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雨夜独伤
作品:《天近》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漆黑的深海底,被无形的重压层层包裹,不断下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和近乎永恒的沉寂。
仿佛回归了母体,又仿佛正在融入那最终极的“无”。
这便是死的感觉吗?
潇沉的意识碎片在黑暗的深渊中浮沉,模糊地想着。
身体的剧痛、冰冷的河水、窒息的感觉…
这些似乎都已远去,只剩下这片纯粹的黑暗。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归于那终极沉寂的前一瞬,一点微弱却无比执拗的“不甘”,如同深埋灰烬下的最后一点火星,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能……死!
我不能死!
这点“不甘”瞬间化作了无形的钩索,狠狠拽住了那不断下沉的意识碎片,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黑暗如同粘稠的泥沼,阻力巨大。
每向上一点,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不知挣扎了多久,仿佛经历了几个轮回。
终于——
“哗啦……”
轻微的水流声,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钻入耳膜。
紧接着,是冰凉湿润的触感,包裹着全身,微微晃动着。
然后,是光线。
眼皮仿佛有千钧重,潇沉用尽了残留的所有意志力,才勉强将它们掀开一道缝隙。
白茫茫的天光瞬间涌入眼帘,让潇沉下意识地又闭上了眼睛,眼角渗出酸涩的液体。
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晃动的光斑和水影。
慢慢地,景物开始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堆积,几乎压到了树梢,透出风雨欲来的沉抑。
没有太阳,只有单调而惨白的天光,洒在脸上,没有一丝暖意。
眨了眨眼,眼球转动,视野向两侧扩展。
自己…
正漂浮在水面上?
身体大部分浸泡在冰凉的液体里,只有胸口以上和脸颊露出水面,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身下是缓缓流动的河水,颜色浑浊,带着泥沙和枯枝败叶。
河水并不湍急,托举着潇沉,朝着下方不紧不慢地漂流。
潇沉试着动了动手指。
僵硬,麻木,仿佛不是自己的。
一阵虚弱到极致的眩晕感随之袭来,让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胸口那道被疯道人剑气撕裂的伤口和肩膀那个被洞穿的血洞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早已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
潇沉艰难地转动脖颈,想要看看周围的环境。
两岸是长满了枯黄芦苇和杂乱灌木的河滩,再远处,是影影绰绰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轮廓。
景色荒凉而陌生,显然已经远离了洛京城的繁华地带,不知漂流到了哪个偏僻的郊野。
“还…活着…”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更深的疲惫。
活着,但跟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全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干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肺叶像是破风箱般发出嘶哑的声响。
意识虽然恢复了,却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再次熄灭。
就这样无力地漂浮着,任由河水带着,如同无根的浮萍,漫无目的地顺流而下。
天空是阴沉的,河水是冰冷的,身体是破碎的,前路是未知的。
时间在麻木的漂流中缓慢流逝。
天空的云层似乎又厚重了些,光线更加暗淡。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寒鸦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荒凉。
就在潇沉昏昏沉沉,几乎又要失去意识的时候——
“哗啦啦……”
一阵明显不同于平缓水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那声音更加密集,更加湍急,带着奔腾向下的气势!
潇沉昏沉的意识猛地一凛!
勉强抬起头,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约莫几十余丈外,原本还算平缓的河道陡然收窄!
两岸的岩石变得陡峭嶙峋,河水到了那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挤压。
流速猛地加快,白浪翻涌,发出轰隆的闷响!
而在那收窄的河道尽头,水光…
消失了!
不是干涸,而是陡然下坠!
那里是一个断崖!
河水到了断崖边,便化作一道白练,飞泻而下!
潇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瀑布!
以他此刻的状态,若是被这河水裹挟着冲下瀑布,哪怕那瀑布并不高,粉身碎骨都是轻的!
“不…不能下去!”
求生的本能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潇沉挣扎起来,试图划动双臂,朝着岸边游去。
然而,双臂沉重得像灌了铅,稍微一动,就牵动胸前的伤口。
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动作顿时变形。
冰凉刺骨的河水更是不断带走本就微弱的体温和力气。
此时的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徒劳地扑腾了几下,非但没有靠近岸边,反而因为动作打乱了漂浮的平衡,呛了几口浑浊的河水,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河水的流速却在接近断崖时越来越快!
两岸陡峭的岩壁飞速向后掠去,轰鸣的水声如同死神的咆哮,越来越近,震耳欲聋!
潇沉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标志着生命终点的“水线”在视线中迅速放大逼近!
甚至能感受到前方空气中弥漫的水雾,冰凉地打在脸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突然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当初……就不该收留那个老疯子!”
这个念头是如此清晰,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
如果不是当初一时心软,让那疯疯癫癫的老道士住进了猫儿巷的小院,哪会有今天这档子事?
自己此刻应该还在玄天鉴的公廨里,喝着茶,看着闲书,或者听着史先生说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即将被冲下瀑布摔成肉泥!
“我他妈…”
潇沉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听不清的咒骂。
也不知道是在骂疯道人,还是在骂这该死的命运。
下一刻——
失重感骤然传来!
身体瞬间脱离了河水的托举,如同断线的风筝,又像是被抛出的石块,朝着下方坠落!
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混杂着瀑布震耳欲聋的轰鸣。
眼前是飞速上升的岩壁、飞溅的水珠、以及下方那片泛着白沫的幽深水潭!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坠落的过程其实很短,但在潇沉的感知中,却仿佛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剥离,只剩下面对死亡时的空白。
“噗通——!!!”
巨大的撞击声和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将潇沉吞没!
巨大的冲击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每一根骨头都碾碎!
冰冷浑浊的潭水疯狂地涌入口鼻耳腔,带来窒息和溺亡的恐惧!
求生的本能再次主宰了身体!
潇沉在潭水中拼命挣扎,手脚并用,试图浮出水面。
然而,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且暗流汹涌。
加上重伤虚弱,力量十不存一,挣扎显得如此徒劳。
而就在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再次模糊之际,他的脚似乎触碰到了水底!
不是柔软的淤泥,而是坚硬的石头!
有救了!
可以借力!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潇沉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和残存的气力,腰腹猛地用力,试图调整身体姿态,双脚踩向那块“石头”,然后向上蹬踏,借力冲出水面!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此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也低估了水下暗流的力量和那块“石头”的坡度。
就在双脚接触到“石头”表面,准备发力蹬踏的瞬间——
脚下猛地一滑!
身体非但没有向上,反而因为用力不当和暗流的冲击,朝着斜侧方猛地歪倒下去!
右腿膝盖外侧,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块坚硬光滑的石头上!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脆响传来。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如同火山爆发般,从右腿膝盖处猛地炸开!
瞬间席卷了全身每一条神经!
“呃啊——!”
潇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一大串气泡从口中涌出。
眼前瞬间被剧痛带来的黑暗彻底吞没,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骨折了!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冲击着早已脆弱不堪的意志防线。
冰冷的潭水无情地灌入因痛苦而张大的口中,窒息感再次涌来。
不行!
不能晕过去!
晕过去就真的死定了!
潇沉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死死咬住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着一丝清明。
不再试图蹬踏,而是强忍着右腿传来的剧痛,用双手和完好的左腿,拼命地划水,挣扎着朝着记忆中水面光亮的方向“爬”去。
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胸前的伤口以及那断折的右腿,带来新一轮地狱般的折磨。
鲜血从各处伤口涌出,在浑浊的潭水中晕开,但已顾不上了。
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终于,在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
“哗啦!”
头,猛地冲破了水面!
冰凉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腔,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和剧烈的咳嗽。
潇沉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这是世间最甜美的甘露。
发现自己正处在瀑布下方水潭的边缘,距离岸边只有不到两丈的距离。
好在,水流在这里相对平缓。
求生的本能让潇沉的身体自动行动起来。
用双手死死扒住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然后用左腿和腰腹的力量,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身体从冰冷的潭水中往上“拖”。
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冷汗如雨而下。
指甲因为用力抠进岩石缝隙而崩裂,鲜血淋漓。
但不敢松手,不敢停下。
一寸,一寸,又一寸……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大半个身体脱离了水面,趴在了岸边潮湿泥泞的地面上。
此时的潇沉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动弹,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冰冷的潭水浸透了衣衫,混合着伤口流出的鲜血,将身下的泥土染成暗红。
脸上火辣辣地疼,那是顺流漂流时被水中裹挟的枯枝划出的一道道细密血口。
肩膀处,疯道人剑气留下的贯穿伤,皮肉翻卷,浸泡得发白,边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依旧隐隐传来被道意侵蚀的灼痛。
胸前那道长长的剑痕,更是狰狞可怖。
而最要命的是右腿,从膝盖处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肿得老高,皮肤下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稍微碰触一下,便疼得浑身痉挛。
凄惨。
无比的凄惨。
如同被遗弃在荒野的垂死野兽。
潇沉仰面躺在泥泞的岸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那越来越阴沉的天空。
乌云翻涌,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漆黑一片,看不到丝毫光亮。
冷。
彻骨的冷。
从外到内,从皮肉到骨髓。
失血、冰冷的河水、重伤,都在疯狂剥夺着潇沉所剩无几的体温和生机。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从洛京顺洛水漂流而下,经过瀑布来到这里。
这里可能是洛京下游数十里,甚至更远的某个荒僻山谷。
四周是陌生的山林,寂静得可怕,只有瀑布持续的轰鸣声,单调而沉闷地回荡着。
试图运转一下体内气息,哪怕只是最微弱的一丝,来驱散一些寒意,或者稍微止住伤口流血。
然而,神识刚一沉入体内,便如同撞上了一堵布满尖刺的墙!
剧痛!
反噬!
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放弃了调息的打算。
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在周围逡巡,试图寻找点什么。
能暂时容身的遮蔽处,或者能果腹的东西。
但除了岩石、泥泞、枯草和远处黑压压的树林,什么都没有。
对了,“苍生”!
潇沉猛地想起。
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腰间——
空的。
只有破烂的衣带。
刀呢?
是被疯道人那一剑挑飞时脱手了?
还是坠入洛水时遗失了?
亦或是在刚才瀑布下的挣扎中,沉入了那深潭之底?
不知道。
那把陪伴他许久,承载着石九州“苍生”之念,也见证了他数次生死搏杀的刀,不见了。
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和不安。
但此刻连命都快没了,刀也只能先放在一边了。
“嗬……嗬……”
艰难地喘息着,恢复着体力。
潇沉知道,现在必须动起来,找到一个能稍微避风避雨的地方处理伤口。
否则不等饿死,光是失血和失温就能要了他的命。
片刻后,尝试着用手肘撑地,想要坐起来。
“唔…”
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脱力,又重重摔回泥地,溅起一片泥水。
试了几次,都是徒劳。
右腿完全无法受力,左腿也因为冰冷和虚弱而不住颤抖。
胸前的伤口更是随着动作不断渗血。
躺在那里,喘息着,望着天空。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骤然砸落!
先是零星几点,紧接着,如同天河决堤,暴雨倾盆而下!
“哗——!!!”
密集的雨线瞬间连接了天地,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瀑布的轰鸣声被暴雨的喧嚣掩盖,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潇沉残破的身体,带走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
泥泞的地面迅速变得泥泞不堪,浑浊的泥水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潇沉躺在暴雨中,一动不动。
没有力气再挣扎,也没有地方可以躲避。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混合着血水泥污,淌进眼睛里,嘴里,咸涩而冰冷。
睁着眼,望着不断落下雨线的天空,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胸膛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玄天鉴…
洛京…
那些恭贺他升官的人…
浣红衣…
牧善之…
林之一…
还有那个突然发疯的老道士…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算计与温情,所有的危险与平静,都在这冰冷的暴雨冲刷下变得模糊而遥远。
仿佛那是上辈子的事情。
而现在,他孤身一人,重伤濒死,躺在不知名的荒郊野岭,承受着暴雨的鞭挞,
等待着不知是黎明,还是永恒的黑暗。
……
与此同时,洛京,玄天鉴,铁镜府。
已近午时,府内依旧是一派忙碌景象。
镜卫们步履匆匆,文吏们伏案疾书,偶尔有低声的交谈和卷宗翻动的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场盛大而喧嚣的“庆贺宴”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醒来后,生活依旧按部就班。
潇沉那间位于偏隅的公廨,房门紧闭。
孙三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壶新沏好的热茶,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叩了叩门。
“大人?潇大人?您在里面吗?小的给您送茶来了。”
没有回应。
孙三又等了一会儿,再次叩门,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大人?”
依旧没有声音。
孙三皱了皱眉。
按理说,潇大人升了那么大的官,又请了那么多人吃饭,今天就算晚些来,甚至干脆不来点卯,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以潇大人如今的地位和那随性的脾气,谁敢多说什么?
但不知为何,孙三心里总有点隐隐的不安。
“或许宿醉未醒,或者在别处歇息了?”
孙三自我安慰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他将热茶放在门口一个不起眼的石墩上,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经过庭院时,碰到了正与几名侍卫交代事情的吴铁。
“吴统领。”
孙三打了声招呼。
“嗯…”
吴铁点了点头,顺口问道,“看见潇大人了吗?”
“没呢,可能还没来呢…”
孙三回道,“房门关着,里面好像没人。”
吴铁“哦”了一声,也没太在意。
潇沉的行事作风,他们早已习惯。
不来就不来呗,反正现在玄天鉴里,除了程首座,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估计是昨天累着了…”
吴铁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新封了‘巡天御使’这么大的官,说不定今日一早就被召进宫里面圣商议事情去了…”
孙三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吴统领说得是,定是如此…”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去。
整个玄天鉴,从周子瑜、雷万钧这样的高层,到孙三、吴铁这样的亲近下属,再到普通的镜卫文吏,没有一个人对潇沉今日的缺席感到特别奇怪。
更没有人会想到,他们那位刚刚权柄加身的潇大人此刻正躺在洛京下游某个不知名的荒郊野岭。
重伤濒死,奄奄一息。
暴雨如注,冲刷着洛京的街巷,也冲刷着远方山谷中那个孤独而破碎的身影。
雨,不知何时会停。
而潇沉的生死如同这雨中飘摇的一点微光,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