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血色黎明
作品:《天近》 玄周,曦光别院旧址。
废墟死寂,夜色浓稠。
警戒法阵的光晕在远处幽幽闪烁,如同巨兽沉睡时眼皮下微弱的光芒。
对于悬停在废墟核心上空的那道身影而言,这些光晕与下方守夜的兵士一样,不过是背景中无关紧要的装饰。
疯道人凌空而立,衣袂无风自动。
微微闭着眼,并非休息,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这片空间的感知之中。
一天一夜了。
从循着冥冥中那丝微弱却令他极度厌恶的污秽气息追踪至此地,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那气息与昨夜他追杀的那个妖物似乎同源,却更加稀薄驳杂。
像是被暴力打散后残留的余烬,正被净化之力缓慢消磨。
但这不是疯道人关心的重点。
他关心的是这气息的源头,或者说,那个携带这气息的“妖物”是否还在这里,或者留下了什么指向其去向的痕迹。
疯道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以自身浩瀚的神念为网,一遍又一遍,如同梳子般细致地梳理过废墟的每一寸空间,每一粒尘埃。
从焦黑的梁柱到深陷的地缝,从散落的瓦砾到空气中几乎不可察的能量涟漪。
没有。
除了这些正在消散的“余烬”,再没有其他有价值的发现。
那“妖物”似乎只是曾在此地激烈战斗过,留下了浓郁的力量痕迹。
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个判断清晰而冷静地浮现在意识中。
疯道人缓缓睁开眼睛,清亮的目光最后扫视了一遍下方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别院废墟,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该走了…”
一个念头自然浮现。
身形微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悄无声息地从原地消失。
没有破空声,没有能量波动,就这么凭空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
下一瞬,已出现在数条街巷之外的一条僻静小巷中。
脚落实地,正准备再次迈步,去往下一个可能的方向查探时…
忽然!
毫无征兆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眼前的世界瞬间扭曲模糊,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所有的颜色和线条都混乱地搅在一起。
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身体的控制权仿佛在刹那间被剥夺,四肢百骸传来一阵奇异的麻木和空洞感。
“呃……”
一声近乎无意识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
紧接着,眼中的清亮神光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迅速弥漫开来的浑浊与茫然。
挺直的背脊瞬间佝偻下去,那令人心悸的威严气息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晃了晃脑袋,抬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迟滞和邋遢。
“哎呦…这…这是哪儿啊?”
嘟囔着,声音恢复了往日那含混不清的调子。
眼神四处乱瞟,充满了困惑和“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道袍,又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啧…弄得这么脏…得找那小死孩儿要点钱,买身新衣裳,再打壶好酒……”
疯道人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忘了之前一天一夜在曦光别院的停留,更忘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
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个疯疯癫癫神智不清,只知道讨酒钱、听闲书、跟潇沉斗嘴的老道士。
“猫儿巷…对,得回猫儿巷…那小兔崽子欠我钱呢…”
嘀嘀咕咕,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大概是猫儿巷的方向,趿拉着破布鞋,蹒跚走去。
一路上,时而对着空气说话,时而对着路边的野狗傻笑,时而又突然停下,嘴里念念有词:
“有妖气…不对,是酒香…嘿嘿…”
就这样,走走停停,疯疯癫癫,从天黑走到天色将明未明。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疯道人终于看到了猫儿巷那熟悉的巷口。
“可算到了…”
松了口气,加快了些脚步,虽然依旧歪歪扭扭。
然而,刚走到小院门口,就愣住了。
院门…
坏了?
两扇原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此刻其中一扇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另一扇则直接碎裂成几块,散落在门口的地上和院子里。
门轴断裂,门闩也不知所踪,显然是被巨力从内部撞开的。
“咦?”
疯道人眨巴着浑浊的眼睛,凑近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碎裂的木茬,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这破门咋坏成这样了?谁干的?遭贼了?不对啊,这破院子有啥好偷的……”
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嘴里嘀嘀咕咕:
“难不成是那小死孩儿又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打上门了?啧啧,年轻人,就是火气旺,不懂和气生财……不过门坏了也好,省得我翻墙了……”
疯道人嘀咕着,似乎完全没把门的损坏和自己可能存在的关联起来,只是觉得有些麻烦和一点点的幸灾乐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疯道人站在破损的院门口,对着坏掉的门自言自语时,巷子口传来了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
疯道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姿挺拔修长的年轻女子正朝这边走来。
林之一。
林之一显然也看到了站在破损院门口的疯道人,以及那一片狼藉。
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加快步伐走了过来。
“道长…”
林之一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碎裂的门板和空荡荡的院内,最后落在疯道人脸上,眉头微蹙,“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声音带着惯有的清冷,但细听之下,却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疯道人看见林之一,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似乎对这个“潇沉身边的人”有点印象。
撇了撇嘴,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含糊道:
“谁知道呢!我也是刚回来!一回来就看到门坏了!肯定是那小死孩儿又不知道惹了哪路煞星,被人找上门了呗!这小子,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语气里充满了抱怨和不负责任,仿佛潇沉惹麻烦是家常便饭,而他就是个无辜被牵连的可怜老道。
林之一听着疯道人的话,眉头皱得更紧。
不再理会疯道人,绕过他,径直走进了院子。
清晨微光下的院子,比门口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石桌歪倒,上面还有碗碟,汤汁酒液洒了一地,早已凝固。
地面青石板上,有几处明显的划痕和撞击痕迹,像是利器划过和重物砸落所致。
林之一看着,心头猛的一揪。
更让林之一心头发紧的是,在院子中央靠近房门的位置,有一小滩已经变成暗褐色的痕迹!
旁边还有零星几滴溅开的血点!
打斗!
而且见血了!
林之一的心猛地一沉!
快步走到那滩血迹旁,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腥气已经淡了很多,但依然可以辨别。
时间…
应该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潇沉居住的正房门前,一把推开!
屋内陈设简单,一眼便能看清。
床铺整齐,桌上落着薄灰,显然昨夜无人睡过。
也没有任何翻动或二次打斗的痕迹。
潇沉不在!
林之一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退出正房,又迅速查看了疯道人住的下屋和其他角落,同样一无所获。
潇沉不见了!
院子里有打斗痕迹和血迹!
一个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头。
回到院中,脸色比刚才更加冷峻,甚至隐隐有些发白。
目光如电,射向还站在门口一脸茫然的疯道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和厉色:
“道长!你不是一直住在这里吗?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潇沉人呢?!”
语气近乎质问。
在她看来,疯道人虽然疯癫,但一直和潇沉同住一个院子,昨夜若发生激烈打斗,他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
疯道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吓了一跳,脖子一缩,脸上露出更加茫然和无辜的表情,结结巴巴道:
“我……我真不知道啊!姑娘,你别这么凶嘛……贫道我……我可能是昨晚喝多了?或者……在外面听书睡着了?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啊!我就记得好像……好像做了个梦,梦见在追什么东西……哎呀,乱七八糟的,记不清了!”
努力回忆着,但脑子里只有一片混沌和些毫无逻辑的碎片,根本串联不起来。
对于林之一问的打斗、血迹、潇沉的去向,更是一问三不知。
脸上那副“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别问我”的表情,看起来倒不完全是装的。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神志不清的样子,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知道跟这疯道士恐怕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不行!
必须立刻去玄天鉴!
潇沉是玄天鉴的官员,更是新任的“巡天御使”,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或者只是追敌而去,玄天鉴那边或许会有线索,或者至少应该知道他的行踪!
不再耽搁,甚至没再看疯道人一眼,转身便快步冲出院子,朝着巷子外疾奔而去。
“哎?姑娘?这就走啦?”
疯道人在后面喊了一声,见林之一头也不回,挠了挠头,嘟囔道,“一个比一个怪…门坏了也不管…唉,看来又得贫道自己想办法修了……不对,得找那小死孩儿赔钱!”
一边嘀咕着,一边开始在院子里转悠,似乎在琢磨怎么把破门暂时堵上,完全没把刚才林之一的紧张和院子里的异常当回事。
……
玄天鉴,铁镜府。
清晨时分,府内已是人影幢幢。
镜卫们开始轮值,文吏们整理着昨日的卷宗,为新一天的公务做准备。
气氛忙碌而有序。
孙三刚给自己沏了杯浓茶,打算醒醒神,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径直朝着潇沉公廨的方向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愣了一下,连忙放下茶杯,小跑着迎了上去:
“林大人!您怎么来了?”
林之一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孙三,开门见山:
“潇沉呢?他在不在?”
孙三被她这气势问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回道:
“潇大人?他…他不在啊?今天还没来呢,可能…可能是有事耽搁了?”
“他昨天什么时候离开的?有没有说去哪里?有没有异常?”
林之一打断他,连珠炮似的追问。
“昨天…”
孙三努力回忆,“昨天庆功宴后,大人好像是独自提着食盒和酒走了,说是回猫儿巷,之后…之后就没消息了,异常?没听说啊…”
孙三越说越觉得不对劲,看着林之一那冰冷中透着焦虑的脸色,心里也打起了鼓,“林大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之一没有回答他,只是脸色更加难看。
果然,玄天鉴这边也不知道潇沉的去向。
就在这时,旁边两名似乎是刚交班正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的镜卫的对话,飘入了她的耳中。
“听说了吗?猫儿巷那边,昨夜好像有高手争斗。”
“嗯,一早就有街坊报案了,说是动静不小,还有血迹,吴统领已经派人过去查看了,不过还没回信儿。”
“啧,猫儿巷…那不是潇大人住的地方吗?会不会…”
“嘘!别瞎说!潇大人什么修为?谁能在他家门口闹事?估计是别的什么江湖恩怨吧…”
“也是…”
猫儿巷!
高手争斗!
血迹!
林之一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猛地转头,看向那两名低声交谈的侍卫,厉声道:
“你们两个!过来!”
那两名镜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林之一,又看到她旁边脸色发白的孙三,心里都是一紧,连忙小跑过来行礼:
“林大人!”
“你们刚才说猫儿巷昨夜有争斗?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两名镜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回林大人,是今天一早南城巡检司报上来的案子,说猫儿巷有居民听到昨夜有打斗和破门的声音,早起发现巷子里一处院门损坏,院内还有血迹,因为涉及民宅,又是疑似修行者争斗,所以就转到咱们玄天鉴了,吴铁统领已经派了一队人去现场勘查,具体情况……还没报回来。”
另一人补充道:
“听说……开始的地点就是猫儿巷深处,好像是有人从院子里打出来的,一路追打出去,痕迹到了巷口就乱了,后面就不知道了,目前还没发现伤亡,也没找到事主…”
林之一听着,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猫儿巷深处!
院门损坏!
血迹!
追打出去!
所有的线索,都和她在小院里看到的一切对上了!
潇沉不是自己离开,也不是去追人…
他是被人袭击了!
而且发生了激烈的打斗,甚至受伤流血了!
那么强的潇沉…
谁能伤他?
谁能逼得他从自己的院子里打出去,一路追斗?
可想到潇沉在救下自己后吐的那几口血和寺中时不时露出的虚弱样子…
林之一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孙三和那两名镜卫看着林之一骤变的脸色,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大气都不敢出。
“立刻带我去见吴铁!不…”
林之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带着颤抖,“立刻派人全城搜寻潇沉的下落!有任何线索,立刻报我!还有,查!查清楚昨晚到底是谁在猫儿巷动手!不惜一切代价!”
说完,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去潇沉的公廨,转身便朝着玄天鉴大门外冲去。
现在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快的行动!
玄天鉴的效率,未必够快!
一个地方,或许知道得更多,也更有能力找到潇沉!
不系舟!
……
不系舟画舫,清晨时分相对安静。
昨夜的喧嚣已经散去,只有几名侍女在轻手轻脚地打扫。
林之一几乎是闯进来的。
脸色冰冷,眼神焦急,身上带着清晨的寒露和一路疾奔的微喘,直接抓住了迎面走来的一名侍女:
“浣红衣在哪里?立刻带我去见她!”
侍女被她吓住了,结结巴巴地指了一个方向。
林之一按她所指,快步走向深处浣红衣通常处理事务的地方。
刚到门口,恰好碰见牧善之揉着惺忪睡眼。
“林姑娘?这么早?”
牧善之看到林之一,有些意外。
林之一没工夫跟他寒暄,直接推开门。
室内,浣红衣似乎也刚起不久,正对镜梳妆,只穿着寝衣,长发披散。
听到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讶然回头,看到是林之一,眉头微挑:
“林妹妹?这么早,有事?”
目光随即落到林之一那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上,心中微微一沉,放下了手中的玉梳。
林之一没功夫理会浣红衣的神色,开门见山道:
“潇沉出事儿了…”
牧善之本来还在门外探头探脑,听到潇沉出事了,睡意瞬间全无,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脸上嬉笑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紧张:
“小死孩儿出事了?!怎么回事?!”
林之一快速地将自己早上在猫儿巷所见,以及在玄天鉴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听完她的叙述,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浣红衣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牧善之则是呼吸粗重,眼中怒火与担忧交织。
“他可能是去追人了吧?”
林之一看着两人凝重的表情,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但仍抱着一丝侥幸,“以他的实力,就算被人袭击,打不过,总能脱身……”
“你不懂…”
浣红衣打断她,声音有些发干,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他的情况很不稳定,如果状态完好自然不惧,但问题是…”
咬了咬嘴唇,看向牧善之。
牧善之脸色铁青,接过话头,语气沉重:
“他有病…”
……

