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玄门来客

作品:《天近》

    自那日普渡寺山门外与潇沉分道,回到镇北将军府,已过去了数日。

    秋日的阳光从炙热转为温凉,最后沉入带着寒意的暮色。

    将军府高墙深院,将洛京的喧嚣与暗流隔绝在外,自成一方天地。

    林之一的闺阁位于府邸东侧,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竹林。

    即便是深秋,依旧挺秀苍翠,只是竹叶边缘染上了些许枯黄,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显庭院幽深寂静。

    林之一身上的伤势,在将军府不计代价的珍贵药材和细心调养下,已然好了七七八八。

    内息运转无碍,胸口那道险些致命的伤口也已愈合结痂,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细痕。

    但心头的某些东西,却似乎并未随着伤势好转而平复。

    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是临窗静坐,看着庭中竹影摇曳,日升月落。

    或是翻阅一些从父亲书房找来的兵书战策地理图志。

    偶尔也会调息打坐,巩固修为。

    福伯和府中上下都极为小心地侍奉着,无人敢来打扰小姐的清静。

    也无人敢多问一句关于洛水、关于神庭、关于那个如今在洛京风头无两的名字——潇沉。

    父亲林震从王屋山地阙传来的家书,她早已看过。

    信中除了关切伤势,更多是沉甸甸的叮嘱:

    “吾儿伤势既愈,当静心调养,万勿轻动。洛京局势,诡谲未定。神庭虽暂退,其心难测。汝身份敏感,于府中深居简出,方为上策。为父与程兄处置地阙异动后,不日即返。一切,待为父归来再议。”

    字字千钧,透着父亲的担忧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无力。

    林之一明白,父亲是怕她再卷入是非,尤其是怕她与潇沉再有过多牵扯。

    如今的潇沉,是陛下新封的“巡天御使”,权柄滔天,却也身处旋涡中心,与他靠近,福祸难料。

    将信仔细收好,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诺,只是依言待在府中。

    然而,心思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府墙之外。

    她知道潇沉回了猫儿巷,知道他第二日便去了贡院处理秋闱收尾,知道他主持了那场声势浩大的放榜,也知道他昨晚在琼林阁设宴庆贺,据说场面极为热闹,洛京有头有脸的人物去了不少…

    这些消息,或是福伯小心打探来的,或是府中护卫从市井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而成。

    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似乎很忙。

    忙得…

    没空来将军府,甚至没空递个消息。

    这个认知,让林之一心底某处微微有些发涩。

    但很快又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自己凭什么要求他来?

    他又有什么义务要向她报备行踪?

    他们之间,算什么呢?

    同僚?

    朋友?

    还是…

    理不清,索性便不再去想。

    只是每日临窗独坐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

    今夜,便是如此。

    窗扉半掩,夜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湿气吹进来,拂动额前的碎发和身上素白的寝衣。

    没有点灯,就借着庭院中悬挂的风灯透进来的光线,望着窗外。

    不知何时,天空中积聚起了厚厚的云层,将星月尽数遮蔽。

    空气变得沉滞压抑,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要下雨了。

    林之一微微蹙眉。

    不知怎的,这沉闷的天气,让心头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有些莫名的烦乱和不安。

    是因为这天气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说不清。

    就在林之一望着窗外沉郁的夜色出神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贴身侍女兰儿压低的声音:

    “小姐,前厅来了一位客人…”

    客人?

    谁?

    林之一微微一愣。

    还这么晚了到访?

    难不成…

    林之一立马站起身,随手拿起一件外袍披上,对着模糊的铜镜拢了拢并未散乱的发丝,便推门走了出去。

    “人在哪里?”

    问兰儿。

    “在前厅花厅…”

    兰儿回道。

    林之一点点头,径直朝着前厅方向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远远便看见花厅内灯火通明。

    当看到那属于女子的背影和紫色的劲装时,一丝失落感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在平静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不是他。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甚至快过了她认出那是静云师姐。

    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冷清,只是那瞬间的眼神细微变化,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顿却落在了恰好转过身来的静云眼中。

    静云转过身,看到林之一,脸上立刻露出明媚的笑容:

    “小师妹!”

    快步迎上来,拉住林之一的手,刚要开口关心伤势,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林之一眼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极淡的失神。

    静云心思玲珑,又是过来人,结合这几日洛京的传闻以及小师妹此刻的状态,心中顿时了然了几分。脸上的笑容未变,眼中却多了几分促狭与了然,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带着戏谑道:

    “呦,小师妹,看到是师姐我,很失望啊?”

    林之一被她这么突然一问,神色微微一滞。

    静云见状,心中更确定了七八分,继续调侃道:

    “这大半夜的,独自对窗出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刚才进来时,眼神飘忽,脚步迟疑……该不会是在等什么人吧?嗯?让师姐猜猜,是谁能让咱们玄门冰山一样的小师妹,露出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

    语气三分玩笑,七分探究,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林之一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调侃说得耳根微微一热。

    她素来冷静自持,少有这般被人当面戳破心思的时候。

    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恢复那副冰冷的面具,但看着师姐那洞悉一切的笑容,那些冷硬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微微偏过头,避开师姐过分明亮的注视,语气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师姐说笑了,我不过是有些倦了,师姐怎么突然来洛京了?还这么晚?”

    脸颊上,却因那一瞬间被说中心事而浮起的细微红晕,在烛光下并未能完全掩饰。

    静云看着小师妹这难得一见的“恼羞”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觉得有趣极了,也不再穷追猛打,免得真把人惹急了。

    顺着林之一的话头,笑道:

    “怎么?不欢迎师姐啊?我可是专程来看你的!听说你在洛京遇险,我可担心坏了,正好门里有些事务,我就主动请缨先过来了…”

    顿了顿,拉着林之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正色了几分,“伤怎么样了?给我看看。”

    林之一依言伸出手腕。

    静云搭上她的脉搏,一丝精纯温和的玄门真气探入,仔细探查了片刻才松开手,松了口气:

    “嗯,内息平稳,根基未损,外伤也愈合得不错,看来将军府的药和大夫都很尽心,这就好,这就好…”

    没有提“报仇”之类的话。

    身为天地玄门弟子,她比外人更清楚天光神庭的庞然与恐怖。

    那是一个凌驾于世俗皇权,甚至能与整个正道相抗衡的超级势力。

    小师妹能活着从曦光别院出来,已是万幸,其中牵扯的博弈与代价,绝非个人恩怨那么简单。

    天地玄门虽强,却也不会轻易为了一个弟子与神庭全面开战。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也非她此来的目的。

    “多谢师姐关心,已无碍了…”

    林之一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些,“师姐方才说门中有事务?”

    “嗯…”

    静云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道,“再过些日子,就是‘玄门大比’了,门中几位长老让我先一步过来,一来是看看你,二来也是打前站,做些准备,再过几天,大队人马就该到洛京了…”

    “玄门大比…”

    林之一眸光微动。

    她自然是知道这场盛事的,只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间就要到了。

    届时,洛京城内必然更加热闹,各方势力云集,恐怕也会更加暗流汹涌。

    “是啊…”

    静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这可是天下年轻修士崭露头角甚至一飞冲天的好机会…”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不知道洛京这么一闹,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林之一默默听着,心中思绪翻涌。

    窗外的夜风似乎更急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远处天际,隐隐有闷雷滚过。

    山雨欲来风满楼。

    ……

    与此同时,洛水河畔,不系舟。

    与将军府的清寂幽深截然不同,今夜的不系舟,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笑语喧哗。

    三楼最大最豪奢的“揽月厅”内,正在举行一场小型的庆贺宴会。

    主角,自然是新科探花——牧善之。

    此刻,正被一群同样高中或是有意结交的年轻官员和世家子弟簇拥在中间。

    新科状元陈砚秋、榜眼苏文景也在座,但风头明显不及牧善之。

    “牧兄!恭喜恭喜!探花及第,实至名归!”

    一位礼部的年轻官员举杯恭维,脸上堆满了笑容。

    “是啊是啊,牧兄的文章,那日放榜后我等拜读,当真是字字珠玑,立意高远,非寻常腐儒可比!”

    “牧兄,日后同在朝堂,还望多多提携!”

    “牧兄,小弟家中有一小妹,年方二八,对牧兄甚是仰慕……”

    恭维声、结交声、甚至隐隐的联姻试探声,不绝于耳。

    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气氛热烈非常。

    牧善之脸上带着温润清朗的笑容,应对自如。

    时而与人谈论诗文,言辞精妙。

    时而说起江湖趣闻,引人入胜。

    对于旁人的恭维与试探,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却又难以真正靠近。

    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场合中央,享受众人的追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在揽月厅角落一处用珠帘半隔开的雅座上,浣红衣正独自一人,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

    没有参与外面的热闹,甚至没有露出面容。

    只是一手支颐,另一只手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琉璃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照着厅内璀璨的灯火和珠帘外人影幢幢的热闹景象。

    目光隔着珠帘的缝隙,落在被众人簇拥的牧善之身上。

    看着他那副游刃有余仿佛乐在其中的模样,浣红衣红润的唇角向上弯起带着点嘲弄又有些无可奈何的弧度。

    这家伙……倒是挺会享受。

    不过想到这家伙前几日还在自己面前因为“只是”探花而气急败坏被自己好一通嘲笑的样子,再看看现在这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浣红衣就觉得有些好笑。

    招了招手,侍女立刻悄步上前,躬身听候吩咐。

    浣红衣用下巴指了指珠帘外牧善之的方向,声音慵懒却清晰:

    “看见那位被人围着的探花郎了吗?”

    侍女连忙点头:

    “看见了…”

    “记住…”

    浣红衣慢悠悠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今晚他在这揽月厅里消费的所有酒水、菜肴、点心、乃至打赏乐师歌姬的钱……一分一毫,都记在他自己账上,让他自己付…”

    侍女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牧公子不是您的…朋友吗?这…”

    “朋友归朋友,账目要分明…”

    浣红衣打断她,“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再说了,咱们‘不系舟’打开门做生意,哪能总让人白吃白喝?你看他那副样子,像是缺钱的主儿吗?”

    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意味:

    “你盯紧了,结账的时候,少收一个铜板,就从你的月钱里扣…”

    侍女闻言,顿时苦了脸,但不敢违逆,连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姑娘放心,婢子一定盯紧了,绝不让牧公子少付一文钱!”

    看着侍女转身就去死死盯住牧善之的模样,浣红衣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热闹得有些虚假的场面,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思绪。

    热闹是他们的。

    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纱衣,没有再理会外面的喧嚣,转身朝着深处走去。

    绯红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板,悄无声息。

    那名侍女看着自家姑娘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珠帘外那位谈笑风生的探花郎,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是从小一起长大,过命的交情吗?怎么跟防贼似的呢?”

    她实在想不通,但也只能尽职尽责地,将目光牢牢锁在牧善之身上,心里已经开始默默计算着桌上那几坛据说窖藏了五十年的“醉仙酿”值多少银子了…

    窗外,夜更沉了。

    闷雷声越来越近,空气中湿意弥漫。

    一场秋雨,即将席卷洛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