榜的喧嚣、官场的算计、人心的揣度,都消失了…
看着眼前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笑了笑。
没有回答牧善之的无理取闹,只是又拿起了一块点心,递到牧善之面前。
“吃吗?”
他问,声音平静。
牧善之瞪着那块点心,又瞪了瞪潇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半晌,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垮了下来。
一把抢过点心,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算你还有点良心……下次再这样,友尽!”
浣红衣在一旁,看着牧善之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
画舫轻轻摇晃,洛水波光粼粼。
喧嚣与算计暂时远去,属于少年人简单而真挚的情谊,在这午后的暖阳与笑闹中,静静流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