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洛水喋血·擦肩未识
作品:《天近》 夜风猎猎,吹拂着疯道人那身破烂道袍,却无法撼动那悬停在洛水之上的身形分毫。
黑白长剑斜指水面,剑身黑白二气流转不息,映照着清冷的月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肃杀与威严。
清亮得吓人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地扫视着下方奔流不息的洛水。
水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火和天上寥落的星辰,除了水流声和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疯道人知道,那个“妖物”就藏在这片水域之下。
若他此刻仍处于疯癫混沌的状态,或许会凭着本能,不管不顾地朝着大致方向挥洒出足以移山倒海的恐怖剑气,将这一段洛水连同两岸的屋舍和可能存在的无辜生灵尽数化为齑粉,总能将那藏匿的“污秽”逼出或毁灭。
但他没有。
此刻的疯道人眼神清明,神智清醒。
正因清醒,所以克制。
正因明了“道”之真意,所以更加敬畏“天和”。
道法自然,损有余而补不足。
天道至公,亦至仁。
滥杀无辜,尤其屠戮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乃是道心大忌,有伤天和,必损阴德,折损气运,甚至可能引来天谴,断绝自身道途。
这是刻在每一位正统道门修士骨子里的铁律,无关善恶,乃是追求“大道长生”必须恪守的底线。
即便是生死仇敌,即便是斩妖除魔,也需尽量将争斗波及的范围控制在一定限度内。
如那日曦光别院,潇沉与明无涯等人虽打红了眼,剑气刀光纵横,却也下意识地将大部分威能限制在别院阵法之内,避免殃及洛京百姓。
这不是出于仁慈,而是修行者之间一种不成文的默契,谁也不愿背负无端杀戮凡人带来的因果业力。
疯道人自然深谙此理。
虽视潇沉身上有那浓烈到令他本能厌恶的死寂气息,却也不会为此罔顾天道,行那伤及无辜的绝灭之事。
所以,他没有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清场”方式。
只是悬停于空,以神念细细扫过下方水域,试图从水流的异常、气息的残留、或者那“妖物”无法完全收敛的生命波动中,锁定其具体位置。
洛水滔滔,奔流向西。
夜色深沉,水汽弥漫。
要在这暗流涌动的河面下精准找到一个刻意隐匿的目标,即便是以他这般修为,也并非易事。
疯道人眉头微蹙,手中黑白长剑轻轻一振。
“咻!咻!咻!”
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黑白剑气如同活物般从剑尖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下方水面。
剑气入水,并未激起多大浪花,却像是最精准的探针,携带着精纯的浩然道意,朝着不同方向和不同深度疾射而去。
在水下划出一道道短暂而清晰的轨迹,搜寻着任何不谐的“异物”。
这些剑气威力被刻意控制,主要目的在于“探查”和“逼迫”,而非大规模破坏。
但即便如此,每一道剑气所蕴含的锋锐道意,也足以洞穿金石,重创寻常修士。
水面下,潇沉正经历着生死时速般的煎熬与逃亡。
跳入冰凉的洛水瞬间,刺骨的寒意便包裹了全身,让他伤口的疼痛都仿佛麻木了一瞬。
没有任何犹豫,在入水的同时便将周身那勉强维持在“知天”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彻底收敛散去!
这不是简单的隐藏,而是近乎“散功”般的彻底内敛!
潇沉平日里走路无声,自身散发出的“气息”也极其微弱,微弱到甚至不如一个健康的普通人。
此刻,生死关头,将这种特质发挥到了极致。
整个人,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化作了一截没有生命的枯木,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一丛随波摇曳的水草。
这是唯一的生机!
洛水够宽,够深,浑浊的河水与涌动的暗流,完美地掩盖了潇沉下沉的轨迹和可能留下的细微气泡。
当彻底敛去气息如同顽石般沉向河底时,即便以疯道人那浩瀚如海的神念扫过,竟也出现了刹那的“丢失”!
就像一滴墨汁落入更大的墨池,一块石头沉入铺满卵石的河床,瞬间融入了背景,难以分辨。
潇沉心中无喜无悲,只有冰冷的求生意志。
顺着水流朝着下游方向缓慢而艰难地“挪动”。
不是游,而是靠着身体本能的微弱浮力和对水流的感知,调整姿态,如同真正的浮木般顺流而下。
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激起异常的水流波动。
然而,疯道人的反应和手段,远超他的预计。
那几道黑白剑气射入水中时,潇沉虽已极力隐匿,但依然能感觉到那锋锐无匹的道意从附近掠过,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而危险。
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得更紧,抓住河底一丛坚韧的水草,死死固定住身形,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
“嗤!”
一道剑气,几乎是擦着左肋边缘射过,距离身体不足半尺!
剑气划过水体带来的激流,狠狠冲刷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潇沉险些闷哼出声,强行咬牙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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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在水下的感知受到极大限制,等到察觉时,已然躲避不及!
“噗!”
一声闷响,在水中显得格外沉闷。
那道凝练的剑气,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右侧的肩膀!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潇沉的神经!
鲜血如同墨色的花朵,在水中迅速晕染开来。
好在夜色深沉,河水浑浊,这团血雾并未立刻变得醒目。
潇沉眼前一黑,几乎要痛晕过去。
死死咬住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伤口处传来的不仅仅是物理的贯穿伤,更有那黑白剑气中蕴含的浩然道意。
可潇沉不敢有任何动作,甚至不敢运气去稍微封堵伤口或减缓流血。
任何一丝额外的能量波动,都可能成为疯道人神念锁定的灯塔。
只能强忍着,任由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伤口,带走温热的血液,也带走本就所剩不多的体温和生命力。
此时的潇沉像一具真正的水底沉尸,紧紧抓着水草,一动不动。
气息压到了最低,低到连自身的存在感都仿佛要消失。
精神高度集中,又刻意保持着近乎“空无”的状态,避免任何情绪波动外泄。
时间,在这冰冷黑暗又充满窒息感和剧痛的水下,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一个元会。
水面之上,疯道人悬空而立,衣袂飘飘。
连续催动剑气射入水中不同区域,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下方水域。
他能隐约感觉到那一缕令他极度厌恶的“污秽”气息并未完全消散,但也无法精准定位。
那气息仿佛彻底融入了河水,融入了水底淤泥,融入了这方天微弱而驳杂的死寂之中。
任何水域,尤其古老的河流,其深处难免沉淀着岁月带来的枯败与死意。
疯道人眉头蹙得更紧。
手中的黑白长剑微微抬起,剑尖对准下方某片区域,似乎在犹豫,是否要施展范围更大一些。
但最终,还是放下了剑。
就这样静静地悬停在洛水之上,如同一尊守护天门的雕像,目光沉静而冰冷地注视着下方流淌的河水。
一个在水面之上,如神只临世,静静狩猎。
一个在水面之下,如濒死困兽,咬牙苦熬。
生死一线的对峙,在这看似平静的洛水夜色中,无声而残酷地上演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对于水下的潇沉而言,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他的体温,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肩头伤口的剧痛和道意侵蚀的灼烧感交替折磨着神经。
肺里的空气早已耗尽,极限的窒息感让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有无数金星在黑暗中飞舞。
此时全靠着一股不屈的求生意志在死死支撑。
抓住水草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和冰冷,已经麻木僵硬,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被疯道人发现,自己就会先溺死,或者失温昏迷在这冰冷的洛水之中。
而就在潇沉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水面之上,一直静止不动的疯道人,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那清亮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波动,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微微晃了晃头,目光再次扫过下方毫无异状的洛水,眉头紧锁。
那“妖物”…
竟能隐匿至此?
还是说…
已经顺着水流,逃到更下游去了?
无法确定。
但继续在此僵持,似乎已无必要。
因为那股令他厌恶的气息,确实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了。
短暂地犹豫后,疯道人终于做出了决定。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脚下奔流的洛水,眼中清光微微黯淡了一丝。
随即,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水面重归平静,只有夜风吹拂的微澜和远处依稀的灯火。
水底,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潇沉,那紧绷到极致的求生本能终于捕捉到了水面之上那股恐怖威压的彻底消失。
结束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花,在即将熄灭的意识中一闪而过。
抓住水草的手指,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松开。
眼前彻底被黑暗吞没。
失去控制的躯体不再抵抗水流的力量,如同真正的浮尸,被洛水那永不停歇的奔流裹挟着,朝着下游缓缓漂去。
……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水畔,不系舟。
三楼,那间视野最佳的临水房间,窗扉半开。
浣红衣并未入睡。
卸去了白日里精致的妆容和繁复的衣裙,只穿着一件素雅寝衣,外罩一件轻薄的绯红纱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如云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明媚张扬,多了几分月下美人般的慵懒与静谧。
手里把玩着一个精巧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照着窗外的水光与灯影。
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漆黑的洛水,以及对岸洛京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就在浣红衣神思不属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外远处的洛水河面上空,极高处,似乎有一道极其几乎融入夜色的流光一闪而过,逆流朝着上游方向掠去。
那速度极快,若非她境界高深,目力远超常人,且恰好对着那个方向出神,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
浣红衣捏着玉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凝聚,朝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望去。
但夜色深沉,距离又远,早已不见踪影。
“那是…”
低声自语,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方才那一瞥之间,浣红衣并未看清具体身形,只觉得那道流光散发出的气息极其隐晦,又带着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浩瀚与古老感。
更重要的是,那气息的强度让她都感到了一丝隐隐的心悸。
破五境!
绝对是破五境的强者!
而且,绝非寻常初入此境者可比!
破五境,跃过龙门,挣脱了凡俗寿元的桎梏,真正踏上了追寻“大道”与“长生”的漫漫征程。
这是一个全新的起点,也是一片更加广阔更加凶险的天地。
在这个境界中,修士们开始真正触摸并尝试掌控“道”的本源或侧面。
由于各自的道路、传承、心性、机遇不同,所展现出的气息特质也千差万别,实力差距也可能判若云泥。
有些人的气息如煌煌大日,普照四方,光明正大,威严无尽,仿佛代表天地至阳至刚的秩序与法则,令人望之即生敬畏匍匐之心。
有些人的气息如幽幽寒月,清冷孤高,澄澈剔透,不染尘埃,专注于自身道路的纯粹与精微,于寂静中蕴藏冻结时空的伟力。
有些人的气息如苍茫大地,厚重载物,沉凝磅礴,包容万象,以无与伦比的防御与耐力着称,不动如山,动则地裂天崩。
有些人的气息如缥缈云气,变幻无常,灵动诡谲,无迹可寻,擅长隐匿幻化与出其不意的攻击,防不胜防。
还有些人的气息如深邃星空,浩瀚莫测,神秘悠远,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奥秘与时光的沉淀,其手段往往超出常理,涉及命运、因果等更高层面。
而方才那道一闪即逝的气息给浣红衣的感觉,更像是古木逢春,道法自然。
这让她隐约联想到了某个几乎已成传说的道门圣地的传承…
“会是谁呢?这个时间,出现在洛水之上…”
浣红衣喃喃道,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洛京如今暗流汹涌,任何陌生的破五境强者出现,都可能意味着新的变数。
努力回忆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试图与记忆中已知的强者对应,却一无所获。
只觉得似乎…
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但细想之下,又觉得荒诞,自己怎么可能认识那样气息的存在?
“或许是哪个隐居多年的老怪物出山了吧…”
浣红衣摇了摇头,将这份疑惑暂且压下。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无数,偶有陌生强者现身,也算不得太奇怪的事。
重新靠回软榻,饮尽了杯中残酒,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奔流的洛水。
夜风从窗口吹入,带着洛水微腥的水汽和深冬的寒意,也吹动了额前的几缕碎发。
浣红衣不知道,就在方才那道流光逆流而上的前一刻,就在她视线之下的这段洛水深处,她最在意最担忧的那个“小死孩儿”,正经历着一场生死劫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